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看着妻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旋即被一种更坚定的情绪取代。


    他用力掰开妻子的手,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铁奎,你是男子汉了,不能哭!爹要去杀倭寇!就是那帮天杀的畜生,去年他们害死了你爷你奶!现在他们又想来抢咱们刚收获的粮食,烧咱们的屋子!爹不能让他们得逞!你得保护好你娘,听见没?”


    铁奎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重重地点头,但还是忍不住指着被母亲抱着的鹅问:“爹,那……那大鹅怎么办?不能跟我和娘一起躲在地窖里吗?我和娘才攒够了鸡蛋换的它……”


    李大山看了一眼那只嘎嘎叫的鹅,狠下心肠道:“不行!鹅不能进地窖,它叫起来声音大,万一倭寇摸到附近,鹅一叫,反倒把坏人引来了!就关在外面!”


    铁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出小手,抓住爹爹的衣角,仰着小脸,带着最原始的期盼和恐惧,哽咽着问:


    “爹……那……那你还会回来吗?你答应过我,等鹅长大了,生了蛋,第一个煮给你吃……


    王大人说了,鸡生蛋,攒够了鸡蛋能换鹅,鹅大了能换羊,羊大了能换猪……


    爹,你答应过我,以后咱们家也能天天吃猪肉的……你……你一定要回来吃猪肉啊!”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剜在李大山的心里。


    他喉咙哽咽,几乎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又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妻儿的脸,转身就冲出了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院门外,隐约还能听到其他院落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喊声。


    显然,村里其他青壮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


    类似的场景,在沿海好几个汉民村落和熟番寨子上演着。


    隔壁村子一处稍大些的院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死死拽着一个三十多岁汉子的胳膊,哭喊着:“栓子!你不能去啊!你爹……你爹就是死在倭寇刀下的!家里就剩你一个顶梁柱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活啊!让他们去打,咱们躲起来,不行吗?”


    那叫栓子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早年与倭寇搏斗留下的疤痕,此刻在昏暗的油灯下更显狰狞。


    他看着年迈的母亲,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妻子和幼子,眼中满是挣扎,但最终还是用力掰开了母亲的手,语气带着决绝:


    “娘!躲?往哪儿躲?倭寇要是打破了山那边的寨子,下一个就是咱们村!王大人好不容易带着咱们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地里的稻子也收了,糖寮也建起来了,娃儿们也能上学堂认字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再被倭寇烧成白地吗?”


    他拿起墙边一把有些锈迹但磨亮了的鱼叉,声音低沉却坚定:“爹的仇,我没忘!以前咱们势单力薄,只能忍。现在不一样了!王大人把咱们台岛的人心聚拢了!番民兄弟都在前面拼命,咱们汉家儿郎,能缩在后面当孬种吗?我守卫的,不只是前方的番民寨子,是咱们台岛,是咱们自己的家,是您和娃们的活路!”


    说完,他不再犹豫,推开院门,大步融入夜色。身后,是老母亲绝望的哭声和妻子压抑的啜泣。


    村中的道路上,也已经有好几个同村的青壮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刚踏出家门,众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起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