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会面 (中原中也|芥川龙之介|太宰治)

作品:《[文野]记忆碎片

    傍晚的超市总是热闹的。


    暖黄的灯光从高处洒下,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购物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收银台扫描器的嘀嗒声、人们低语的交谈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平凡而安稳的生活乐章。


    西格玛推着银色购物车,穿行在整齐的货架间。


    她在生鲜区的冷柜前停下脚步。


    木棉豆腐、绢滤豆腐、嫩豆腐,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太宰治今天又被国木田独步扣下了。


    临走时,他趴在办公桌上,用那双鸢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过来:“西格玛酱,晚上想吃汤豆腐哦——”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撒娇的猫。


    所以她一个人来了超市。


    手指在“木棉豆腐”和“绢滤豆腐”之间犹豫。太宰治喜欢软嫩的口感,应该是绢滤豆腐更合适。


    西格玛专注地比较着,半紫半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


    “在选豆腐?”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自然。


    西格玛转过头,看见中原中也站在两步之外。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西装,而是简单的深灰衬衫配黑色休闲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赭红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港口□□干部的凌厉,多了些日常的闲适。


    “中也?”西格玛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淡粉色的眼睛里漾起笑意,“好巧。”


    “嗯,太宰他比较喜欢吃软豆腐。”


    她拿起那块绢滤豆腐,乳白色的方块在透明包装里微微颤动。


    中原中也整个人顿了一下。


    虽然上次在公寓楼下,是他自己说“叫我中也就好”,虽然那个黄昏在茶铺门口,她已经这样叫过他一次——


    但每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念出,都像第一次听见那样,带来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冲击。


    “中也”这两个字,在她唇齿间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部下恭敬的称呼,不是敌人嘲讽的指代,不是文件上冰冷的代号。


    而是柔软的,温和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亲昵。


    怎么能……这么柔软?


    他钴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啊。”他应了一声,声音比预想中更低哑些,“好巧。”


    这不是巧合。


    中原中也知道她住在这附近。自那个黄昏在茶铺门口拿到她的电话号码后,他开始“顺路”经过这片区域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今天特意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家超市,不算太刻意,又恰好是下班后采购的高峰期。


    他计算过概率,也承受过无数次落空。


    但今天,他等到了。


    中原中也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豆腐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那家伙确实爱吃软豆腐。”他说,声音低沉。


    然后他抬起眼,钴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比如说眼前这块。”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豆腐的质地,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指豆腐,而是暗指别的什么。


    西格玛笑了笑,似乎没完全理解他话里的双重意味,将豆腐放进购物车:“中也也来买菜吗?”


    “嗯,买些日用品。”中原中也简短地回答,推着自己的购物车——车里其实没几样东西,更多是为了让这场“偶遇”显得合理些。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走着,购物车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他们走过蔬果区,西格玛挑了几个番茄,中原中也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下一瓶橄榄油:“这个牌子的拌沙拉不错。”


    “中也对料理很了解?”


    “只是常做,久了就懂一些。”他轻描淡写地说,钴蓝色的眼睛却微微闪动。


    她叫他“中也”的声音,每一次听,都让心底某个角落轻轻颤一下。


    走到茶叶货架时,西格玛停下来,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包装。


    “想买茶?”中原中也问。


    “嗯,家里的绿茶快喝完了。”西格玛拿起一盒,看了看又放下,“总觉得超市的没有专门店的好。”


    中原中也心中一动。


    “上次见面那家茶铺,”他状似随意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购物车把手,“那里的茶很香。”


    ——那股香味在等待的时候,他闻了很久很久。


    那些黄昏里,茶香与暮色、与期待、与逐渐冷却的希望缠绕在一起,成为记忆里无法剥离的气味。


    每一次呼吸,都是等待。


    西格玛转过头看他,淡粉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中也说的是老街那家?”


