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不晚

作品:《[文野]记忆碎片

    母婴店的门被推开时,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内是另一种氛围的世界。


    柔和的灯光,浅色系的装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奶粉和柔顺剂混合的气息。


    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奶瓶、尿布、各色婴儿服饰,还有各种西格玛叫不出名字的育儿用具。


    一位笑容亲切、围着浅粉色围裙的店员迎了上来:“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太宰治将手中的便条递过去,语气是惯常的轻快,却巧妙地收敛了平日那点玩世不恭:“需要吸奶器,另外,”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半步的西格玛,“具体型号和需求,可能需要根据这位小姐的实际情况来推荐。”


    店员的目光落在西格玛身上,笑容更加柔和:“好的,没问题。方便问一下宝宝多大了吗?不同月龄的妈妈,适合的吸奶器款式和模式可能会有不同哦。”


    西格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一个……一岁七个月大了,另一个……六个月大。”


    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具体的、代表着鲜活生命与沉重责任的数字从她口中说出,太宰治的心还是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两个孩子啊。


    这个认知变得无比具象。一岁七个月,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年纪;六个月,或许刚刚会坐,对世界充满懵懂的好奇。


    而他们的母亲,此刻正苍白着脸,站在陌生的母婴店里,为自己因他们而起的病痛购买治疗工具。


    店员的专业素养让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点点头:“明白了,是两位宝宝呢,妈妈辛苦了。考虑到您需要兼顾大宝和二宝,而且可能已经出现胀痛不适,我推荐这款双边电动吸奶器,效率高,力度调节档位多,也比较舒适。”


    她热情地拿出样品讲解起来,西格玛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苍白的脸上神情专注,又带着一种与这温馨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仿佛她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掌握的任务,而非沉浸在与孩子相关的甜蜜琐事中。


    太宰治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西格玛低垂的睫毛上,又滑过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看着她仔细检查吸奶器的配件,听着店员讲解如何消毒、如何组装、不同模式的区别。


    她的侧影在柔和的灯光下,像一帧定格在忧伤与坚韧交界处的画面。


    很快选定了型号,太宰治利落地结了账。他将包装好的吸奶器盒子放入一个更大的手提袋,自然地拎在手中。


    “让我来就好。”


    他对着西格玛想要接过去的手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重新走在飘落樱花的人行道上,两人之间依旧隔着约莫一拳的距离。


    太宰治的目光几次悄然掠过那段空隙,看着樱花瓣偶尔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又被微风拂去。


    要是能更近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再次无声地划过心底,带着微痒的渴望和一丝克制的涩意。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配合着她的步调,慢慢往回走。


    回到武装侦探社时,推门的动静让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国木田独步再次抬起头。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太宰治,随即落在紧随其后走进来的西格玛身上。


    她换上了合身的新衣,浅米色的长款风衣与她清瘦的身形相得益彰,比之前那件不合体的宽大衬衫和硬朗短外套看起来舒适自在许多。


    脸色似乎也因为得到了妥善治疗而缓和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病弱的憔悴感减轻了。


    更像是白梅了。


    国木田独步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经历了风雪,洗净尘埃,静静绽放。


    他没有多言,只是用一贯平稳无波的语气说:“与谢野医生还在医疗室等你们。”


    “谢啦,国木田君~”


    太宰治语气轻快,将几个购物袋随手放在一旁的沙发上,唯独将那个装着吸奶器的袋子单独拿起,递向西格玛。


    “去吧,”他看着她,鸢色的眼眸里含着浅浅的笑意,声音也放柔了些,“与谢野医生在等你了。”


    西格玛点了点头,接过袋子。指尖与他的短暂相触,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转身走向医疗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与谢野晶子清晰的声音。


    推门进去,与谢野晶子正在整理药柜。她转过身,目光在西格玛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那件浅米色风衣上顿了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外套……和太宰治那件可真像。


    想到是太宰治带她去买的,与谢野晶子立刻明白了其中那点不言而喻的小心思。


    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但没点破,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赞许的笑容。


