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新的开始

作品:《[文野]记忆碎片

    早餐结束后,西格玛沉默地收拾着餐具,指尖触碰温热水流时,昨夜那双扣住她手腕、带着棕色手套的手仿佛还在眼前闪现。


    她摇了摇头,将盘子小心地放入沥水架。


    太宰治已经穿戴整齐,沙色风衣随意搭在手臂上。


    那件曾裹住她颤抖身体的风衣,此刻看起来又恢复了它日常的模样。


    他站在玄关处,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准备好了。”


    西格玛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她换上了那套米色长裙和白色开衫,头发仔细梳理过,脸上甚至还扑了一点粉,试图掩盖眼下淡淡的青黑。


    但淡粉色眼眸深处的空洞与疲惫,却难以完全遮掩。


    太宰治点点头,推开门。晨光彻底涌了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清新气息。


    去侦探社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步伐比平时稍慢一些。


    樱花已经开始凋谢,淡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人行道。


    偶尔有几片落在西格玛肩头,但她没有拂去,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熟悉的街景。


    目光有些游离,仿佛在确认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昨晚……”太宰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行走间的寂静,“你睡着后,我给国木田君发了消息,说你不太舒服,今天可能会晚到。”


    西格玛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他。晨光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鸢色的眼睛望着前方,表情平静。


    原来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太宰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轻微,眼中少了些平日的戏谑与玩世不恭,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不过社长可能还是会问起。你想怎么说都可以,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旋转落下的花瓣,“什么都不说也行。”


    西格玛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


    逃避也许容易,但……“我……会简单说明。”


    她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也需要给收留她的这个地方一个交代。


    隐瞒或许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她不想在自己与这片刚刚开始扎根的土壤之间,埋下隔阂的种子。


    武装侦探社的砖红色建筑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熟悉的轮廓在朝阳下显得温暖而坚实。


    然而,西格玛的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昨日的恐惧、那双戴着手套的手的触感、被强行拖入异空间的失重感……这些身体记忆的碎片,还在神经末梢隐隐作痛。


    眼前这栋熟悉的建筑,既是她的庇护所,此刻也仿佛成了一个曾被轻易侵入、可能再次暴露在危险下的脆弱标志。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瞬。


    太宰治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僵硬和犹豫。


    他没有催促,没有说安慰的空话,将脚步放得更缓了些,几乎与她同步。


    “我在。”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推开侦探社大门时,室内的景象与往常并无二致。


    国木田独步正站在白板前,用他那支常用的钢笔一丝不苟地更新今日的委托安排,笔尖划过板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泉镜花安静地坐在她常待的窗边位置,垂着眼眸,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她心爱的匕首,动作轻柔。


    谷崎直美正凑在哥哥谷崎润一郎耳边,指着电脑屏幕低声讨论着什么,表情时而兴奋时而苦恼。


    宫泽贤治抱着一大沓看起来刚从楼下取上来的文件,脚步轻快地穿过办公区,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乡下小调。


    与谢野晶子从医务室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似乎正准备喊谁……


    但几乎在他们踏入的瞬间,这日常的、忙碌的节奏出现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集体的微妙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间接,都似有似无地投了过来。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混杂着关切、了然和克制的注视。


    显然,太宰治昨晚那条“不太舒服”的消息,加上西格玛此刻明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已经让敏锐的侦探社成员们察觉到了不寻常。


    “早上好,太宰,西格玛。”


    国木田独步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充满无声询问的寂静。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严肃正经,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催促他们进入工作状态,目光在西格玛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评估般的关切,“西格玛,身体好些了吗?”


