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姐，咱们去哪儿？”


    ——自然是去墙绘那边。


    从糖水店消磨时间出来，李琳陪着赵洛莎往祠堂走。


    太阳已经往西斜了，光线从青砖墙的斜上方切下来，把整幅墙绘照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颜色润润的，泛着层薄薄的光。


    墙绘在祠堂侧面的山墙上。


    赵洛莎在墙前三米的地方站住。没说话。


    阿君和阿坤也站住了。阿坤把三脚架支起来，镜头对准墙绘，看了几秒，又抬头看赵洛莎。


    “怎么样？”阿君问。


    赵洛莎没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在离墙五米的位置停下来，仰着头，从上到下慢慢看了一遍。


    麒麟卧在画面正中。


    底色是青砖的灰，和旁边真实的砖墙几乎融成一片。但仔细看，那灰色里掺了极淡的赭石，让整面墙比旁边的老砖多了几分暖意。麒麟的身体用石青和深褐铺出来，不是那种高饱和的蓝，是哑光而沉静的，像老瓷器上积了岁月的釉。腹部往下渐染成淡米黄，从深到浅过渡得几乎看不出笔触。


    鳞片勾着细线。古铜金的颜色，极细，只在光线下某个角度才会闪一下。那些金线不是勾满全身，而是断断续续的，像古画上剥落的描金——有的地方还在，有的地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角是深赭色的。赵洛莎的目光从那对角移开，落在屋脊上。灰塑的瓦当有几块是墨绿的，有几块是深赭的，和麒麟的角放在一起看，像是同一套色系里拿出来的。


    整个麒麟像是从青砖里慢慢浮出来的。不跳，不抢，就那么静静地卧在那儿，偶尔在光里亮一下某片鳞，又暗回去。


    赵洛莎看了很久。


    “这个金色，”她终于开口，“压得好低。”


    她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麒麟的眼睛看。那双眼睛也是深褐色的，瞳孔位置点了一笔极淡的金，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汉服。浅蓝色的交领，裙摆是几朵缠枝莲的暗纹提花，料子是纱的，风一吹就飘起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在原来的方向，看着她。她往左挪了一步，那双眼睛还看着她。她又往右挪了一步，还是在看着她。


    赵洛莎愣了一下。


    明明只是一幅画。明明那眼睛是用颜料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可她站在这里，就是有一种被看着的感觉——被一只卧在墙上的、从青砖里慢慢浮出来的麒麟，居高临下地看着。


    阿坤从镜头里看她。屏幕上的画面很静——浅蓝色的汉服女子站在深赭和石青铺成的麒麟下方，整个人像是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轻轻压住。


    赵洛莎那张平时很上镜的小圆脸、那副拍照时很能凹角度的小骨架，到了这面墙前面，忽然都成了劣势。


    把她衬得，像一个误闯天庭的凡女。


    ——麒麟成了绝对的主角！


    赵洛莎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忽然想起李欢发过的那条朋友圈。配图是这面墙还在画的时候，草稿刚上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李欢说“调了三次色，终于对了”。


    当时她随手点了个赞，没细看。


    现在她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要画得多亮、多跳、多抢眼。是要它刚好在那里，刚好那么重，刚好那么沉，刚好让站在它面前的人，觉得自己太轻了。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汉服。轻飘飘的纱，浅得快要化进光里的蓝。


    她沉默了两秒。


    “阿坤。”


    “嗯？”


    “我这套是不是太浮了？”


    阿坤把相机从眼前拿开，看了看墙，又看了看她。


    “……人有点被墙吃掉了。”


    赵洛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她绕着墙根走了一圈，边走边看，裙摆在青砖地上扫过去，带起几片枯叶。走回原位的时候，她站定，双手叉腰。


    “这墙上的麒麟，”她说，“要穿重的颜色才压得住。”


    她顿了顿。


    “要那种……能接得住它眼神的衣服。”


    阿坤没接话。


    赵洛莎又抬头看了那麒麟一眼。麒麟还是那样静静地卧着，望着祠堂的方向。偶尔有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它某一片鳞上闪一下，又暗回去。


    她忽然觉得它不是在看她，是在等。等她换一套对的衣服，再来和它站在一起。


    要重的。要沉的。要有分量的。


    要赵洛莎选的话——应该是翟衣翟冠、遍绣翟纹的云锦或宋锦。


    只有集华夏衣冠之大成、藏千年国风之底蕴的明制大礼服，才配得上这么威的麒麟。


    ---


    第二个墙绘在石陂横一路，商业街入口进去十米。


    还没走到，赵洛莎就“哇”了一声。


    那条龙从骑楼阳台上探出半个脑袋，龙身沿着墙面蜿蜒下来。阳光底下，鳞片是哑光的暖橙红色，边缘勾着一圈青金石色的细边。尾巴一直拖到奶茶店门口，在离地面一米来高的地方打了个弯，正好留出一块两米见方的空地。


    赵洛莎快步走过去，在龙尾旁边站定。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


    “这个位置太对了。”


