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声在山坳里撞出回音。


    跟在他身后的,是黑压压一片熟番青壮。他们手里家伙什五花八门,猎叉、砍刀、弓箭,还有抡起来当锤子使的锄头、柴刀。


    没有整齐的队形,也不讲究什么章法,就是红着眼睛,咬着牙,闷着头往前冲,见着穿倭寇衣服、梳着月代头的就扑上去厮打!


    人多,气势就足,这上百号熟番汉子一股脑涌进来,像一道混着沙石的泥石流,硬生生把堵在寨口那几十个倭寇冲得连连后退,阵脚当时就乱了。


    而在这股“泥石流”的两翼和更后面,更多人影嚎叫着冲了进来。


    是汉民。


    李大山挥着一把柴刀,刀口磨得雪亮。他盯上一个正和熟番纠缠的倭寇,那倭寇侧对着他,完全没注意身后。李大山几步窜过去,柴刀照着那倭寇的后脖子就剁!


    刀刃砍进肉里,碰到骨头,卡住了,那倭寇吃痛,惨叫一声,反手就是一刀扫过来。李大山根本不躲,柴刀拔不出来,他干脆松开手,整个人合身扑上,把那倭寇死死压倒在地。


    他骑在倭寇身上,拳头不要命地往下砸,砸脸,砸胸口,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眼泪混着血糊了一脸,自己也分不清是哪来的。


    旁边,栓子端着一杆鱼叉,和一个手持倭刀的倭寇缠斗。他肩膀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把半边上衣都浸透了,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瞪着眼,一下又一下地把鱼叉往前捅。那倭寇刀法比他好,挡开几次,瞅准空子又在他腿上添了道伤口。


    栓子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却猛地往前一扑,鱼叉不管不顾地朝对方小腹扎去!那倭寇没想到他这么拼命,慌忙侧身,鱼叉擦着腰过去,带出一道血槽。


    就这一下,给了旁边一个同村的汉子机会,一锄头狠狠砸在那倭寇后脑勺上。


    乱了。


    全乱了。


    寨子里残余的火还在烧,火光一跳一跳,照得人影乱晃。


    兵刃碰撞的刺耳响声,怒吼声,濒死的惨叫,火铳零星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把这山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修罗场。


    倭寇头目看着下面突然爆发的混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带来的都是久经厮杀的海寇,个人武艺和配合远非这些泥腿子可比,可眼下这情况,完全不是他预想的模样。


    按他原本的盘算,趁夜突袭,速战速决,屠光这个碍事的生番寨子,然后趁着西边汉民那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扑过去,烧杀抢掠,捞一把大的就走。


    台岛西岸防御严密,可东边这边,生番地界,向来是朝廷不管、汉民不来的空白地带,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可现在呢?


    这个破寨子比预想的难啃,耽误了时间。更没想到的是,这些卑贱的泥腿子,番民和汉民,竟然会联手跑来支援!而且来得这么快,人这么多,一个个还都不要命似的!


    “八嘎!”倭寇头目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他看得清楚,这些援军虽然气势吓人,但装备太差,几乎没看到像样的铁甲,武器也乱七八糟,更谈不上什么阵型。自己这边如果稳扎稳打,慢慢切割,未必不能把他们击溃。


    可是,时间呢?


    这里的动静闹得这么大,火光冲天,喊杀声几里外都能听见。西海岸那些汉人官兵不是聋子瞎子,肯定已经被惊动了。说不定此刻正在集结,正在往这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