    “嗯。老伯很懂茶,这个季节的玉露应该正好。”


    他顿了顿,“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告诉你具体位置。”


    “好啊。”


    西格玛微笑,那笑容很轻,却让整个货架区的灯光都似乎明亮了一分,“我明天下午刚好休假。”


    对话自然地流淌。结账时,中原中也坚持替她付了豆腐的钱。


    “就当是上次点心的回礼。”他不容拒绝地将她的商品也放到传送带上。


    西格玛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那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钴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收银台的显示屏,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你,中也。”


    走出超市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街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在湿润的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我送你。”中原中也提起购物袋。


    “很近的,不用麻烦——”


    “顺路。”他已经迈开步子。


    西格玛只好跟上。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夜风微凉,吹动她浅色的发丝。


    中原中也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香气。


    是樱花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只觉得好闻。


    送到公寓楼下,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内透出来。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将购物袋递还给她。


    “明天,”他开口,钴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如果你去茶铺……下午三点左右,老伯会进新货。”


    这是一个提示,一个邀请,又或者只是一句单纯的建议。


    取决于听者如何解读。


    西格玛接过袋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像春日第一片融化的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留下清晰的记忆。


    “好。”她微笑,“谢谢你,中也。”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看着那扇窗户的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


    掌心还残留着购物袋提手的触感,以及那一瞬间指尖相碰的微凉。


    还有她叫他名字时的声音。


    柔软得不像话。


    ——————


    第二天下午,春光明媚得不像话。


    阳光慷慨地洒满横滨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屋顶,每一棵开始绽放的樱花树。


    西格玛告别了终于写完报告、瘫在沙发上装死的太宰治,独自前往那条老街。


    “我出门了哦。”她站在大门处,望向沙发上的那个人影。


    太宰治从沙发靠背上露出半张脸,鸢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眯着:“路上小心~记得买好吃的回来~”


    “知道啦。”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春日的街道有种特别的生机。


    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叶,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


    西格玛慢慢地走着,半紫半白的长发在春风中轻轻飘动,米白色的针织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老街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嫩绿的青苔。


    两旁的店铺都是老字号:和菓子屋、和服店、裁缝铺、旧书店……招牌大多是木制的,边缘被风雨侵蚀出温润的弧度。


    樱花开始飘落了。


    不是盛花期那种铺天盖地的绚烂,而是初落时的温柔。


    细碎的花瓣从枝头轻轻挣脱,乘着春风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场无声的、粉白色的雨。


    一片花瓣落在西格玛肩头,她低头轻轻拂去,指尖触到那柔软细腻的质地。


    茶铺就在老街中段。


    西格玛掀帘进去,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叮铃”。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黑色风衣,渐白的鬓发,清瘦挺拔得像一把入鞘的刀。


    芥川龙之介正站在柜台前,侧对着门口,银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老伯展示茶叶。


    他似乎是在挑选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听到铃响,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西格玛先反应过来,微微鞠躬:“芥川先生。”


    芥川龙之介的眸光微微闪动,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茶叶上。


    老伯笑呵呵地招呼:“欢迎光临,请问想买什么茶?今天进了好玉露!”


    “想看看玉露。”西格玛说,走到柜台另一侧,与芥川龙之介隔着几步距离。


    “玉露啊,刚好今天进了新的。”老伯转身去取茶罐。


    店内安静下来。


    西格玛想起上次的事,那条开满樱花的街道,自己匆忙奔跑时差点摔倒,那只突然伸出的手,是对方帮助了自己。


    她转过头看向芥川龙之介:“上次,谢谢您帮助了我。”


    芥川龙之介的手指停住了敲击的动作。


    “举手之劳。”他的声音清冷,像初融的雪水。


    说话时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柜台上一只青瓷茶罐,仿佛那罐子上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需要研究。


    老伯拿来茶罐,西格玛认真地看茶、闻香、询问。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米白色的针织衫泛着柔和的光泽,半紫半白的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芥川龙之介在一旁安静等待,银灰色的眼睛偶尔瞥向她专注的侧脸。


    她闻茶叶时微微闭眼的模样,她听老伯讲解时认真点头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无声地收进眼底。