    西格玛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充满了熟悉的纸张、墨水、咖啡和阳光的味道。


    她走上前几步,在众人无形的注视中心,微微鞠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早上好,国木田先生。我……好多了。抱歉昨天让大家担心,也……耽误了工作。”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内疚感泛上心头。


    “工作的事不用着急。”


    国木田独步立刻回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身体最重要。如果有需要,今天可以只处理一些轻松的文书归档,或者休息也可以。”


    “谢谢您。”西格玛轻声说,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忙低下头。


    “西格玛酱!”谷崎直美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昵地、不由分说地挽住西格玛的手臂,而是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停下。


    脸上绽放出明媚温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比平时更多的小心和观察。


    “你看起来脸色还是不太好呢,要不要喝点热茶?我刚用新买的红茶泡了一壶,很香哦!”


    她语气轻快,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凝重。


    “我……”西格玛刚想下意识地拒绝,不想麻烦别人,但直美已经像只轻盈的蝴蝶般转身,走向了茶水间,留下一个不容拒绝的活泼背影。


    泉镜花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东西轻轻放在西格玛的办公桌上。


    是一小袋包装精致的蜂蜜糖。


    泉镜花抬起眼,蔚蓝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她,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又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宫泽贤治抱着文件经过时,也憨厚地笑了笑:“西格玛,不舒服要好好休息啊!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说!”


    与谢野晶子倚在医务室门口,双手抱胸,语气是一贯的飒爽:“脸色这么差,要不要进来量个血压?别硬撑。”


    这一句句看似平常却饱含关切的话语,像细小的暖流,一点点渗入西格玛冰冷紧绷的神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接过直美递来的热茶。


    温热的杯壁透过掌心传来暖意。


    西格玛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这时,社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福泽谕吉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扫过侦探社,最终落在西格玛身上。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沉静。


    “西格玛,”社长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办公室里所有细微的声响,“请来一下。”


    西格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太宰治。


    太宰治正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旧报纸翻看,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紧张或担忧。


    只是给了她一个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安抚眼神。


    平静,笃定,仿佛在说“去吧,没事”。


    西格玛深吸一口气,将温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并没有凌乱的裙摆,像即将踏入考场的学生,又像要去面对一场重要审判。


    她迈开脚步,在同事们或明显或隐蔽的注视下,走向那扇代表着侦探社最高权威的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办公区的一切声响。


    办公室里依旧是熟悉的茶香与旧书气息,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福泽谕吉没有立刻说话,他示意西格玛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昨天的事情,”社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已经从太宰那里了解了大致情况。”


    西格玛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作为武装侦探社的社长,让你在加入后不久就遭遇这样的危险,”福泽谕吉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郑重地看向她,“我很抱歉。这是我的失职。”


    西格玛猛地抬起头,淡粉色的眼眸里满是惊讶。“不……社长,这不是您的错!是我……是我过去的……”


    “侦探社有责任保护每一位成员的安全。”福泽谕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无论这威胁来自何处,源于何种过去。你已经是侦探社的一员,你的安全,就是整个侦探社的责任。”


    福泽谕吉顿了顿,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


    “我已经联系了异能特务科,同步了相关信息,并请求他们协助留意横滨范围内异常的空间系异能波动。”


    “同时,侦探社本身及你住所周边的常规警戒也已提升级别。”


    他平静地陈述着已经采取的措施,没有任何夸耀或表功的意味,仿佛这只是履行职责的必然步骤,“虽然无法保证绝对万无一失,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安全——但至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西格玛脸上,那目光如同定海神针,“你不会再像昨天那样,独自面对那种情况。”


    西格玛怔怔地看着社长。道歉?加强警戒?为了她?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价值”决定一切。


    失去价值的棋子会被丢弃,遭遇危险是自己不够谨慎或不够强大。


    从未有人……会为她的遭遇感到“抱歉”,会将她纳入“责任”的范围,会主动为她的安全采取行动。


    “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社长。”


    “不必道谢。”


    福泽谕吉微微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那总是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略微柔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这是侦探社应该做的。”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份已经打开的文件,目光垂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今天的工作量,国木田应该已经为你调整过。如果过程中仍感到任何不适,随时可以休息。去吧。”


