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到底缺什么

作品:《穿越三角洲:和赛伊德一个身体?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


    经理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晕拢住两人和那本旧书。


    亚塞尔把书翻开,没看,只是用手掌压着封面。


    “你刚才说自己的话像口号。”他说,“确实。你那话太大了,大到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林小刀没应声。


    “阿萨拉是农业国。”亚塞尔不紧不慢继续道,“七成以上的人口是农民。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土地。“


    他拿起了桌上那本旧书,翻到扉页,看着那行稚拙的铅笔字。


    “这人分到地的时候,肯定很高兴。”亚塞尔说,“三亩半,不算多,但足够一家人吃饱。他拿这支铅笔写这行字,手应该是抖的。”


    他顿了顿。


    “然后呢?这地怎么没的?”


    林小刀没有回答。


    亚塞尔合上书,放回桌面。


    “他们这辈子没进过城,不认字,不知道尤瑟夫是谁,也不知道赛伊德是谁。他们只关心这些事——地能不能种,粮够不够吃,租税谁来收。”


    林小刀点点头。


    “我打下大坝那天,他们看不见。我撕委任状那天,他们也听不见。就算我站在他们地头喊一百遍‘阿萨拉人的命运要握在阿萨拉人自己手里’,他们也只会问我一句——那今年地的租子还交不交?”


    林小刀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所以我说,”他开口,“先让他们吃饱饭。”


    “吃饱饭靠什么?”亚塞尔问。


    “靠地。”


    “地是谁的?”


    林小刀没说话,只冲那本书扬了扬下巴。


    亚塞尔替他说了出来:“地主的,部落头人的,王室残余的,哈夫克圈占的。唯独不是种地的人的。”


    他把那本旧书往前推了推。


    “这条例写得再好,也只在纸上。真落到地里头——租子照交,劳役照出,不干就把人赶走,换个人来种。”他收回手,“条例管不了。农民也从来没有拥有过土地。”


    “所以我才说,必须得搞土改,”林小刀看着他,“只有切实利益上的认同,然后才谈得上政治认同,最后才有动员基础。没有这一步,大坝永远是个孤岛。在别人眼里,我赛伊德永远是个军阀……”


    他顿了顿。


    “但我究竟该怎么做?”


    亚塞尔没回答,反问他:“我们手上有什么?”


    林小刀想了想:“哈桑、哈立德、巴沙尔、穆娜,还有几百号能打的兵。拉希德、你——”


    “我是问我们有什么。”亚塞尔打断他,“不是问有谁。”


    林小刀看着他。


    “赛伊德有大坝。”他慢慢开口道,“有从哈夫克手里抢来的武器。有还不错的补给线。有……”他顿了顿,“有一帮信他的人。”


    亚塞尔点点头,又摇摇头。


    “信赛伊德的人。信他什么?”


    “信赛伊德想打,敢打,能打。”


    “打完了呢?”


    林小刀喝了口茶,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总结道:“所以,我赛伊德手下有一个标准的‘革命军’班底。能打,能守,能拼。但……”


    “没有‘党’的班底。”


    亚塞尔接过话,并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想搞土改,需要找一片可控的试点区域,出一套可调整的草案,组一支能下去做这件事的专业队伍。还要有对地主反抗的预案。他们手里也有枪,有部落武装,有旧关系网。减他们的租,分他们的地,他们就想要分他们地的人的命。这不是喊口号能解决的。”


    他一根一根手指掰完,把手放下。


    “这些,赛伊德都有吗?”


    林小刀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


    “这些都没有。”他顿了顿,“但我不能不开始。”


    亚塞尔看着他。


    “撕委任状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林小刀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些,“有些是我的人,有些是从附近村子来看热闹的。他们的眼神不一样。我的人看我,是‘跟着老大走,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那种眼神。而村里人看我,是那种‘这人在干什么’的眼神。”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赛伊德真死了,他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还会信下一个‘老大’吗?还是说,各奔东西?”


    他靠回椅背,台灯光晕在他脸上,切出明暗。


    “哈桑他们信赛伊德,是因为我救过他们的命,因为我和他们一样仇恨哈夫克,因为我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这些都是真的,但这些都是‘耗材’。”


    “但赛伊德可能会伤,会死。仇恨会钝。胜仗也不可能一直打下去。”他顿了顿,“那天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半张撕烂的委任状,忽然想想通一件事——他们现在信赛伊德,是因为赛伊德厉害。但如果有一天他不厉害了呢?”


    “个人威望能聚众,但只有政治权威才能成事。”亚塞尔盯向林小刀。


    “对。”林小刀说,“但赛伊德现在只有前者,旗帜上只写了‘赛伊德’。”


    “这不是赛伊德的错。”亚塞尔摇摇头,“所有反抗势力的早期阶段都是这样。但既然赛伊德准备推行土地改革,就必须把旗帜上的‘赛伊德’转化为更具体的东西,比如——”


    “政治纲领。”林小刀伸出一根手指,“要让赛伊德的主张,变成阿萨拉人的主张,才能代表人民的利益。”


    亚塞尔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林小刀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重新坐直。


    “那我们到底缺什么?”他顿了顿,“……不只是土改。”


    亚塞尔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首先,我们有具体政策,没有思想纲领。”他开口,“我们现在只有‘做什么’——打哈夫克、撕委任状、要土改。但没有‘为什么做’和‘做成什么样’。”


    “赛伊德现在有对哈夫克的仇恨、对尤瑟夫的愤怒、对农民的同理心。但这是火种,不是火把。”


    “我们缺一套能把‘土地改革’、‘反哈夫克’、‘反尤瑟夫’串起来的完整说辞,缺一份能回答“阿萨拉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的答案,缺一份能说清“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阿萨拉”的未来图景。”


    “你说得对。”林小刀点点头,“士兵跟着赛伊德,是因为他能带他们打胜仗,能让他们吃饱饭。但如果有人问——打完哈夫克之后呢?阿萨拉要怎么办?”他又摇摇头,“赛伊德回答不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