    西格玛买好了茶叶,老伯用印着店铺纹样的纸袋仔细包好。


    她接过,纸袋沉甸甸的,散发着清雅的茶香。


    犹豫了一下,她转向芥川龙之介。


    “芥川先生,”她轻声说,“这个,如果不嫌弃的话……”


    她将手中的另一份茶叶递过去,那是她刚才多买的一份。


    “就当是上次的谢礼。”


    芥川龙之介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纸袋,又看向她的眼睛。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金色的光斑。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茶叶。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


    她的指尖温暖,而他的微凉。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手腕上——纤细,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冰肌玉肤想必就是如此。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着她。


    “芥川。”


    清冷的嗓音在安静的茶铺里格外清晰。


    “叫我芥川就好。”


    不需要在后面加一个遥远的“先生”。不需要那种敬而远之的距离。


    如果要有联系,那就从名字开始——就像她可以自然的叫那个人“太宰”一样。


    西格玛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露出了笑容。


    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像春阳融化最后一抹残雪。


    “好,芥川。”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带着一种陌生的亲昵感。


    芥川龙之介的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茶叶袋。


    他从风衣内袋取出手机,快速输入了什么,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我的电话。”他说,语气平静,“如果有需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递出这个号码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多大的冲动。


    指尖抵着冰凉的手机边缘,几乎要留下印记。


    西格玛愣了几秒。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试探着展开翅膀。


    然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也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她没有只是记下他的号码,而是低头操作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也转向他。


    屏幕上显示着她的联系方式,名字一栏简洁地写着“西格玛”。


    “这样比较公平。”她说,淡粉色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芥川龙之介怔住了。


    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原本只是想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她,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主动”的举动。


    在他的世界里,主动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危险,危险意味着死亡。


    所以他从不主动,除非是为了任务,为了太宰先生的命令,为了活下去。


    他从未预期,她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应。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茶铺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然后,他垂下眼帘,动作有些僵硬地接过她的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将那串数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近乎固执地记入自己的通讯录。


    输入备注时,他停顿了一瞬,最终也只打了“西格玛”三个字。


    “好了。”他将手机递还给她,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波澜。


    西格玛接过手机,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你的,你也记住我的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交换联系方式,朋友之间不都会这样做吗?


    芥川龙之介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机收回风衣内袋,动作很快,像要隐藏什么。


    黑色布料掩盖了所有动作,也掩盖了他指尖残留的、几乎不可察的微颤。


    “那么,告辞。”


    他转身离开茶铺,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门口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像刀锋划破空气。


    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径直消失在春日的阳光里,消失在飘落的樱花雨中。


    西格玛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新存的号码。


    备注栏里,她输入了:芥川。


    而几步之外,芥川龙之介走过转角,在无人看见的巷口停下脚步。


    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崭新的联系人。


    “西格玛”。


    他静静看了两秒,然后锁上屏幕,将手机紧紧握在掌心。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苍白的皮肤几乎透明,而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极轻极淡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但他很快收起所有表情,唇角抿紧,下颌线绷直,银灰色的眼睛重新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重新迈开脚步,黑色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身影没入横滨午后的街巷中,像一滴墨汇入深水,被吞噬,被稀释,再无痕迹。


    ——————


    西格玛在茶铺里又看了会儿其他茶叶,老伯热情地介绍着各种春茶的特质。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买些别的,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她转过头。


    中原中也站在门口,赭红色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立领外套,衬得钴蓝色的眼睛格外深邃。


    看到她在店内,他微微一怔,随即走进来。


    “等了很久?”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西格玛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没有很久,我下午没有班,所以就先来了。”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走到她身侧。他的目光扫过柜台上的茶罐,然后转向老伯:“今天的新货到了?”


    “刚到刚到!”老伯笑呵呵地取出几个精致的陶罐,“中也先生来得正好,这批玉露的品质极好,是我一个老朋友特意留的。”


    中原中也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西格玛身上:“想好买什么了?”


    西格玛轻轻摇了摇头,浅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正要选呢。中也对茶有研究吗?


