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周日

作品:《时光赠礼

    周日下午四点,林溪在公寓厨房里手忙脚乱。


    灶台上摊着两本摊开的菜谱——一本是顾怀玥上次来伦敦时塞给他的《家常中餐速成》,另一本是他在唐人街书店买的《广东菜入门》。食材散落一地:蔫了的青菜,切得歪歪扭扭的肉丝,还有一小袋他特意去中国超市买的干香菇。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拉杰的消息:“需要帮忙吗兄弟?我女朋友是广东人,可以远程指导!”


    林溪擦擦手上的水,回复:“不用,我想自己来。”


    他想自己来。为顾怀瑾做的最后一顿饭,他想从头到尾都自己完成,哪怕结果可能是灾难。


    香菇要提前泡发,他忘了,现在只能用热水急泡。肉丝要腌制,他手一抖,生抽倒多了。青菜要焯水,他煮过头,捞出来时已经发黄。


    窗外的天色渐暗。伦敦的秋天,天黑得早,才五点,暮色就已经漫进厨房。林溪开了灯,暖黄的光落在他沾着酱油的手上。


    六点,门铃准时响起。


    林溪深吸一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门。


    顾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肩上落着细雨——又下雨了。


    “请进。”林溪让开身。


    顾怀瑾走进来,环顾这个小小的公寓。书桌堆满了图纸和模型材料,床上被子没叠,但窗台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一小盆绿植——是林溪上周从市场买的,说是“给房间添点生机”。


    “在做饭?”顾怀瑾闻到了味道。


    “嗯……可能不太好。”林溪苦笑,“您先坐,马上就好。”


    顾怀瑾把纸袋放在桌上:“带了点东西。”


    厨房里,林溪最后翻炒着香菇肉片。油溅出来,烫到手背,他嘶了一声。身后传来声音:“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您坐着就好。”


    但顾怀瑾已经走进厨房。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转身就会碰到。他接过林溪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你去摆碗筷。”


    林溪愣了愣,让开位置。顾怀瑾翻炒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轻转,锅里的食材均匀受热。火光照亮他的侧脸,轮廓在蒸汽中显得柔和。


    “您会做饭?”林溪惊讶。


    “一个人生活,总要会一点。”顾怀瑾关了火,“而且我姐总担心我吃不好,每次来都教几道菜。”


    三菜一汤摆上桌:香菇肉片(顾怀瑾拯救过的)、蒜蓉青菜(有点黄但能吃)、番茄炒蛋(唯一林溪做得不错的),还有紫菜蛋花汤。


    很简单的家常菜,但在伦敦的这个雨夜,冒着温暖的热气。


    他们面对面坐下。林溪盛饭,手还有点抖。


    “尝尝。”他说。


    顾怀瑾每样都夹了一点,慢慢咀嚼。“很好吃。”他说。


    “您别安慰我……”


    “真的。”顾怀瑾抬头看他,“有家的味道。”


    这句话让林溪的鼻子一酸。他低头扒饭,掩饰情绪。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明天几点的飞机?”林溪问。


    “上午十点。”


    “我送您。”


    “不用。”顾怀瑾摇头,“你上午有课。而且……我不喜欢送别。”


    林溪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也不喜欢。


    “这个,”顾怀瑾推过那个纸袋,“给你的。”


    林溪打开。里面是一本硬壳相册,很旧了,封面是深绿色的丝绒。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顾怀瑾,大概二十出头,站在一栋未完成的建筑前。阳光很好,他笑得毫无阴霾。


    “这是我。”顾怀瑾指着照片,“大四,第一个实习项目。那时候觉得建筑是世界上最酷的事。”


    往后翻,更多照片:硕士毕业典礼,第一次获奖,在印度的工地,和父亲的合影,图书馆建成那天……


    像一部简略的视觉传记。


    翻到最后几页,林溪停住了。那里贴着的不是照片,是图纸复印件——图书馆的早期草图,上面有顾怀瑾的红笔批注。旧厂房的结构计算手稿。还有……一张很小的、画在便签纸上的速写,是林溪趴在模型室桌子上睡着的样子。


    “这是……”林溪的声音发颤。


    “随手画的。”顾怀瑾的语气很淡,“有天晚上路过模型室,看见你在里面。”


    林溪的手指抚过那张速写。铅笔线条很轻,但捕捉到了他侧脸的轮廓,和散在桌上的发丝。日期标注是图书馆项目最紧张的时候。


    “这本相册,”顾怀瑾说,“我带了很久。每次觉得累,或者怀疑自己的选择时,就翻一翻。看看来路,就知道为什么还在走。”


    他顿了顿:“现在给你。不是让你学我,是让你知道——每个人都有来路。而你的来路,已经比我当年清晰得多。”


    林溪合上相册,抱在怀里。丝绒封面有岁月的质感,像握住了一段浓缩的时间。


    “谢谢。”他说。


    饭后,林溪洗碗,顾怀瑾擦桌子。配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窗玻璃流淌,把外面的街灯晕成一团团暖黄的光斑。


    “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顾怀瑾看着窗外。


    “那……您再坐会儿?”