    西格玛站起身,身体有些僵硬,她深深地、几乎鞠成了九十度,停顿了两秒,才直起身,退出了社长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冰冷块垒,似乎被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撬开了一丝缝隙,有温暖的空气渗了进来。


    原来……被纳入“责任”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在门口静静站了几秒,平复着翻涌的心绪,才转身,重新走向办公区。


    刚走出几步,就看见江户川乱步正好一边嚼着粗点心,一边晃晃悠悠地从休息室里出来。


    这位名侦探翠绿色的眼睛在西格玛脸上扫过,眯了眯,然后歪了歪头。


    “唔,看来麻烦暂时飞走啦。”


    他含糊不清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呢,下次要是再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你玩,记得大声叫哦!乱步大人可是很擅长把不请自来的客人‘请’出去的!”


    说着,他还挥了挥手里吃了一半的粗点心,做出一个夸张的“驱逐”动作。


    西格玛看着他孩子气却充满保护意味的言行,愣了一下。


    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几乎淡得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像阴霾天空边缘漏出的一丝微光。


    “好的,乱步。”她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我会记住的。”


    江户川乱步满意地点点头,晃回了自己的专属座位,继续沉浸在零食和推理的世界里。


    西格玛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工作很快开始了。


    国木田独步果然如他所说,只分配了一些相对简单、无需太费神的归档和整理工作给西格玛。


    文件是熟悉的触感,分类系统是熟悉的逻辑,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也是熟悉的节奏。


    这些日常的、重复性的工作,此刻却成了最好的镇定剂。


    它们不需要她思考太多,只需要她按照既定的流程,一步一步做下去。


    专注于眼前的具体事务,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可怕画面——果戈里疯狂的眼神、冰冷的枪口、费奥多尔低语的声音。


    似乎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有序的日常工作之外。


    偶尔,中岛敦会抱着需要签字的文件路过她的办公桌,每次都会停下来,挠挠头,露出一个有些局促却真诚的笑容:“西格玛小姐,那个……你还好吗?需要帮忙的话……”


    “我很好,敦君。谢谢你。”西格玛每次都会这样回答,而少年紫金色的眼睛就会亮起来,然后继续忙他的去了。


    谷崎润一郎在处理一份棘手的委托报告时,遇到了一个细节需要核对。


    他拿着文件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过来询问,而是先发了条消息:“西格玛,方便的时候能帮我看一下这个日期吗?不急。”


    这种体贴的、留有空间的距离感,让西格玛感到一种被尊重的舒适。


    她很快回复并帮助核对清楚。


    午休铃声响起时,西格玛甚至有些恍惚。


    一个上午竟然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西格玛酱~一起吃便当吧!”直美欢快的声音传来,她已经拿出了自己可爱的双层便当盒,“今天我带了超~级多的玉子烧哦!”


    几乎是同时,泉镜花也默默拿着自己的便当盒走了过来,在靠近西格玛的位置坐下。


    太宰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晃着便利店买的面包:“哎呀,今天忘记带便当了~西格玛酱,分我一点玉子烧好不好?”


    西格玛看着他,昨晚那个守在她身后、沉默聆听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嬉皮笑脸讨食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打开自己的便当盒。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米饭、煎鲑鱼、焯水菠菜,以及一小格金黄色的玉子烧。


    她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了太宰治摊开的面包包装纸上。


    太宰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平时真实了许多:“谢谢~”


    “西格玛酱太惯着他啦!”直美噘嘴,但还是把自己便当里的玉子烧也分了一块给哥哥谷崎润一郎。


    国木田独步也端着茶杯和简单的饭团加入了休息区,一边吃着一边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偶尔会抬头加入一两句关于委托的讨论。


    与谢野晶子没有拿出便当,只是端着一杯黑咖啡,慵懒地靠在医务室的门框上,看着休息区这逐渐热闹起来的一幕。


    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在西格玛脸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她的状态。


