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还在网上发招租帖。


    一楼那两个单间空了快两个月。她把照片换了几轮，有人问，没人租——


    都嫌采光太差，白天都要开灯。


    刚把新编辑的帖子发出去，手机就响了。


    “你快点儿来，人家五点半下班。”


    张童童的声音从听筒里追出来，又急又快。背景音里夹着电动车的喇叭声和短视频的外放，一听就是在外面。


    ---


    下午四点的工业区，太阳斜得刚好，把对面服装厂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童童一只手按著手机，一只手护著面前的圣女果——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擦身而过，后备箱上横着的材料，差点扫到摆出来的水果塑料盒。


    摊子前面没人买东西。


    这个点儿工人都还在车间里，路上只有偶尔经过的货车。


    旁边卖熟板栗的男人在刷短剧，外放的声音很大，是一个男人在控诉老婆出轨。


    张童童侧著耳朵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把目光挪回对面的厂门。


    江琴这时候从厂里走出来。


    她穿著藏青色的工装外套，袖子还是挽到手肘，远远看见张童童就扬了扬手。张童童立刻也笑着冲她扬手。


    “房东还有多久才到？”江琴走过来问。


    “她从村里出来了，应该还有四五分钟。”


    ---


    张童童过年后，上午在村里卖早餐，下午坚持到工业区卖水果。


    205的新租客江琴，就是在厂门口买草莓的时候被她认出来的——


    其实也不算认出来，是张童童先开的口：“靓女，你是不是住南二巷的三号楼？我好像见过你。”


    江琴一愣，说是啊，她刚搬进来。


    张童童就笑了：“那以后我们天天见，我住你楼下102。”


    话都不少的人凑在一起，如鱼得水。


    一聊就是半小时，从老家在哪聊到离婚几年，从神经衰弱聊到广府工业区老旧，等江琴拎著草莓往厂里走，两人已经处得好像认识好几年的老熟人。


    所以江琴厂里出清尾货，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张童童。


    “童童，赶紧过来，厂里要清货了。你过来第一拨挑，趁那些工人还没下手。”


    ---


    江琴也不急着回厂，就站在摊边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们广府这边，生活成本是低。”


    江琴看着路对面那些厂子，手里剥着张童童递过来的圣女果，“我在江浙待了七八年，那边吃个快餐都要二十多，这边十块钱能吃饱。”


    张童童点点头：“房租也便宜。我租那间三百五，在江浙能租到？”


    “怎么可能～”江琴笑了，把圣女果梗扔进旁边的小垃圾袋。


    “最差的都要五六百，还都是老破小。像我们住那种握手楼，江浙那边根本不让盖，间距太密消防过不了。”


    “那到这边上班轻松吧？”


    江琴愣了一下，显然意会错了，她叹了口气。


    “浙江那边做高货的多，漳绒、宋锦、香云纱，一米布料上千块，我原来那间厂根本不敢接——


    成本太高，压不起。”


    她顿了顿，“这边都是快单，便宜货，做着不心慌。”


    张童童抬头看她，好奇的问道：“那你原来的厂做真丝吗？”


    “做嘞～”


    江琴把碎发往耳后别了别，手指上还有刚才剥圣女果留下的水渍，“普通真丝还是敢接的。


    就是跟单跟得我天天睡不着觉，那东西娇贵，手指头粗点都能把丝刮出来，车间里的小姑娘手指头但凡有点倒刺，都不敢上手。


    一匹布几千上万，谁赔得起？”


    她说着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讲什么秘密：“不过工价可以，一件往百位数走……”


    “广府这边赶不上吧？”


    “赶不上。”江琴摇摇头，“这边都是跑量的，一件工费十几二十块，做惯了高货的人过来，刚开始都不适应。”


    两个人叽叽喳喳说着，旁边卖板栗的男人已经看了她们好几眼。


    张童童察觉到他的目光，冲他笑了一下。


    那男人赶紧把脸扭回去，拿铁铲继续翻他的板栗，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电动车的声音从路口传过来。张童童抬头，看见李琳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正往这边拐。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装水果的筐上面。


