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伤疤与寒意

作品:《眉间江山

    寿康宫此刻热闹得几乎有些拥挤。烧得旺旺的炭盆和小孩的欢乐笑声驱散了早春午后微凉和盘旋多日不安的气息。


    太后坐在正中的暖炕上,手里却紧紧攥着站在她面前的弘明的手。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离家多日的孙儿,眼睛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高了,是高了……”太后喃喃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弘明的头顶,又去摸他的脸颊,“可怎么瘦了这么多?黑了这么多?这脸,这手……”她握住弘明的手,那手心不再是京城公子哥儿的细嫩,而是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和几道细微的疤痕。


    弘明被皇祖母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羞涩的骄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气氛:“皇祖母,孙儿这是结实了!在前线,风吹日晒,吃得是沙拌饭,睡得是硬土炕,哪能不黑不瘦?不过孙儿现在力气可大了,能拉开四力半的弓呢!”说着,他还曲起手臂,做了个用力的姿势。


    太后终于露出笑意,语气温和却似含着怀念:“那你确实难得。皇上年少时,也就开得了四力半的弓。你如今这般年纪便能如此,很是不易。”她笑痕浅浅,目光却依然浸满疼惜,伸手将弘明拉近些,低声问:“听说……你独自擒住了敌探?还冲到前线救了几个走丢的孩童?可曾伤着哪里没有?快让皇祖母瞧瞧。”


    弘明本想含糊过去,可架不住太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只得挠挠头,不甚在意地说:“没事,就……就不小心蹭破点皮,早好了。皇祖母,男人嘛,身上有点疤才威风!阿玛说了,那是……”他本想炫耀一下父亲说的“勋章”,话还没说完,袖子却被太后轻轻捋起了一截。


    一道已经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暗红色刀疤,赫然横在他小臂上。伤口显然不浅,愈合后皮肉微微凸起,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与周围尚且稚嫩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太后的手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死死盯着那道疤,眼前仿佛不是弘明的手臂,而是多年前,同样从战场归来、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幼子允禵。那些尘封的担忧、后怕、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布满细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弘明的手臂上,温热一片。


    “皇祖母!您别哭啊!孙儿真的没事,早不疼了!”弘明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放下袖子,又想去给太后擦眼泪,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同样被这伤痕惊到的,还有站在一旁的弘春。他今日特意穿了崭新的辅国公朝服,可脸色却有些黯淡。留守京城,处理内务府整顿,乌雅氏旁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虽得了爵位,可也彻底得罪了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这与亲临战阵、立下军功的弟弟相比,他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尴尬,只有自己知道。


    此刻,亲眼看到弟弟身上这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想象着他在前线可能经历的生死险境,弘春心头那点酸涩瞬间被巨大的后怕和心疼取代。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弘明的躲闪,急切地又去掀他另一边的衣袖:“还有哪里?弘明,让我看看!”


    “哥!别闹!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弘明面红耳赤地挣扎,想把袖子拽回来。


    一旁的弘历和弘壤也被那伤疤惊住了。弘历眉头紧锁,上前按住躁动的弘明,沉声道:“弘明,别动,让皇祖母和弘春看看。” 弘壤则直接凑到弘春旁边,踮着脚焦急地张望:“弘明,你真没事吧?还有没有别的伤?”


    一时间,暖阁里乱作一团。弘明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太后泪眼婆娑,弘春心急如焚,弘历、弘壤担忧不已,宫女太监们想劝又不敢上前。


    “都在闹什么?”一个威严中带着疲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上在苏培盛的搀扶下,与刚刚被封为郡王的允禵一同走了进来。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弘春看到父亲,鼻尖猛地一酸,连忙低下头,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皇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眼圈通红的太后和略显狼狈的弘明身上,心中了然。他走到太后身边,温声道:“皇额娘,弘明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男儿志在四方,经些风雨,受点小伤,是历练,也是荣耀。”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意宣布,“今日,朕已下旨,晋允禵为恂郡王,恢复‘大将军王’称号,总领西北军务。弘明前线立功,胆识过人,封为贝子!”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太后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真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看向皇上,又看看一脸激动、撩袍准备谢恩的弘明,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了老十四被圈禁时,那个与她定下交易、承诺会让老十四回京并恢复荣光的沈眉庄。如今,这承诺,竟真的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兑现了。她对那位沉稳的昭贵妃,不免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满意与倚重。


    然而,这份喜悦和欣慰,在太后仔细看向皇上时,迅速冷却下来。皇上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也缺乏血色。方才说话时,气息似乎也有些短促。这绝不是一个正值中壮年的君主该有的状态。


    太后心头一沉,但此刻满屋子的人,允禵、弘明、弘春,还有其他的皇子皇孙、宫女太监……皇上素来多疑,身体之事更是忌讳。她只能将这份陡然升起的巨大担忧,压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祖母和太后的雍容笑意,与众人一同分享着封赏的喜悦。


    又热闹了一阵,皇上似乎有些精力不济,轻轻咳了几声。太后见状,便以自己也要歇息为由,让众人都散了。允禵带着两个儿子谢恩告退,弘历、弘壤也行礼离开,殿内里很快只剩下皇上和太后。


    “竹息,苏培盛,你们也先出去,在门外守着,哀家与皇上说几句体己话。”太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竹息和苏培盛对视一眼,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太后脸上强撑的笑容彻底消失,她紧紧盯着皇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抖:“皇上,你老实告诉哀家,你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看起来如此……羸弱不堪?”


    皇上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沉重的铠甲,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着炕几边缘坐下,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用手帕掩着嘴,待平复后,才哑声道:“皇额娘不必过于忧心。章弥……说,许是这些年太过劳累,思虑过甚,伤了根基,慢慢调养便是。”


    “不对。”太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若只是劳累思虑,岂会衰败至此?皇上,哀家也是过来人,先帝在时,操劳国事何曾轻松?可也不至于……”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此言一出,皇上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是啊,只是劳累吗?他自己也隐隐觉得不对。这些年,精力流逝得越来越快,汤药不断,丹药也服用不少,却似乎并无多大起色。之前已经出现了李代桃僵、鱼目混珠的案子,层层渗透,手段隐秘。那掌管着他和太后、乃至整个后宫健康安危的太医院呢?那里面的水,难道就真是清澈见底?难保……没有混进不该混的东西,或是,有些人的舌头,早已不听使唤了!


    同样的惊惧,也清晰地浮现在太后眼中。她越想越觉得可怕,联想到自己近来也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御医请平安脉时总是那套“年老体衰,心病所致”的说辞……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这紫禁城,这看似守卫森严的宫闱,他们坐拥天下,却连最基本的、关乎性命的饮食医药,都可能已不在自己完全掌控之中!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深重的忧患。他们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天下最尊贵的太后,此刻却仿佛置身于无形罗网的中心,连呼吸都感到窒息。这寿康宫的炭火再旺,也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