    宫泽贤治则捧着巨大的饭盒,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江户川乱步独占一张小茶几,面前摆满了各种零食和波子汽水,边吃边翻着推理小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福泽社长办公室的门也打开了,他端着那套西格玛送的茶具中的茶杯,走到窗边,安静地喝着茶,目光温和地扫过休息区的众人。


    没有刻意的安慰,没有小心翼翼的避讳,也没有过分的关注。


    大家就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吃着各自的午餐,聊着琐碎的工作或生活,偶尔开开玩笑,争论几句。


    西格玛小口吃着便当,耳边是大家熟悉的交谈声和笑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木质地板上,暖洋洋的。


    泉镜花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将西格玛喜欢的菜式默默往她那边推一推。


    直美正兴奋地计划着周末要去哪家新开的甜品店。


    国木田独步和太宰治就某个委托的处理方式,又开始了日常的辩论。


    宫泽贤治淳朴地赞叹着便当的美味,江户川乱步突然插嘴指出某本推理小说的漏洞……


    这一切,平常得不可思议。


    西格玛吃着吃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交谈的众人,望向窗外。


    三月的风正柔柔地吹过。


    侦探社窗外那几棵高大的樱花树,花期正盛,淡粉色的花瓣正簌簌飘落。


    它们不像那样成团成簇、轰轰烈烈地飘落,而是零零星星的,随风打着旋儿,悠悠地、安静地,从枝头飘向大地,像一场温柔而静谧的雪。


    有的花瓣飘到了窗玻璃上,贴了一下,又滑落下去。


    有的乘着风,飞向更远的街道,更多的,则是缓缓铺在楼下的地面上,织成一层淡粉色的薄毯。


    阳光透过摇曳的花枝,在室内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随着花瓣的飘落而微微变化,像无声流动的时光。


    西格玛怔怔地看着。


    她看过很多次樱花,在加入侦探社后的这个冬天,在上班路上,在购物途中,在公寓的窗口。


    她知道樱花很美,知道它象征着春天即将到来。


    但直到这一刻,在这劫后余生的、平静得近乎奢侈的午休时光里,在这被熟悉而温暖的声音包围的环境中,看着那窗外安静飘零的花瓣——


    她才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春天来了啊。


    不是资料里记载的、关于季节更替的客观事实。


    不是别人口中描述的、关于美景的抽象概念。


    也不是她之前匆匆一瞥时、浮于表面的视觉印象。


    而是她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用自己的皮肤感受,用自己的心确认的——春天。


    横滨的春天。


    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春天,带着城市喧嚣活力的春天,带着樱花温柔飘落的春天。


    带着……这群人会围坐在一起吃便当、会争吵会欢笑、会在她需要时无声地伸出援手的春天。


    这不是俄罗斯冰原上短暂而凛冽的、挣扎求存的春天。


    也不是天空赌场那永恒恒温、与世隔绝的虚假“春日”。


    这是有温度、有变化、有凋零也有新芽、真实而蓬勃的春天。


    她的人生,似乎也终于踉跄着、带着满身伤痕,跌入了这样一个春天。


    “西格玛酱?”直美注意到她的出神,轻声唤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西格玛回过神,转过脸。


    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淡紫色的发丝映得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她看着直美关切的眼,看着泉镜花安静的注视,看着太宰治看似随意实则留意着她的目光,看着国木田独步暂停了辩论望过来的视线。


    看着贤治憨厚的笑容,看着江户川乱步从零食堆里抬起的、了然般的翠绿眼眸,看着与谢野晶子倚在门边对她微微颔首。


    甚至看着远处窗边,社长平静却温和的侧影……


    然后,西格玛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弧度。


    “没有。”她说,声音柔软得像窗外飘落的花瓣,“我很好。”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吃便当。


    咀嚼的动作不再机械,而是带着一种缓慢的、珍惜的意味。


    窗外的樱花,依旧在静静飘落。


    一片花瓣乘着风,打着旋,从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轻轻地、恰好落在了西格玛面前的便当盒边沿。