    “还算了解。”他拿起一个陶罐,打开盖子,低头轻嗅,动作熟练而自然,“以前常来这家店。”


    ——常来。


    在那无数个等待的黄昏里,他在这里一站就是很久。


    久到能把每一种茶叶的香气都刻进记忆里,久到能分辨出不同年份、不同产地、不同工艺的微妙差异。


    久到老伯已经习惯在每个傍晚预留一罐新茶,等他来品鉴。


    即使他并不总是来,即使他常常只是站着,看着门口,等到天完全黑透,然后离开。


    老伯在一旁补充:“中也先生可是行家呢!店里进的茶,他常常是最先品鉴的客人。”


    中原中也轻咳一声,将陶罐递到西格玛面前:“你闻闻看。”


    西格玛俯身,凑近罐口。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


    不是香水,是某种更干净的味道,像雨后青石板,又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


    然后茶香涌上来。


    清雅的、带着海苔味的香气,混着一丝鲜爽,像清晨带着露水的嫩芽,又像初春第一场细雨后的山林。


    那香气很有层次,先是一种清爽的植物气息,然后是一丝微妙的甘甜,最后是悠长的、深邃的回味。


    “好香。”她由衷地说,眼睛微微发亮。


    “这是今年第一批玉露。”


    中原中也指着这罐茶,“采摘时间必须在谷雨前,茶叶上的露水还没干的时候。制作时要经过蒸汽杀青、揉捻、烘干……每一步都很讲究。”


    他一边说,一边又拿起另一罐深绿色的陶罐:“这个煎茶适合日常喝,回甘很好。香气更浓郁,但不像玉露那么娇贵,水温高一点低一点影响不大。”


    西格玛发现,他几乎对店里的每一种茶都如数家珍。


    不仅是名称和产地,还有背后的故事:哪种茶产自哪片山坡,哪种茶适合用什么水冲泡,哪种茶配哪些点心最合适。


    比如玉露配羊羹,煎茶配盐渍樱花,焙茶配团子。


    他说这些时很专注,钴蓝色的眼睛盯着手中的茶罐,神情认真得像在讲解某种重要战术。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在听,是否理解。


    那眼神很自然,没有任何压迫感,只是单纯的确认。


    老伯在一旁笑,皱纹里都洋溢着暖意:“这位先生可是行家啊。小姑娘你多听听,学到就是赚到。”


    中原中也只是淡淡应了声“过奖了”,继续为西格玛挑选。


    他推荐了三四种,每一样她都认真闻过、询问,最后将他说的全买了下来。


    “中也推荐的,一定都很好。”她笑着说。


    那一刻,中原中也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膨胀了一下,温暖而充盈。


    他别过脸,赭红色的发梢在从门口漏进的春风里微动。


    “只是喝得多了而已。”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掩饰什么。


    结账时,西格玛提着一大袋茶叶,中原中也自然地伸手接过:“我帮你拿。”


    他的手指碰到纸袋提手,也碰到了她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谢谢。”西格玛松开手,看着他轻松地提起袋子。


    他们一起走出茶铺。午后的阳光正好,樱花树下的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走了大约五分钟,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西格玛停下脚步,指了指右边的街道:“我从这边回去。”


    “嗯。”中原中也点头,将茶叶袋递还给她。


    交接时,他们的手指又碰到了。


    这次比刚才更清晰,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指节,温暖而干燥。


    “再见,中也。”西格玛接过袋子,双手抱着,像抱着一份珍贵的礼物。


    “再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开。


    米白色的针织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浅色的长发在春风里轻轻扬起,几片樱花花瓣黏在发梢,随着她的脚步微微颤动。


    她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很自然的动作,像朋友之间告别时那样。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她笑了,转身继续走,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消失在樱花雨中。


    他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完全看不见她了,才转身离开。


    是啊,他们还会再见的。


    他相信这一点,就像相信每个黄昏之后都会有黎明,就像相信春天过后还会有春天。


    这种相信很固执,没有任何依据,却无比坚定。


    ——————


    与此同时,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里,春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太宰治正歪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软绵绵的,没有骨头。


    一只无线耳机松松地塞在右耳,另一只耳朵空着,方便听国木田独步的怒吼,这是他的说法。


    国木田独步站在办公桌前,手中的钢笔几乎要被他捏断:“太宰!这份报告今天必须写完!已经拖了三天了!”


