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伦敦的雾

作品:《时光赠礼

    伦敦的雾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是狄更斯小说里那种浓稠的、煤烟味的黄雾,是灰白色的、湿润的,像一张巨大的薄纱罩在城市上空。林溪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希思罗机场时,雾气正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弥漫过来,模糊了远处的建筑轮廓。


    接机的是个印度裔学长,叫拉杰,AA建筑学院二年级。“欢迎来到伦敦!”他热情地接过一个箱子,“顾教授让我来接你。”


    “顾教授?”林溪怔住。


    “顾怀瑾教授啊,没跟你说吗?他受邀来做秋季学期的客座教授,下个月到。”拉杰眨眨眼,“你们认识对吧?他特别叮嘱要照顾好你。”


    林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顾怀瑾没提过这事——一个字都没提。


    出租车驶向市区。拉杰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伦敦的建筑、美食、还有“千万不要尝试”的黑暗料理。林溪看着窗外,雾气中的城市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轮廓温柔,色彩朦胧。


    学校安排的公寓在国王十字车站附近,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房子改造的。房间很小,但窗子很大,可以看到街道和对面的红砖公寓。拉杰帮他安顿好,留下联系方式就走了。


    林溪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还有那串档案馆的钥匙。他把钥匙挂在书桌前的钉板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


    手机震动。顾怀瑾的消息:“到了?”


    “刚到公寓。听说您下个月要来?”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嗯。有个学术会议,顺便客座几周。”


    “为什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顾怀瑾回,“而且,你该先自己适应几天。”


    林溪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典型的顾怀瑾式逻辑——关心,但克制。


    他走到窗边。雾更浓了,街灯提前亮起,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但因为知道一个月后那个人会来,突然变得可以忍受。


    第一周是混乱的。


    选课系统崩溃了两次,林溪差点错过最重要的设计理论课。语言是更大的挑战——虽然雅思分数够高,但教授的苏格兰口音让他前两节课只听懂了百分之六十。食堂的英式早餐油腻得惊人,他连吃了三天就投降,开始自己煮粥。


    但图书馆是天堂。


    AA的图书馆收藏着从文艺复兴到当代的建筑典籍,许多是珍本。林溪第一次走进那个挑高五层、四周全是书架的空间时,几乎屏住了呼吸。阳光从巨大的天窗洒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一场缓慢的金色雪。


    他在那里度过了第一个周末。从早到晚,读柯布西耶的手稿,读路易斯·康的演讲集,读那些在中文译本里被简化了的原文。笔记本的第一页,他开始记录:


    “9月15日,伦敦。读到康说:‘建筑是对光的回应。’想起图书馆的采光设计。原来我们都站在巨人的影子里工作。”


    第二周,设计课开始了。


    导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英国老太太,琼斯教授,银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细边眼镜。第一次评图,她看了林溪带来的图书馆项目资料,沉默了很久。


    “很温暖,”她最终说,“但太温暖了。”


    林溪愣住:“太温暖……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不够锋利。”琼斯教授指着图纸,“你看这里,老年阅读区的弧形墙面——为什么是弧形?不只是为了安全吧?”


    “是为了……让空间更柔和。”


    “为什么需要柔和?”教授追问,“因为你觉得老人需要被温柔对待?这是一种预设,一种刻板印象。为什么不能是锐利的、充满张力的空间?为什么老人不能住在酷炫的房子里?”


    林溪哑口无言。


    “我不是说你的设计不好。”琼斯教授放缓语气,“恰恰相反,它很好,因为它有‘心’。但在这里,我要教你的是‘脑’——如何用更批判、更理性的思维去设计。如何挑战预设,包括你自己内心的预设。”


    那天晚上,林溪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反复思考教授的话。


    凌晨三点,他给顾怀瑾发了封邮件,简单描述了今天的事,最后问:“我做错了吗?”