    她看着那片小小的、柔软的淡粉色,伸出手指,轻轻拈起它。


    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薄如蝉翼,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春天的气息。


    西格玛没有丢掉它,而是小心地把它放在了便当盒盖的内侧。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和飞花笼罩的世界,淡粉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摇曳的花枝和三月清澈的天空。


    幸福它来得如此之迟,穿越了漫长的虚无、痛苦、恐惧与绝望的寒冬,步履蹒跚,遍体鳞伤。


    但此刻,在这个樱花飘落的午后,在这间充满日常喧嚣与温暖的房间里,西格玛知道——


    它终于,还是到了。


    ——————


    午后的阳光穿过飘舞的樱花,在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区投下流动的光斑。


    西格玛将最后一份归档文件放入标有“已完成”的文件夹,轻轻合上抽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办公室。


    窗外依旧是纷飞的花瓣,室内是熟悉的忙碌声响,但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改变了。


    那份清晨醒来时的沉重与空洞,在社长郑重的道歉、同事们无声的关切、以及一顿平常却温暖的午饭后,仿佛被三月的风温柔地吹散了些许。


    不是消失,而是……沉淀了,被更鲜活、更具体的东西覆盖、稀释。


    她站起身,走向茶水间准备续杯热水。


    经过泉镜花座位时,那个总是安静得几乎像影子一样的少女,正低头看着一本关于兔子饲养的书。


    那是西格玛上周送给她的。


    泉镜花察觉到她的靠近,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睛像静谧的湖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书往旁边挪了挪,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西格玛停下脚步。


    她看着泉镜花柔软的黑色短发,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孩子总是这样,用最沉默的方式表达着最纯粹的善意。


    之前的蜂蜜糖,午餐时推过来的菜,还有此刻这微小的、分享的姿态。


    心头涌起一阵柔软的冲动。


    西格玛伸出手,轻轻地、像触碰易碎品一样,揉了揉泉镜花的脑袋。


    发丝细软顺滑,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泉镜花整个人僵了一瞬,蔚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没有躲开,只是眨了眨眼,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将自己小小的脑袋向西格玛的手心靠了靠,像只终于得到抚摸的、谨慎的黑猫。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西格玛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收回手,声音轻柔:“镜花在看关于兔子的书呢。”


    “……嗯。”泉镜花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想学得更好。”


    “镜花已经很会照顾兔子了。”西格玛认真地说,“我送你的那只玩偶,你把它保护得很好。”


    泉镜花的耳尖微微泛红,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书,但翻页的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西格玛倒了热水,回到自己的座位。下午的工作比上午稍多了一些,国木田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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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递过来几份需要初步审阅的委托申请。


    “这些是今天新到的,”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肃,“需要筛选出有明显疑点或可能涉及异能犯罪的,优先级分类。有问题随时问我。”


    “是,国木田先生。”西格玛接过文件,开始专注地工作。


    她的记忆力在处理这些文字信息时再次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一份委托书只需快速浏览一遍,关键信息、矛盾点、潜在风险便自动在脑海中归类整理。


    她很快完成了筛选,并按照紧急程度和类型做好了标记。


    当她将整理好的文件送回给国木田独步时,这位严谨到一丝不苟的前辈正埋头于一份复杂的账目报告核对中。


    他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稳定而急促的沙沙声响,仿佛在与数字进行一场无声的战役。


    阳光照亮了他额前一丝不苟梳起的金发和紧抿的嘴角。


    “国木田先生,筛选好了。”西格玛将文件轻轻放在他桌角。


    国木田独步从账目数字的海洋中暂时抬起头,似乎花了半秒钟切换思维频道。


    他伸手接过那叠文件,迅速但仔细地翻看。


    他的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掠过那些颜色分明的标签和西格玛简洁却切中要害的备注。


    严肃的脸上,那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毫米,紧抿的嘴角线条似乎也微微松动,流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着认可和满意的神色。