    “很适合你,”她说,语气真诚,“很漂亮。”


    西格玛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很少被人这样直接夸赞外表,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轻轻说了声:“谢谢。”


    随后,她将手中的袋子递过去。与谢野晶子接过来,取出里面的吸奶器包装盒,熟练地拆开,检查配件,然后开始一步步教西格玛如何使用。


    她的讲解简洁明了,动作示范清晰,西格玛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实践环节,与谢野晶子拉下医疗室里用来隔断的帘子,制造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这个贴心的举动让西格玛愣了愣,随即心里涌起一阵细微的暖流。


    她按照刚才学会的步骤,有些笨拙但认真地操作起来。


    机械的轻微嗡鸣声中,胸口的胀痛感确实得到了明显的缓解。


    那种紧绷的、带着灼热的沉重感,随着规律的抽取逐渐松解。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动作,看着吸奶器配套的两个瓶子都装满了乳白色的液体,微微出神。


    快300毫升了。与谢野医生刚才说,这量不算少,说明确实堵了一阵。


    她愣愣地看着那两瓶温热的母乳,透明的瓶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闻到婴儿身上特有的奶香气。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闷的疼,比任何伤口都要绵长。


    或许……真的再也见不到面了。


    这段沉郁的思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帘子外传来与谢野晶子的询问:“怎么样?胸口的胀痛好些了吗?”


    西格玛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嗯,好很多了。”她拉开帘子,将瓶子示意给与谢野看。


    与谢野晶子看了看量,点点头:“看来确实堵了些时间,及时排空会舒服很多。之后记得定时处理,配合吃药,炎症会慢慢消下去的。”


    她拿出准备好的抗生素和维生素,看着西格玛服下,又配好了三天的药量递给她。


    “吃完这些再来找我复查。”与谢野晶子交代道,“有任何不适随时过来。”


    西格玛接过药,再次认真地道谢。她将使用过的吸奶器配件按要求清洗后收好,连同那两瓶母乳一起放回袋子。


    提着袋子走出医疗室时,她感觉身体似乎轻松了一些,但心底那份空茫的重量,依旧沉甸甸地坠着。


    太宰治仍坐在那张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之前那本杂志,书页却几乎没动。


    在西格玛开门出来的瞬间,他的目光便立刻投了过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感觉如何?”他起身走近。


    “……好很多。”


    西格玛如实回答,抬头看他。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依旧蒙着一层雾,但似乎比之前清亮了一点点。


    她心中再次划过一丝微妙的波澜。


    武装侦探社的人,都是这样吗?


    从中岛敦,到太宰治,再到与谢野医生……他们对她这个曾经的“敌人”、麻烦的根源,释放出的善意直接而自然,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包容。


    这份意料之外的善意,让她无所适从,心底某处却又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温暖。


    太宰治看着她有些怔忡的表情,笑了笑:“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就算身体上的伤好了,精神上的疲劳还是存在的。”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引导。


    西格玛轻轻点了点头。


    太宰治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个略显沉重的袋子:“还是让我来吧。”


    两人再次离开武装侦探社,坐上出租车。


    窗外的街景向后流逝,樱花依旧在城市的角落静静飘落。


    车厢内很安静,西格玛靠着车窗,似乎有些累了,闭目养神。


    太宰治没有打扰她,只是目光偶尔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然后移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子最终停在那栋熟悉的三层公寓楼下。


    太宰治领着西格玛走上楼梯,回到那间他暂时安置她的住所。


    进门后,他将手中的几个袋子妥善放好,尤其是那个装着吸奶器和母乳的袋子,放在了厨房料理台上较为阴凉的位置。


    “你先休息,卧室在那边。”太宰治指了指卧室的门,随即又补充道,“我睡客房就好。”


    西格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谢谢。”


    “不用客气。”太宰治笑了笑,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些,让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进来一些,“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西格玛点了点头,走向卧室。关上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宰治正背对着她,站在客厅中央,身影修长,沙色的风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微微仰头,看着窗外飘过的云,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有些模糊。