    “知道啦知道啦——”太宰治拖长声音,像小孩子撒娇,“国木田君好严格哦~”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左手却悄悄摸到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调大了耳机音量。


    耳机里传来茶铺的对话声,老伯的介绍,西格玛温和的询问,然后——


    那个清冷的、熟悉的声音。


    “叫我芥川就好。”


    太宰治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芥川?


    那个芥川?


    耳机里继续传来对话——茶叶、感谢、电话号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太宰治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没想到啊,芥川。”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叹息更沉重。


    耳机里继续传来后续——茶叶、感谢、电话号码交换,然后是中原中也的出现,两人的对话,自然的相处。


    太宰治摘下耳机,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樱花纷飞,春光正好。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飞舞的花瓣,鸢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难辨的光。


    先是中也,现在是芥川。


    他那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室友,不,或许不该用“单纯”这个词。


    西格玛不单纯,她只是纯粹。


    纯粹地对待世界,纯粹地对待他人,纯粹地活着。


    这种纯粹不是无知,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即使经历过黑暗、依然选择相信光的勇气。


    而这样的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正被怎样的人注视着?


    港口□□的干部,和港口□□的游击队队长。


    两个都是行走在黑暗深处的人,两个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两个都是在某种意义上——他的“熟人”。


    “真是的。”他轻声说,不知在对谁说,“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让人操心啊。”


    但嘴角那抹笑意,说不清是玩味,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国木田独步察觉到异常,皱眉看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太宰?怎么了?你的表情很奇怪。”


    “没什么~”太宰治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整个人又瘫回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报告纸,纸张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只是在想,这份报告要怎么写才能让国木田君更生气呢~比如说,把上个月的咖啡馆赔偿金也写进去?”


    “你——!”国木田独步的怒吼再次响彻办公室,震得窗玻璃都在颤,“那是你私自赊账!跟报告有什么关系!”


    “诶~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都是‘工作相关支出’~”


    “完全不相关!”


    怒吼声,拍桌声,钢笔滚落地面的声音——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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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太宰治的心思已经不在报告上了。


    他的右手垂在椅子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无线耳机。


    光滑的塑料表面,温润的触感。


    耳机里,西格玛正走出茶铺,脚步轻快。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抱着茶叶袋,浅色的长发在春风里飘动,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或许还会轻声哼着什么曲子。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樱花的香气,和她轻声哼着的、不知名的曲调。


    是的,她真的在哼歌,很轻,几乎听不清旋律,但确实在哼。


    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横滨的春日,樱花盛开,阳光明媚。


    而某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刚冒出一点嫩芽,还不知会长成什么样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息。


    ——————


    那天晚上,芥川龙之介回到自己的住所。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横滨的夜色隔绝在外。


    房间简洁得近乎空旷。


    纯白的墙壁,深灰色的地板,一张床,一张茶几,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透露个人喜好的物品,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剥离了一切可以被称作“柔软”的东西。


    只剩下最核心的、最坚硬的、最实用的部分。


    他把那包茶叶放在茶几上。


    米色的纸袋在冷白的顶灯下显得格外醒目,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纸袋表面印着茶铺古朴的纹样,细看是樱花与茶叶的图案,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透出老店的温润质感。


    芥川龙之介没有开其他的灯,就这样站在茶几前,垂眸看着。


    像在审视某个需要分析的战术情报,又像在观察某个需要处理的潜在威胁。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久到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也归于沉寂。


    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瘦削,挺拔,孤独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终于,他走到茶几旁坐下。


    不是椅子,而是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些,也年轻了一些。


    褪去了港口□□游击队队长的凌厉外壳,只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清瘦青年。


    一个或许有些孤独、或许有些疲惫、或许有些……迷惘的青年。


    他从风衣内袋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映亮他苍白的脸。他点开通讯录,最新的联系人静静躺在列表最上方:“西格玛”。