    “效率很高,分类和备注也很准确,重点抓得不错。”


    他放下文件,目光转向站在桌前的西格玛,语气依旧平稳,但那份肯定的意味清晰无误,“看来你状态恢复得不错。”


    这既是对她工作能力的认可,也是对她个人状态的关切,以他特有的、务实的方式表达出来。


    西格玛站在他桌前,没有立刻离开。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看着国木田独步,这个总是严苛要求自己和他人,却会在她需要时默默调整工作量、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肯定她工作的人。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清晰而强烈的情绪,没有犹豫,没有修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国木田先生。”


    “嗯?”国木田重新拿起钢笔,以为她还有工作要汇报。


    “你是我的前辈,真是太好了。”


    “……”


    钢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国木田独步整个人僵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好像这样就能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那张总是板着、写满“计划”“效率”“责任”的脸上,此刻出现了罕见的空白和……一丝无措。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你在说什么……”他试图恢复严肃,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磕绊,“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要说这种、这种无关紧要的……”


    无关紧要”这个词,他说得有些虚弱。


    “不是无关紧要的。”西格玛摇了摇头,淡粉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我是真心的。能跟着国木田先生学习工作,得到您的指导,我觉得……很幸运。”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留下国木田独步一个人对着那团墨迹和那句过于直白的“告白”,陷入了长达数十秒的石化状态。


    直到与谢野晶子端着咖啡经过,瞥了他一眼,轻笑着说了句“哎呀,国木田脸红了?”时,他才猛地回过神,用力咳嗽两声,埋头继续工作,只是耳根的红晕久久没有褪去。


    不远处,江户川乱步正翘着脚,一边往嘴里丢薯片,一边翻着最新的案件卷宗。


    他翠绿色的眼睛偶尔会从文件上抬起,扫过办公室,在西格玛身上短暂停留,又回到自己的世界。


    西格玛处理完手头所有分配的工作,包括一份需要汇总的周报,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看了看墙上指向四点的时钟,离下班还有一小段时间。


    午后的阳光变得更加醇厚金黄。


    她想起江户川乱步午休时说的那句“记得大声叫”,还有他挥舞零食的可爱模样。


    西格玛起身,走到江户川乱步专属的、堆满零食和书籍的小茶几旁。


    江户川乱步头也没抬,含糊地问:“唔?有案子需要名侦探出马吗?”


    “没有案子。”西格玛轻声说,“只是想告诉乱步一件事。”


    “嗯?”江户川乱步终于从零食堆里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嘴里还嚼着薯片。


    西格玛看着他,这个总是自称“世界第一的名侦探”,有着孩子般的任性和天才的洞察力,会在她遇到麻烦时用最轻松的语气说要“把客人请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用同样认真而直接的语气说:


    “乱步是世界上最棒的名侦探。”


    “噗——!”


    江户川乱步嘴里的薯片渣差点喷出来。


    他猛地坐直身体,翠绿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里面写满了惊愕和……某种类似于害羞的情绪。


    白皙的脸颊以惊人的速度染上绯红,一路红到耳根。


    “你、你突然说什么呢!”他难得有些慌乱地抓起旁边的波子汽水灌了一口,试图掩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还需要特意说吗!乱步大人当然是世界第一!”


    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眼神飘忽,完全不敢直视西格玛。


    西格玛看着他红透的脸和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嗯,我知道。但还是想告诉乱步。”


    说完,她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般,心情轻快地回到座位,留下江户川乱步一个人对着空气嘀嘀咕咕:“真是的……突然说这种话……零食都要不好吃了……”


    但他的手却诚实地又拆了一包新的粗点心,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将这有趣又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谷崎直美捂着嘴偷笑,泉镜花安静地看着书,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会儿。