    这个救了她,收留她,为她奔波,此刻将卧室让给她的男人,身上缠绕着太多她看不懂的迷雾。


    却又在此刻,给予了她一片短暂而安稳的栖身之地。


    门轻轻合上,隔绝出两个空间。


    太宰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卧室里传来轻微的、仿佛终于放松下来的窸窣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掠过心尖,却让整个公寓的空气都变得不同。


    他垂眸看着脚下光斑移动的轨迹,什么也没做,只是低着头,任由某种庞杂的思绪在寂静中沉浮、凝聚。


    窗外的樱花,还在不知疲倦地,静静飘落。


    太宰治在客厅中央站了许久,像一尊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雕塑。


    直到卧室里所有细微的声响彻底归于平静,仿佛里面的那个人终于坠入了不安却必需的睡眠。


    这时,他才像是重新被注入了动力,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动作。


    太宰治走到沙发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俯身,将之前随意放在茶几上的几个购物袋,那些装着新裙子、内衣的袋子一一整理好,搁在角落。


    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拂过印着精致logo的纸袋表面,仿佛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药和说明书的袋子上。


    他拿起它,在沙发里坐下,就着窗外渐趋柔和的午后光线,仔细地阅读起那些服用说明、注意事项。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是一种罕见的、纯粹的专注,与平日里那种浮于表面的嬉笑或深不可测的谋划都不同。


    每天三次,饭后服用,忌生冷……


    太宰治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说明文字划过,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出西格玛苍白着脸,乖乖吞下药片的模样。


    啊……


    他知道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这个事实像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没有轻视,没有世俗的评判,只有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怜爱。


    是的,怜爱。


    为她过早被剥夺的选择,为她被迫承担的重负,为她在懵懂中摸索的母职,也为她此刻孤身一人承受着身体与思念的双重痛楚。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感到怜爱,那他就离陷进去不远了。


    太宰治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洞察人心,包括自己的。这份清晰认知非但不能阻止情感的滋生,反而像催化剂,让那陌生的情愫在自我剖析的显微镜下无所遁形,疯狂蔓延。


    所以呀。


    他在心中无声地叹息,那叹息里却没有多少无奈,反而缠绕着一丝连自己都感到惊异的、近乎认命的柔软。


    嘴角牵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却又温柔无比的弧度。


    鸢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蛊惑着我的心的西格玛小姐……


    他身体向后,缓缓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抬起一只手,手背轻轻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天花板的灯光。


    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却能感受到底下血液加速流动带来的细微温度。


    真是位不折不扣的魔女啊。


    这个称呼毫无贬义,甚至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被俘获的叹息。


    她不曾有意施展任何伎俩,只是存在着。


    带着她的伤痕、她的纯白、她矛盾的特质和沉重的过往,就这样突兀地闯入他精心构建的、对一切皆保持疏离的世界里。


    然后……轻而易举地,让他方寸大乱。


    此刻的西格玛和他只隔了一扇门。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她在属于他的卧室里,或许正换上他为她挑选的那套柔软睡衣。


    浅米色,棉质,和他想象中的她一样,干净又脆弱。


    然后,她会躺在他睡过的床上,枕着他枕过的枕头,被他的气息无声包围。


    他仿佛能“看见”她蜷缩在他的被褥间,半紫半白的发丝散在枕上,苍白的脸颊在睡眠中终于放松,或许还会因为低烧而泛着淡淡的粉。


    仅仅是想象这个画面——


    太宰治放在额头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点白,感觉心口被一种柔软至极的东西填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觉得无比的可爱。


    他无声地在心里对那个一墙之隔的人诉说。


    从她紧张时揪住衣角的手指,到她茫然听讲时颤动的睫毛,从她因羞涩而泛红的脸颊,到她强撑平静报出孩子年龄时轻颤的嘴唇……


    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觉得如此可爱。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贪婪地摄取、珍藏,然后在脑海中反复描摹。