    第二天早上,回复来了。不长:


    “你没有做错。琼斯教授也没有错。建筑是平衡的艺术:心与脑的平衡,感性与理性的平衡,传统与创新的平衡。你在国内学会了‘心’,现在去学‘脑’。两年后,你会找到自己的平衡点。


    另外,老人当然可以住在酷炫的房子里。但前提是,那真的是他们想要的,不是设计师强加的‘酷炫’。记住赵秀英的话:建筑应该让普通人感到尊严。尊严包括被尊重,也包括被允许选择。”


    林溪反复读了三遍。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二页写下:


    “9月22日。顾总说:尊严包括被尊重,也包括被允许选择。设计不是施舍,是赋予权利。”


    第三周,他开始适应节奏。


    早上七点起床,煮粥,看新闻。八点半到图书馆,预习今天的课程。下午设计课,晚上在工作室做模型。深夜回到公寓,有时会煮一碗面——按记忆中顾怀瑾带他去的那家小店的咸度。


    每周三,他会做一顿稍微丰盛的晚餐,然后和顾怀瑾视频。通常只有十分钟,聊学习,聊伦敦的天气,聊国内项目的进展。顾怀瑾从不问“想不想家”,林溪也从不提“有点孤单”。


    但有些东西,在屏幕的两端静静流淌。


    第四周,雾散了。伦敦迎来难得的晴天。


    林溪去泰特现代美术馆看一个建筑展。在展览的最后一个展厅,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模型——印度贫民窟改造项目,顾怀瑾十年前的作品。


    模型做得很精细,展示了当时的设想:用当地材料,低成本,但保证采光和通风。旁边的展签写着:“未建成项目。因施工事故中止。但其中的设计理念影响了后续许多社会住宅项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设计师顾怀瑾后来创立了‘光之屋’基金会,致力于为低收入社区提供建筑援助。”


    林溪站在模型前,久久不动。


    他想起那个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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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电话,想起普丽娅说她考上了建筑系,想起顾怀瑾在墓前说的话:“有些回声,需要很久才能听见。”


    原来那个未完成的项目,并没有真正失败。它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生长。


    手机震动。是顾怀瑾的消息:“在做什么?”


    林溪拍下模型的照片发过去。


    几秒后,视频通话请求弹出来。接通,顾怀瑾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事务所的办公室。


    “你在看这个展?”他问。


    “嗯。刚看到。”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十年了。我很少看那个时期的作品。”


    “为什么?”


    “因为痛。”他说得很直接,“但今天看到你发来的照片,忽然觉得……也许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是以我预期的方式,但完成了。”


    屏幕里的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温和。


    “您那边怎么样?”林溪问。


    “老厂房项目快竣工了。李阿姨他们准备搬进去——她要在赵秀英的工作台那里开个小小的茶室。”顾怀瑾顿了顿,“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林溪感到鼻子发酸:“替我谢谢她。”


    “嗯。”顾怀瑾看了眼时间,“我该开会了。你……照顾好自己。”


    “您也是。”


    挂断视频,林溪在展厅的长椅上坐下。阳光从高窗射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10月6日,泰特现代。看见顾总十年前未建成的项目。忽然明白:有些建筑不在现实中站立,却在时间里生根。它们以另一种方式生长——在后来者的心里,在改变了的选择里,在不曾预料到的回响里。


    也许所有真诚的设计,最终都会找到自己的路径。


    就像有些人。”


    写到这里,他停笔。


    最后三个字,是下意识的。像心底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渗出地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


    走出美术馆时,夕阳正好。泰晤士河泛着金色的波光,对岸的圣保罗大教堂在暮色中静立,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惊叹号。


    林溪沿着河岸慢慢走。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味和远处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


    他想,下个月顾怀瑾就来了。


    到时候,要带他去哪里?看哪些建筑?吃什么?说什么?


    问题很多,但答案不急。


    因为他们有时间——两周的客座时间,还有很多个周三的晚餐时间,还有……两年后,更长的时间。


    手机又震了。是拉杰:“嘿!周末有中国学生聚会,来吗?在诺丁山,有火锅!”


    林溪回复:“好。”


    发出去后,他抬头看向天空。暮色渐浓,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陌生城市开始变得熟悉。孤独开始被填满。未来开始有了形状。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个人在等他回去。


    也在等他,在这里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