    与谢野晶子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玩味表情,抿了一口黑咖啡;宫泽贤治则憨厚地挠了挠头,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气氛很好,也跟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而太宰治……他靠在窗边,看着西格玛回到座位时微微扬起的侧脸,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像是夕阳沉入海面前最后那一抹温暖的余晖。


    连社长办公室的门都微微开了一条缝,福泽谕吉站在门后,看着外面这小小的一幕,严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下午的时光在这样微小却温暖的插曲中平稳流淌。


    西格玛处理完了所有分配的工作,甚至还帮谷崎润一郎核对了一份复杂的客户时间线,帮宫泽贤治整理了他从乡下带来的、有些杂乱的文件资料。


    当黄昏的暖金色再次涂抹上窗玻璃时,下班铃声响起了。


    西格玛收拾好桌面,和同事们一一告别。


    直美约她周末一起去买新的发带,泉镜花默默点了点头,宫泽贤治大声说着“下周俺带老家的特产来!”。


    国木田为独步还在为下午那句话有些不自在,推着眼镜匆匆说了句“明天见”。


    江户川乱步已经恢复了平时欢快的样子,抱着零食袋宣布“乱步大人发现了一个超——难的谜题!”


    走出侦探社大门时,太宰治已经等在门口。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沙色风衣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上回家的路。


    依旧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却有种自然的协调感。


    街道上熙熙攘攘,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赶着回家的主妇,构成一幅鲜活的城市黄昏图景。


    樱花还在飘落。


    比起午间,花瓣似乎更稀疏了些,但依然执着地从枝头脱离,乘着晚风,在金色的光线中舞出最后的轨迹。


    有的落在西格玛的发梢,有的沾在太宰治的肩头,更多的,铺满了他们脚下的路,踩上去柔软无声。


    西格玛慢慢地走着,目光追随着一片旋转飘落的花瓣,直到它轻轻落在路边的水洼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融入了黄昏的风里:


    “我找到答案了。”


    太宰治侧过头看她。


    西格玛也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夕阳的金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将她淡紫色的发丝和长长的睫毛都染成了温暖的蜜色。


    她的眼睛——那双曾盛满恐惧、空洞、泪水和迷茫的淡粉色眼眸,此刻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里面映着夕阳,映着飘落的花,映着他安静的注视。


    她微微笑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细微的弧度,而是一个完整的、舒展的、带着某种释然与确认的笑容。


    像终于冲破云层的月光,像缓缓绽放的花苞。


    “幸福来得真的很迟。”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落在花瓣上的光,“但它……终于还是到了。”


    太宰治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个纯粹的笑容,看着她眼中倒映的整个温暖的黄昏。


    有那么一瞬间,时光仿佛静止了,只有樱花在无声飘落,只有她的笑容在暮色中静静发光。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带着戏谑或疏离的笑,而是一种同样舒展的、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的、温柔的笑意。


    鸢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


    “是啊。”他说,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晚风拂过樱枝,“幸福来得很迟。”


    他顿了顿,目光与她相交。


    “但它依旧到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确认,一个回应,一个共同的发现。


    西格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比早晨轻快了许多,脊背挺直,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太宰治跟在她身侧,保持着那一拳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穿过飘舞的樱花,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逐渐深沉的金色暮光。


    没有更多的对话,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有些答案,在樱花飘落的季节里,在并肩走过的道路上,在黄昏温柔的注视下,已经悄然抵达。


    他们穿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公寓楼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窗户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指引归途的星子。


    西格玛抬头看着那些灯火,看着其中属于他们那一扇的、在之后也会亮起温暖的黄色光晕。


    就像是春天,就像是幸福。


    像这片土地上每年如期而至的樱花,像每一个黄昏后必然亮起的灯火。


    迟到之后,依旧会到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樱花凋谢前最后的芬芳,和家常晚餐隐约的香气。


    然后,她迈开脚步,向着那片光亮,向着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稳稳地走去。


    太宰治跟在她的身侧,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在暮色中逐渐清晰的轮廓,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樱花依旧在飘。


    而春天,正在深深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