    那串数字其实在他走出茶铺的那一刻就已经背下来了。


    11个数字,在他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清晰得如同刀刻。


    但他还是点开了详情页面。


    屏幕显示着那串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日期和时间:今天,下午2点47分。


    那是他存入的时间,精确到分钟。


    他盯着看了又看,像在研究某种密码,像在解读某种暗号。


    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摩挲,粗糙的指腹感受着玻璃的光滑与冰凉。


    然后,他的拇指缓缓移动,悬在了拨号键上方。


    绿色的小图标,一个电话听筒的形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秒。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克制,与平时无异。


    两秒。


    指尖距离屏幕只有毫米之遥,只要轻轻落下,电话就会拨出。


    他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茶叶如何”,或者更笨拙的“号码收到了吗”,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听她说“喂?”,然后挂断。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迅速被他按灭。


    三秒。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拇指移开了,锁屏键被按下,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银灰色的眼睛,渐白的鬓发,紧抿的唇线,没有表情的脸。


    倒影里的他也在看着他,像在质问,像在嘲讽,像在……怜悯?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那包茶叶旁边。


    一深灰一米色,一个冰冷一个温润,并排躺在冷白的灯光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像两个世界突然交汇,像两种不可能共存的东西突然并肩。


    又坐了大约五分钟,他起身,脱下风衣,整齐地挂在椅背上。


    然后走进浴室。


    水龙头打开,热水涌出,蒸汽渐渐弥漫。镜子蒙上白雾,模糊了所有轮廓。


    模糊了他的脸,模糊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身上那些伤疤。


    芥川龙之介并不喜欢洗澡。


    因为他的异能罗生门,必须需要衣服布料为媒介。


    脱去衣物会让他感到不安全感。


    但现在他突然想洗澡了。


    芥川龙之介站在花洒下,仰起头,任由热水冲刷身体。


    热水很烫,几乎到了疼痛的边缘。


    但他习惯了,这种接近痛感的温度能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在呼吸。


    痛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水流是真实的,这些真实的东西能把他从那些虚无的、缥缈的、不应该存在的思绪中拉回来。


    肩胛处的旧伤——那是三年前一次任务留下的,子弹擦过,留下深深的沟壑,现在只剩下淡粉色的疤痕。


    肋骨上的疤痕——那是更早的时候,在贫民窟,被碎玻璃划伤的,当时没有药,只能硬扛,感染了,差点死掉。


    手腕内侧细密的割痕——那是训练时留下的,罗生门失控的反噬,一次又一次,直到他能完全掌控。


    每一道都是过往的印记,每一道都在提醒他:你是谁,你从哪来,你该做什么。


    热水冲刷着这些印记,试图软化它们,但它们是刻在骨头上的,洗不掉。


    闭上眼睛的瞬间,黑暗涌来。


    但黑暗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春日的阳光,茶铺的木柜台,她递过茶叶时纤细的手指,她像玉一样的手腕,还有她微笑时说“好,芥川”的样子。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像花瓣,像……像一切不该存在于他世界里的东西。


    水流顺着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黑色睡衣。


    走出浴室时,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已经完全暗了,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见了。


    但那串数字,那11个字符,已经深深印在了某个地方。


    不是脑海里,而是更深的地方,某个他无法轻易触及、也无法轻易抹去的角落。


    像刻在骨头上,像融在血液里,像成为呼吸的一部分。


    ——————


    同一时间,在横滨的另一个角落。


    公寓内的灯光温馨而温暖。


    西格玛跪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刚买回来的茶具。


    素白的瓷壶,两个同色的茶杯,还有一个小巧的茶则。


    温水冲入茶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苏醒的生命。


    先是卷曲的叶片渐渐打开,然后是颜色从深绿变为鲜嫩的翠绿,最后,清雅的香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玉露的香,初春草木的鲜嫩,清晨露水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海藻的深邃气息。


    她小心地倒出两杯,澄澈的茶汤在杯中荡漾,泛起细微的金色光泽。


    一杯推给对面正在翻书的太宰治。


    “今天买的茶,尝尝看。”