    阿坤已经开始架三脚架。阿君把反光板拿出来，对着太阳比了比角度，调整支架。


    赵洛莎站在那块空地上，仰着头看那条龙。阳光把龙鳞照得暖融融的，哑光的橙红色不反光，只有边缘那圈青金石色偶尔闪一下，像龙在水里游的时候，鳞片折射出的那种光。


    她看了几秒，忽然低头看自己身上那套汉服。浅蓝色的那套，刚才在麒麟面前压不住，现在站在这条龙跟前，好像也还差一口气。


    “阿君，”她说，“你觉得我换哪套合适？”


    阿君想了想。


    “那套深赭石色的？”


    “我也觉得。”


    赵洛莎低头翻手机。翻了两下，她抬起头看向李琳。李琳站在旁边，正盯着龙尾巴那个弯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琳姐。”


    李琳转过头：“嗯？”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换衣服？”赵洛莎晃了晃手机，“我带了四套，刚才那套不行，得换。”


    李琳想了想：“前面有个理发店，老板娘我认识。”


    “能借地方用一下吗？”


    “我去问。”


    李琳转身往巷子里走。她走得很快，背影在巷口的日光里晃了晃，就拐进旁边那扇玻璃门里去了。


    赵洛莎站在原地等。没过多久，李琳从那扇门里出来，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赵洛莎拎起裙摆小跑过去。


    ---


    十五分钟后，她从理发店里走出来。


    深赭石色的交领汉服，内搭白色中衣，腰间系一条青绿色腰带——这抹冷色调刚好能与龙鳞边缘的青金石色形成呼应。头发也重新盘过了，斜插一支简单的银簪。


    赵洛莎走到墙前，站定。


    阿坤已经把镜头对准了那块两米见方的空地。


    “好，走一遍。”


    赵洛莎从龙尾开始，慢慢往前走。裙摆在青砖地上拖过去，青绿色腰带与龙鳞相映成辉。走到龙头下方，她停下来，仰起头，抬起一只手，像要去够那探出阳台的龙首。


    快门声响成一片。她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等阿坤拍完。


    “好，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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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个角度。”阿坤说。


    她放下手，往旁边挪了半步。


    拍了十几分钟，她走到阿坤身边，低头看回放。屏幕上那张照片，她站在龙头下方，手抬起来，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和龙头的轮廓融在一起。龙的眼睛正好对着她的方向，像在看她。


    “这张好。”她把手机递给阿坤看，“你看这个角度。”


    阿坤点头：“光线正好。”


    她又翻了几张，嘴角弯起来：“继续。”


    ---


    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她们已经拍了三个多小时。


    赵洛莎换了两套衣服，补了三次妆，阿坤换了三个镜头，阿君调了无数次反光板的角度。李琳一直站在旁边，偶尔帮忙递个东西，偶尔被喊过去看某一张照片拍得好不好。


    “琳姐你看这张。”


    赵洛莎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她和龙头的合影，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和龙头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暖金色。


    李琳看了一眼：“好看。”


    “是吧？”赵洛莎把手机收回去，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这张我要发小某书。”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李琳：“琳姐，你关注我了吗？”


    李琳愣了一下：“什么？”


    “小某书啊。”赵洛莎说，“还有小抖、微博。做为亲友你得关注我。”


    李琳沉默了一秒。


    “那你现在点。”赵洛莎把手机递过去，“快快快，扫码。”


    李琳接过手机，扫了码，点了关注。


    赵洛莎把手机拿回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琳姐，你这个昵称怎么是乱码？”


    李琳没说话。


    赵洛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行吧，反正关注了就行。”她把手机收起来，看向那条龙，“等我把今天的照片修出来，你记得点赞啊。”


    李琳点头。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们收工了。


    阿坤在收拾器材，阿君在翻今天拍的照片，赵洛莎坐在奶茶店的椅子上，把今天拍的视频素材翻出来看。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李琳坐在旁边，也捧着一杯，没喝。


    赵洛莎翻了一会儿，抬头看她：“琳姐，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


    “你话真的很少诶。”赵洛莎笑了一下，“不过挺好的，比那些一直讲话的人强。”


    李琳没接话。她把奶茶杯搁在膝盖上，透过玻璃看着奶茶铺的外头。


    赵洛莎继续低头翻视频。翻着翻着，她突然开口：“琳姐，等老宅一楼装好了，你过来喝茶啊。”


    李琳转过头看她。


    “就是李欢给我装那个。”赵洛莎说，“我的私人茶室。她审美那么好，装出来肯定不错。”


    李琳点头：“好。”


    赵洛莎又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拍得好过瘾。”她说，“对了，我还没有拍那只猫呢……”


    李琳看着她。


    “就是你们村那只网红猫疤脸啊。”赵洛莎举了举小篮子，“我还给它带了猫条。”


    “它现在都避着人。”李琳说，“你拍不到的。”


    “那它什么时候出来？”


    “晚上。”李琳说，“等人都睡了，它才会出来巡视。”


    赵洛莎愣了一下：“巡视什么？”


    “它的地盘。”李琳顿了顿，“它有自己的领地。”


    赵洛莎想了想，还是不死心：“那我等到晚上？”


    李琳没说话。她把那杯没喝的奶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站起来。


    “它很警惕。”她说，“不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