    这份“可爱”超越了外表,渗透进她笨拙的坚强、纯粹的困惑,甚至那深不见底的悲伤里。


    它危险地撩拨着他常年冰封的心弦,发出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而战栗的共鸣。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太宰治放下搭在额头的手,转而用掌心轻轻覆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掌心之下,睫毛刷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视线被彻底遮蔽,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他捕捉着卧室方向任何一丝可能的声响。衣料的摩擦,床铺轻微的吱呀,甚至只是她翻身的窸窣。


    然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在耳膜上敲击出清晰的鼓点。


    视野陷入一片温热的黑暗,唯有脑海中她的影像愈发清晰。


    指尖能感受到自己眼睑的微热,和底下加速搏动的血脉。


    怎么办?


    一种近乎无助的、甜蜜的焦灼感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顺着脊椎爬升,让他几乎想蜷缩起来,又或者做点什么来宣泄这满溢的情绪。


    或许是绕着房间走几圈,或许是打开窗户让冷风吹一吹发热的头脑。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维持着那个以手掩目的姿势,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独自消化着这份过于汹涌的悸动。


    他的胸膛随着深呼吸缓缓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极淡的气息,混合着新衣的纤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的奶香。


    我好像……彻底折在你这里了。


    这个认知,带着千钧的重量,却又轻盈得像一片终于寻到归宿的羽毛,稳稳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他心湖的最中央。


    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无尽的、温柔的涟漪,一圈一圈,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直至淹没所有试图抵抗的礁石。


    太宰治维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久到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几分,才慢慢地将手从眼前移开。


    掌心离开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鸢色的眼眸重新暴露在光线下,眼底翻涌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却已沉淀下一种更为深邃的、近乎认命的柔和。


    那是一种放弃挣扎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安静的客厅,久久地、静静地,凝注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


    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里面安睡的身影。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叹息一声。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片浸润了樱花气息的、柔软的尘埃落定。


    他重新拿起沙发上那本几乎没被翻阅的杂志,却不再试图去理解上面的任何文字或图片。


    只是将它虚虚地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光洁的铜版纸页边缘。


    目光时而落在纸面上,时而飘向那扇门,时而望向窗外悠然飘落的樱瓣,在这三者之间缓慢游移。


    ——————


    西格玛睡得很沉。


    这沉眠并非全然安宁,像跌入一片温暖的深海,意识在光影交织的底层浮沉。


    梦中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一些朦胧的感知与断续的碎片。


    冰凉指尖触及皮肤的触感,消毒水混杂着淡淡血腥的气息,耳边似乎有谁在遥远的地方低语,还有……樱花。


    无边无际的、安静飘落的樱花,柔软地覆盖住所有尖锐的痛楚和喧嚣的记忆,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平静。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枕头和被子带着一种清爽的、类似洗涤剂晒过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属于这个空间主人的气息。


    一种微涩的、像是旧书卷混合了清冽空气的味道,并不令人讨厌,反而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包围感,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外界的一切。


    身体深处残留的疲惫和疼痛,在“请君勿死”治愈了致命伤后,并未完全消散,此刻在深度睡眠中才真正得到缓慢的修复与抚慰。


    低烧带来的昏沉感,也在这漫长的一觉中悄然褪去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像浮出水面的气泡,一点一点,艰难地聚合。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隐约传来午后更显慵懒的零星车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细响。


    很近的地方,似乎有极轻的、规律的……水声?和锅具被轻轻放置的磕碰声。


    然后,嗅觉苏醒了。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


    淡淡的、诱人的米香,似乎还混合着清爽的昆布和高汤的味道,或许还有一点点蒸鱼的鲜甜。


    这气味并不浓烈,却无比真实地钻入鼻腔,勾动着沉睡了许久的、属于“活着”的本能。


    西格玛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天花板的颜色是陌生的米白,吊灯的款式也很简单。


    她怔怔地看了几秒,混沌的思绪才开始缓慢运转。


    这里不是天空赌场,不是那所冰冷苍白的囚室,也不是任何她曾短暂停留过的、充斥着不安与算计的地方。


    身体的感觉也逐渐清晰。身下是柔软却有着适度支撑的床垫,身上盖着的被子轻暖。


    她微微动了动,身上奶白色的柔软睡衣带来温柔的质感。


    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起来。


    武装侦探社。治疗。购物。樱花道。然后……被带回了这里。


    太宰治的家。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轻轻一缩,却不是出于恐惧。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茫然、无措,以及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安心”的陌生情绪。