    “大哥帮我看一下摊子哈。”她朝卖板栗的男人喊。


    男人扭头看她一眼：“你去哪儿啊？”


    “和朋友买衣服。”


    张童童已经往服装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你要不要给老婆带一件？”


    “女朋友都没有，还老婆？”男人挥挥手，故意板着脸恐吓她，“快点哈，慢了把你水果吃完。”


    张童童笑了：“吃吧吃吧，你不怕酸的话尽管吃。”


    她在这个工业区卖了一个多月水果，跟这些摆摊的都混成了老熟人。


    李琳把电动车停好，刚走过来，就被张童童一把拉住手腕：“快走快走，人家快下班了。”


    江琴在前面带路，三个人往厂区里走，张童童的嘴就没停过。


    “琴姐，你们做跟单的是不是很累？”她侧着头问。


    江琴点点头，眼睛看着前面：“累倒还好，就是烦。车间里吵，办公室也吵，回去住的地方还吵。”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转头看李琳：“四楼有人天天剁饺子馅，你们知不知道？”


    李琳愣了一下。


    张童童也愣了一下，摇头。


    “咚咚咚，咚咚咚。”


    江琴用拳头在空气里敲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整张脸都写着“受不了”三个字，


    “我住205，四楼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你们这里的楼板到底有多薄啊？”


    张童童想笑，又忍住了，拿眼睛瞄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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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琳倒是不惊讶，语气平平地解释：“是四楼的王姐，之前跟她说过。她说以后上午十点之后剁馅儿，周六周日不包饺子了。”


    江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现在是不是不吵了？”


    江琴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点：“谢天谢地。好容易休息一天，吵得我脑仁儿都嗡嗡的疼……”


    张童童在旁边接话：“琴姐，等你拿到工资，找个清净的地方搬了呗。”


    江琴瞥她一眼，叹了口气：“现在房子都偷工减料，哪有隔音好的？


    附近小区我也去看过了，都差不多，不如选个便宜的。比起工厂里的六人间八人间，我宁愿住205。”


    “你们厂没有单人间吗？”


    “厂长和主管才有。”江琴撇撇嘴，脚步没停，领着两个人进了厂门，直接往办公区的二楼走。


    楼梯口有一扇铁门，江琴推开，回头看向她俩：“就这儿，你们先等会儿。”


    张童童站在楼梯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个大开间，靠墙摆着几排衣架，挂满了衣服。


    中间一张大裁剪桌，上面铺着尺子和牛皮纸。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一张纸吹得掀起来。


    “你们厂做的是什么衣服？”她问。


    “什么都做。外贸单，国内单，有的单子大，做几千几万件，有的单子小，就几十件。”


    江琴走到裁剪桌边，把那张纸按住，又重新找张白纸盖上去，拿个尺子压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外贸不好做，好多单子都停了。”


    她说着又笑起来，朝两个人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就一百多件。本来是工人先挑，挑剩下的再送到路口批发处理掉。


    刚好遇到童童下午在这里卖水果，我一想是一起租房的小姑娘，赶紧让她喊人。”


    她上下打量了张童童和李琳一眼：“你们年轻人穿麻袋都好看，买这种衣服最划算喽。”


    李琳“嗯”了一声，眼睛在四处看，没多说话。


    张童童已经走到几排衣服前面，一件件翻过去。


    居然有当季的款式，她挑了两件手感不错的，忽然看到一排衣领上都没有缝标签，扭头问：“琴姐，这排是——？”


    江琴走过来，伸手拨了拨那些衣服：“就这些是打版的样衣，都是去年甚至前年的款了。你们看看，能挑就挑。”


    张童童凑过去看。


    衣服挂得密密麻麻，有外套，有卫衣，有牛仔裤也有裙子。


    她翻到一件牛仔外套，拎起来看了看——做工细，针脚平整，没有线头。


    江琴在旁边介绍说：“这都是给打版模特试穿的，一件就做一两个码。”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内行人的惋惜，“可惜都老款了，不然真推荐你们买打版的衣服


    ——打版的时候料子用得最好，工也最细，车间里大货没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