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程老夫人立刻俯身,声音放得极轻:“铁蛋,醒了?身上咋样?”


    她下意识地叫出了他年少时的小名。


    程镇疆怔怔地看着老妻。


    阳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照亮她花白的鬓发和眼角的皱纹。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兵,第一次受伤躺在她家柴房里,她也是这般守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温柔。


    那时她还是个水灵灵的姑娘,如今却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妪。


    几十年戎马,聚少离多。


    他承诺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儿孙绕膝,平安喜乐。


    可到头来,三个儿子接连战死沙场,她自己守着这偌大的国公府,担惊受怕,操劳一生。


    而他,差点就真的死在外面,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场面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极力压抑下碎裂了一瞬,但终究没有落下。


    他只是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沉重得仿佛灌了铅的字:


    “对……不住……”


    对不住,让你担惊受怕了一辈子。


    对不住,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儿子。


    对不住,差点……就没能回来。


    程老夫人听着这三个字,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晃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硬是也将那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他冰凉而粗糙的大手,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极其轻微的调侃,仿佛要驱散这过分的沉重:


    “唉……铁蛋啊,怎么还跟十七八岁受了伤似的,净说些傻话?”


    这句带着遥远记忆温度的话,让程镇疆突然不知道再如何开口,只是反手用力回握住老妻的手,握得很紧。


    其他人此刻也已经退了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


    周管家引着老府医和王二牛,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僻静的小院。


    待走到无人处,王二牛才重重叹了口气,粗声问那老府医:“老先生,国公爷……真能好利索吧?”


    老府医沉吟片刻,低声道:“国公爷身子底子厚实,是万中无一的悍将体魄。只是此番失血过多,忧愤交加,元气大伤……需得静心将养,切忌再动肝火,更不能再劳心劳力。若调养得当,恢复如常未必不能,只是这年纪……终究是伤了根本了。”


    王二牛听得半懂不懂,但“静养”二字是听明白了,心里琢磨着,要千万看好国公爷,可不能让他再操心。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老夫人就坐在床边,微微倾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握着程镇疆露在被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块柔软的细棉帕子,时不时地、极其轻柔地替他拭去额角渗出的虚汗。


    她的动作专注而自然,仿佛过去几十年里,她已这样做过无数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程老夫人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


    候在门外的是一位跟她年纪相仿、面容严肃的老嬷嬷,闻言立刻点头,无声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老夫人又回到床边,小心地将程镇疆扶起些,在他身后垫高了软枕,让他能靠坐着,视线正好能透过那扇窗,看到外面小院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