    西格玛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睡了一觉,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身体依旧沉重,低烧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还在。


    她环顾这间简洁的卧室,除了床、衣柜和小小的床头柜,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干净得近乎空旷,却也意外地让人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


    她掀开被子,双脚触到微凉的地板,站起身时微微晃了晃。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午后偏斜的阳光立刻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西格玛眯起眼,看到楼下安静的街道,以及远处屋顶上依旧可见的、连绵如淡粉色云雾的樱花树。


    食物的香气越发清晰了,就是从门外传来的。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勇气,也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允许踏出这个暂时的“安全屋”。


    最终,她走到门边,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拧开。


    客厅的光线比卧室更明亮些。香气也更加浓郁地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米饭将熟时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甜香。


    西格玛走出房门,视线下意识地寻找。


    太宰治正站在开放式小厨房的料理台前。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沙色风衣,只是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背对着她,微微低头,似乎在处理什么。电磁炉上小巧的炖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极其轻微的热气,旁边的电饭煲显示着保温的绿灯。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也可能是某种更微妙的直觉,太宰治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不慌不忙地将手中切好的、嫩绿色的葱花轻轻撒入面前一个盛着浅褐色酱汁的小碟子里,做完这个动作,他才转过身。


    午后煦暖的阳光恰好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他看到站在卧室门口、穿着奶白色的睡衣、头发还有些睡乱了的西格玛,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光。


    他嘴角自然地上扬,那笑容不像平日刻意夸张的轻快,而是带着一种家常的、令人放松的温和。


    “啊,正好。”他的声音也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午后宁静的氛围,“我刚想过去叫你。午餐差不多准备好了。”


    他边说边走向料理台,关掉炖锅的火,又掀开电饭煲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时间掐得刚好。”


    他转向西格玛,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睡得还好吗?头疼或者晕眩有没有好一点?”


    西格玛看着他熟练而自然的动作,听着这平淡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一时有些恍惚。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好一些了。谢谢。”


    “那就好。”


    太宰治笑了笑,开始将菜肴从锅里盛到洁白的瓷盘中。


    是看起来很清淡的煮物,里面有鱼肉、豆腐、萝卜和香菇,汤汁清澈。


    旁边还有一小碟颜色鲜亮的凉拌菠菜,以及他刚刚调好的那个葱花酱汁。


    “你的烧还没完全退,肠胃可能也比较弱,所以准备了点清淡易消化的。”他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随口解释,态度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先过来坐下吧,趁热吃。”


    西格玛依言走到小小的餐桌旁坐下。桌布是简单的格纹,餐具洁白。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温暖的香气。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她几乎从未体验过的、寻常的“家”的感觉,让她心口那处空茫的地方,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涩的暖意。


    太宰治也端着自己的那一份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短暂的安静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似的,用一种商量般的口吻开口:“对了,下午我需要去侦探社一趟。有些事情要处理。”


    西格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看他。


    太宰治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温和依旧,鸢色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洞察,以及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提议:


    “西格玛,要跟我一起去吗?”


    西格玛愣住了。去武装侦探社?以什么身份?一个被收容的、需要监管的前“敌人”?