    他们在狭小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开着,但静音,画面是BBC的纪录片,关于古罗马建筑。


    “林溪,”顾怀瑾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很轻,“两年后你回国,发现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或者你不再是现在的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深刻。林溪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您是说……我们会变?”


    “人都会变。”顾怀瑾看着电视画面里斗兽场的废墟,“时间,经历,选择……都会改变人。我父亲年轻时的理想,和我后来认识的父亲,几乎是两个人。我和二十岁的我,也像是两个人。”


    他转回头,看着林溪:“所以我在想,也许我们现在感受到的……很多东西,两年后,会不一样。”


    林溪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担心——担心距离,担心时间,担心变化会冲淡此刻真实的情感。


    “顾总,”林溪轻声说,“您记得赵秀英的那封信吗?她说:‘有些东西,锈不掉。’”


    顾怀瑾点头。


    “我觉得,”林溪继续说,“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就像哈桑母亲五十年前的刺绣,法蒂玛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手艺,您父亲画的坡屋顶……它们穿越了那么长的时间,依然鲜活。”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之间的……whatever this is,是那种‘锈不掉’的东西,那么两年,十年,都不会改变它。如果不是,那么即使天天在一起,也会变。”


    电视屏幕的光在顾怀瑾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的成熟。”他最终说。


    “是您教我的。”林溪微笑,“教我看建筑,也教我……看人。”


    窗外的雨势渐小,变成细密的淅沥声。纪录片结束了,电视自动跳转到新闻频道,依然静音。


    “我该走了。”顾怀瑾站起身。


    林溪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在狭小的客厅里,距离很近。


    “顾总,”林溪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能……抱一下您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唐突,太……


    但顾怀瑾没有拒绝。他张开手臂。


    林溪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他。黑色毛衣的触感柔软,下面能感受到肩膀的骨骼。顾怀瑾身上有淡淡的檀木香,混着雨水的湿气。他的手臂环住林溪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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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很轻,但很稳。


    这是一个纯粹的拥抱。没有情欲,只有……告别。还有承诺。


    林溪闭上眼睛。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的雨声,电视的光,厨房里残留的食物香气,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只有这个拥抱是真实的,温暖的,沉甸甸的。


    许久,顾怀瑾松开手。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真的该走了。”


    林溪送他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街灯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台阶。


    “不用送了。”顾怀瑾说,“就到这里。”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雨夜里。


    林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楼下,顾怀瑾走出公寓楼,没有打伞,只是竖起衣领,走进细雨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消失在街角。


    林溪放下窗帘,在窗边坐下。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告别。


    他打开那本相册,重新翻看。每一张照片,每一张图纸,都是顾怀瑾走过的路。而现在,他把这条路的一部分,交给了林溪。


    手机震动。是顾怀瑾的消息:


    “到酒店了。相册最后一页有夹层,打开看看。”


    林溪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封底内侧有一个薄薄的夹层。他小心地撕开一个小口,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


    展开,是顾怀瑾的字迹:


    “林溪: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真的告别了。


    写这封信时,是决定帮你申请AA的那天。我在想:我这样做对吗?把你送走,送到那么远的地方,让你独自面对陌生的世界。


    但后来我想通了。真正的守护,不是把你留在身边,是给你翅膀,让你飞。而真正的信任,是相信无论你飞多远,都会记得为什么起飞。


    所以飞吧。去看更大的世界,学更广的知识,遇更多的人。但记得——建筑的根在土地里,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在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


    也记得,有个人在这里,为你亮着一盏灯。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建更好的房子。


    顾怀瑾


    2024年9月”


    日期是三个月前——在他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前。


    原来那么早,顾怀瑾就已经在准备告别。


    林溪握着信纸,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被理解的温暖,被信任的重量,被等待的承诺。


    他擦掉眼泪,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图纸。


    然后,他拿出哈桑母亲的那块刺绣,放在图纸旁边。


    蓝白的几何图案,在台灯下泛着温柔的光泽。五十年了,针脚依然清晰,像一段等待被续写的记忆。


    林溪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下第一根线。


    不是东区社区中心的方案。


    是一个新的构想——一个关于记忆、传承、光的建筑。一个能让哈桑母亲的刺绣、法蒂玛的手艺、赵秀英的图纸、顾怀瑾父亲画的坡屋顶,都能找到位置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设计最终会变成什么。但他知道,这将是他的硕士毕业设计,也将是他对这两年所有相遇的回答。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月光漏出来,洒在图纸上。


    林溪继续画着。线条在纸上延伸,像时间在流淌,像记忆在生长,像某种情感,在离别后的第一个夜晚,找到了表达的路径。


    夜深了。伦敦沉睡,做着古老的梦。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个年轻人坐在灯下,用铅笔和纸,回应着一封三个月前的信,一块五十年前的刺绣,和一句没有说出口但彼此明白的: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