第200章 梁府寿宴
作品:《眉间江山》 梁府花厅内,八仙桌上摆着精巧茶点,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斟茶递水。虽说是梁老夫人六十整寿,却因前些日子她身子一直欠安,请人看过说不宜大肆庆贺,便只请了几房近亲子侄,算是一场清净家宴。
梁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笑吟吟地,眉目间尽是温煦慈和,不见半分病容。
今日梁府虽说只宴亲眷,可京城里各府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从清晨起,门房收礼便没停过。此刻收礼的临时库房,礼盒已堆成小山,苏绣屏风、白玉如意、百年山参、名家字画……各色贺礼琳琅满目。更显眼的是四阿哥府、敦亲王府、恂郡王府几处送来的礼盒,摆在最显眼处。
梁世均之妻捧着茶盏,笑意盈盈地望着梁夫人道:“母亲,外头真是热闹。方才我从二门过来,见管事们还在登记礼单呢。单是四阿哥府上送的那尊红珊瑚树,便已足够耀眼了。”
一旁的梁家长媳梁夫人,闻言含笑接话:“正是呢。老太太寿辰原说只自家人聚聚,如今看来,各府却都惦记着。连几位阿哥贝子都特地遣人送了礼来,可见心意。”
梁老夫人摆摆手,神色淡然:“收着便是。礼数到了,咱们记着情分。如兰,你方才说到哪儿了?”
被点到名的梁家庶女所出的女儿,周如兰忙坐直身子,发间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回外祖母,方才说到我夫君林墨言兼任了军机处军章的事。他昨儿回家说起,皇上派了恂郡王前往西北前线,趁着如今战事中止的时机修筑堡垒,屯田戍兵。听说恂郡王干得不错呢。”
这话一出,厅中几位女眷都抬起了头。
沈蓉放下手中茶盏,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听修远说起,太仆寺已经备好了马匹车辆,过些时日四阿哥与果郡王就要一起办理平定准噶尔的军需运输,参与西北军务后勤了。”
沈家二儿媳赫舍里氏闻言,挑了挑眉:“咦?这次怎么是派四阿哥和果郡王两人同行?果郡王平日里不是只钟情山水书画么?这可是他首次领这样重要的差事吧?”
梁夫人在旁笑了:“侄媳妇,这话说得,紫禁城里出来的人,哪里真有只钟情山水的?果郡王可是先帝最宠爱的孩子。”
她说得含蓄,可众人都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周如兰用帕子轻拭嘴角,步摇上的翠羽微微一颤:“我听说,本来这差事是要派辅国公弘春去的。可辅国公那边领了新差,抽不开身,这才改派了四阿哥。”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大丫鬟掀帘进来,福身道:“老夫人,四阿哥府上富贵公公来了,说是补一份寿礼。”
梁老夫人点点头:“请进来吧。”
片刻,富贵捧着个锦盒进来,躬身道:“给老夫人贺寿。我们四阿哥说了,前头送的那尊珊瑚树是皇上赏的,这份是他私库里找出来的老山参,给老夫人补身子用。”说着打开锦盒,里头一株须发俱全的人参,看品相至少有百年。
梁夫人向前接过,笑道:“四阿哥太客气了。回去替我们老夫人谢过四阿哥。”
富贵公公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退下。
梁老夫人轻声道:“四阿哥这份心意,倒是给得十足。稍后你们回府时,神色需带忧切,不然四阿哥这好参就白送了。看来老身这副身子骨,也得‘不争气’些,多在床上将养几日才像话。”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梁老夫人接着道:“方才说到哪儿了?哦,西北军务的事。”
梁少夫人忙接话:“说到四阿哥和果郡王要去办军需运输。对了,我前儿个去了安大人府里,见了杨家姐妹呢。从她们那儿听来个消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民间最近盛传着,说皇上得罪了神灵,这才灾祸连连。还说真龙另有其人,假龙将受不住龙气,体弱多病。”
花厅里静了一瞬。
沈家长媳陈郡谢氏缓缓放下茶盏:“我也得了消息,说是钦天监算过了有些异像。”
梁老夫人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她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近日京中的谣言,越发不像话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
老夫人将茶盏放回桌上,:“说什么‘沈青峰越级晋升兵部侍郎负责八旗军务,其心难测’,又说‘弘明贝子年幼,恐被奸人利用’。”她冷笑一声, “这些话,怎么听都不像是流民能说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有意为之,在背后推波助澜。”
周如兰忙道:“外祖母说的是。墨言也提过一嘴,说这几日弹劾青峰的折子不少。不过皇上都留中不发,想来是信得过沈家的。”
“信得过是一回事,防人之心不可无。”梁老夫人说着,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这时,外头又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夫人,礼单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梁夫人起身:“母亲,我去看看。”
“去吧。”
梁夫人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捧着本烫金礼单。她翻开几页,轻声道:“几位阿哥贝子府上的礼都最重,其次是钮祜禄氏、富察氏几家。”她顿了顿,“还有几家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今日也送了重礼。”
赫舍里氏垂眸看着手中茶盏,轻声道:“这倒有意思。梁家宴请只请了自家亲眷,各府却都赶着送礼。说是给老夫人贺寿,可这礼送的……”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的意思,众人都懂。
梁少夫人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说到钮祜禄氏,杨家姐妹还提了,说钮祜禄·讷亲最近很得皇上重用,还有慎贝勒爷近日异常地多次主动请缨,皇上安排他们俩一同去办理重要事务呢。”
“慎贝勒爷?”沈蓉疑惑道,“可是那位……”
陈郡谢氏接话道,“他平日里深居简出,没想到会如此积极。”
周如兰轻笑一声:“钮祜禄氏这几年的确风光。讷亲大人步步高升,宫外的望舒格格也是名声鹊起,连带着整个钮祜禄氏都水涨船高。”
梁老夫人靠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眼道:“好了,今日是我这老婆子的寿宴,不说这些了。来,尝尝这宫里来的桂花糖糕。”
丫鬟们忙上前布菜,女眷们也识趣地转了话题,说起衣裳首饰、儿女亲事。花厅里重新响起轻快的说笑声,仿佛方才那些关于朝堂、军务、谣言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外头天色渐暗,丫鬟们进来掌灯。女眷们陆续告辞。
等人都散了,梁夫人才扶着老夫人回后院。
“母亲,可是累了?”梁夫人轻声问。
梁老夫人摇摇头,半晌才道:“今日这寿宴,你看明白了?”
梁夫人沉吟道:“各府送礼,怕都是冲着六阿哥。可送得太重,反而让人不安。”
“是啊。”老夫人缓缓往前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轻响,“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京城里的每一份礼,都不是白收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派人给青峰捎个话,让他谨慎些。再往宫里递个信,把今日各府送礼的礼单连同府中消息抄一份给眉丫头。她在宫中,该知道这些。”
“儿媳明白。”
夜色渐浓,梁府各处的灯笼都点起来了。热闹了一日的府邸渐渐安静下来,
而花厅里那场看似寻常的家宴,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谈,那些络绎不绝的贺礼,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这春日的夜晚,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