    似乎看穿了她的迟疑和瞬间升起的戒备与茫然,太宰治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停住。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补上了那句似乎早已准备好的话:


    “你……也想去见见敦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精准地投入西格玛看似平静的心湖。


    “敦”这个名字,让她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


    脑海中瞬间闪过天空赌场冰冷华丽的穹顶,闪过那个银发少年焦急的、不顾一切伸向她的手,闪过他眼中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想要拯救”的光芒。


    那是她在坠落途中,抓住的……唯一一丝真实的温暖。


    她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清透的汤汁里微微晃动的豆腐。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带着钝痛,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微弱的渴望。


    是的。她想。


    想确认那个少年是否安好,想……再次见到那双明亮的眼眸。


    尽管她深知自己或许不配再与之产生交集。


    这份渴望与自我否定在内心交战。沉默在小小的餐桌间蔓延,只有食物微弱的香气在静静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太宰治几乎以为她会摇头拒绝时,西格玛终于,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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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头。


    “……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太宰治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深处那抹了然的笑意终于彻底化开,变成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柔软的温和。


    他理解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宽慰的、接纳一切的情绪。


    “好。”他简洁地应道,拿起自己的筷子,“那先吃饭吧。吃完休息一下,我们就出发。”


    午餐在一种近乎静谧的安宁中进行。


    太宰治将盛着清淡煮物的碗轻轻推到西格玛面前。


    鱼肉雪白,豆腐嫩滑,浸润在清澈见底、泛着琥珀光泽的汤汁里,几片香菇和煮得透明的萝卜点缀其间。


    旁边小碟中的凉拌菠菜碧绿鲜亮,撒着少许白芝麻。米饭蒸得恰到好处,粒粒饱满晶莹,冒着柔和的热气。


    “先喝点汤暖暖胃。”太宰治自己却没有立刻开动,只是托着腮,目光落在西格玛身上,那视线并不紧迫,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西格玛依言拿起白色的瓷勺,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昆布和鲣节熬出的高汤底味清淡却层次分明,带着一丝回甘,瞬间唤醒了沉睡已久的味蕾,也熨帖了空乏的胃袋。


    她吃得很慢,动作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轻微无力,却异常认真。


    每一口食物都被仔细咀嚼后才咽下,仿佛在确认这真实的饱腹感。


    太宰治准备的份量并不多,恰好是她能吃完又不会造成负担的程度。


    太宰治这时才开始动筷。他吃东西的姿态是难得一见的斯文,没有平日那种夸张的表演感,只是安静地、专注地进食。


    偶尔,他会用公筷为西格玛夹一两块容易入口的鱼肉或豆腐,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


    “味道还可以吗?”他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单纯的确认,“会不会太淡?”


    西格玛摇摇头,声音很轻:“……刚好。很好吃。”


    她说的是实话。这简单的食物,对她此刻的身体和心境来说,是恰到好处的抚慰。


    “那就好。”太宰治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将凉拌菠菜向她那边推近了些,“这个补充维生素。”


    午餐的过程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被食物的热气、碗筷偶尔的轻碰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温柔的午后光线填满,成为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西格玛偶尔会抬起眼,目光掠过对面坐着的男人。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吃饭时下颌线微微动着,神情是罕见的平和,甚至有种……居家的松弛感。


    这和她认知中那个神秘、危险、永远带着浮夸笑容的“太宰治”似乎有所不同。


    可这种不同,并不让她感到不安。


    吃到一半时,太宰治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闲聊般开口:“侦探社的大家……虽然各有各的古怪,但本质上都不是坏人。”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一瞬,“国木田君看起来严肃,其实责任心过剩;与谢野医生手法豪迈,却是最在乎生命的人之一;乱步先生是天才,偶尔孩子气……至于敦君,”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有意放得更缓,目光重新落回西格玛脸上,捕捉着她细微的反应。


    “那孩子有点笨拙,总是过分自责,把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扛在身上。”


    太宰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长辈的无奈与宽容,“但他想救人的心,从来都是真的。比真金还要真。”


    西格玛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了天空赌场,那不顾一切伸向她的手,那双紫金色眼眸里迸发出的、近乎燃烧的决绝光芒。


    那光芒太烫,烫得她几乎想要缩回自己冰冷的壳里,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我知道。”她低声说,声音几乎淹没在汤碗的热气里。