    太宰治从书页间抬起眼。


    鸢色的眼睛在热气的氤氲中显得有些朦胧,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珠。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然后笑了。


    “好茶。”他说,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带着戏谑的笑,而是一个很淡的、很真实的微笑。


    “西格玛越来越会挑东西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温和,少了些刻意的轻浮,多了些真实的柔软。


    像卸下了某种面具,露出了下面的真实。


    西格玛也笑了,端起自己的那杯。


    茶汤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温暖妥帖。


    她轻轻的抿了一口,茶香在口腔中化开,甘醇中带着微妙的鲜爽,像把整个春天含在了嘴里。


    “是中也推荐的。”她说,语气自然,“他说这家店的玉露很好。”


    太宰治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又喝了一口茶,鸢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是吗?那小矮子对茶倒是挺有研究。”


    语气如常,带着惯有的调侃。


    但在他放下茶杯时,指尖在杯沿多停留了一秒。


    很轻的一下触碰,像确认什么,又像克制什么。


    西格玛没有察觉。


    她正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淡粉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和翠绿的茶汤,清澈而专注。


    茶香满室,与窗外飘来的樱花香气混合在一起。


    分不清是茶香还是花香,又或者两者本就相似,都是春天的味道。


    矮桌的一角,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通知。


    屏幕亮起的瞬间,通讯录的图标在桌面上静静躺着,里面新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是“中也”,一个是“芥川”。


    灯光照在屏幕上,反着微弱的光。


    太宰治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重新拿起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夜的细雨。


    西格玛喝完茶,起身去厨房。


    她将下午买的草莓从冰箱里拿出来,鲜红的草莓,饱满得像一颗颗心,绿色的叶子像小小的冠冕。


    在水龙头下细细冲洗,水流声细细的,草莓在掌心滚动,凉凉的,滑滑的。


    洗净后盛入白瓷盘,盘沿绘着淡粉色的樱花纹样,那是她上周末和直美在杂货店淘来的。


    一盘草莓堆成小小的红丘,色泽诱人得很。


    等西格玛端着盘子走回客厅时,太宰治已经放下了书。


    书页还摊在膝头,他却没再看,只是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中的横滨灯火阑珊,远处港口的灯塔规律地闪烁,像这座城市平稳的脉搏。


    而近处的窗台上,几片樱花花瓣被夜风吹进屋里,轻轻落在木质窗棂上,粉白的,柔软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就那样望着,望了很久很久。


    目光胶着在花瓣上,又似飘向窗外的夜色,落进远方连绵的灯火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专注得惊人,仿佛在探究什么要紧的谜题,又像在等候某个注定的时刻。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微弱了,像不存在一般,不过是呼吸稍稍沉了半分,胸膛微微起伏了一瞬。


    可西格玛还是听见了。


    她端着盘子在矮桌旁驻足,望着他的侧脸轻声问:“怎么了?”


    太宰治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的、笑眯眯的表情:“没什么~只是在想,春天真是容易让人感伤的季节啊~”


    “感伤?”西格玛微微歪头。


    “嗯~”他拖长了语调,“樱花开了又谢,像生命般短暂,像青春般易逝,像爱情一样——”


    话音顿住,他没有说下去,反而伸手从盘子里拈起一颗草莓,送进嘴里,眯起眼喟叹:“啊,好甜。”


    西格玛笑了,也在矮桌旁坐下,拿起一颗草莓。


    草莓确实很甜,汁水充沛,带着春天的气息。


    一室静谧,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要再来一杯茶吗?”她轻声问。


    “好呀。”太宰治笑着把空杯递过去。


    茶香再次升起。


    春夜的窗外,樱花还在静静飘落。


    一片,又一片,从枝头挣脱,再缓慢坠落。


    无声无息,温柔而固执。


    像时间本身,像命运本身,像某些悄然萌发的情感——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未说出口的沉默里,在克制的指尖与未拨出的电话之间,在氤氲的茶香与飘落的花瓣之中。


    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