    太宰治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东西,点到即止。


    他转而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侦探社楼下咖啡厅的招牌三明治其实味道不错。


    比如国木田独步对完美日程表的执着已经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


    语气轻松,带着他特有的、略带调侃的叙述方式,却奇妙地驱散了刚才那片刻的沉重。


    西格玛静静地听着,虽然很少回应,但紧绷的肩膀却在不知不觉中松缓下来。


    这平淡的、带着生活气息的闲聊,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盖在她伤痕累累的神经上。


    午餐接近尾声时,西格玛碗里的食物已所剩无几。她吃得比想象中多一些,或许是因为身体确实需要能量,也或许是因为这餐饭本身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安宁感。


    太宰治看着她放下筷子,才将自己碗里最后一点米饭吃完。


    他没有急着收拾,而是等了一会儿,仿佛在给予她消化和缓神的时间。


    “需要再休息一下吗?”他问,“离出门还有一会儿。”


    西格玛摇摇头。睡了很久,又吃了些东西,精神反而清明了一些。


    身体虽然依旧感到深层的疲惫,但那种虚浮无力的眩晕感已经减轻了许多。


    “那好。”


    太宰治站起身,抬手将身上的沙色风衣脱下,随手搭在身旁的凳背上,而后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筷。


    “你去换身出门的衣服吧。就穿今天买的那套就可以,外面有风,外套要穿上。”


    他交代得很自然,像早已安排妥当。


    西格玛点点头,起身走向卧室。


    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宰治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挽起的袖子下小臂线条流畅,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冲洗着碗碟。


    午后的阳光将他微卷的发梢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水流声哗哗,是这个静谧午后唯一清晰的声音。


    这个画面,连同刚才那顿安静温暖的午餐,一起悄然刻进了西格玛记忆的某个角落。


    带着食物真实的香气,阳光确切的温度,和一个男人沉默却周到的陪伴。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空茫似乎并未消失,但某个角落,仿佛被注入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套叠放整齐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格纹半身裙,还有那件浅米色的长款风衣。


    指尖拂过柔软的面料,她开始慢慢换上。


    水流声停了。


    太宰治用干净的软布将碗碟逐一擦干,放进橱柜该有的位置。


    料理台恢复了整洁,午后的阳光铺在上面,亮堂堂的一片。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面,落在了那只装着吸奶器和母乳的袋子上。


    他走过去,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拿起烧水壶。


    水流哗哗,注入杯中,透明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太宰治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这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他将接满热水的杯子轻轻放在料理台上,靠近那个袋子。


    指尖离开温热的杯壁,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鼓鼓囊囊的袋子和里面隐约可见的瓶子,又迅速移开,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他并非不知人事的少年,可正因知晓,此刻联想到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一个新生儿与母亲最原始的连结,一种隐秘而强烈的生命需求——就让这液体多了几分难以直视的私密与重量。


    他轻轻吁了口气,将那点不自在压下,又从冷水壶里兑了些凉水进去,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


    刚好。


    太宰治拿起玻璃杯和西格玛留在桌上的药片,走到卧室门前,敲了敲。


    “西格玛,该吃药了。”


    门很快打开。


    西格玛已经换好了衣服,米白色的针织衫柔和地贴合身形,格纹裙摆垂落膝下,浅米色的风衣还搭在臂弯。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谢谢。”她低声说,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和药片。水温透过玻璃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不烫手,也不凉。


    太宰治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仰头将药片放入口中,然后喝水,喉间轻轻滑动,咽下。


    整个过程很安静,很顺从,带着一种虚弱的乖觉。


    阳光穿过客厅,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吃完药,西格玛握着还有余温的空杯,抬眼看他,像是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把外套穿上吧,”太宰治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嗯。”西格玛点点头,将风衣展开,穿好。柔软的布料裹住她,似乎也稍稍拢住了一些飘散的无措。


    太宰治接过她手中的空杯,指尖先触到杯壁,便清晰地感受到上面残留着她微凉的体温。


    他转身走向厨房,将杯子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一切就绪。


    太宰治走回客厅,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沙色风衣,利落地穿上。


    “走吧。”他说。


    ——————


    武装侦探社的午后总是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木质窗棂滤过细碎的光影,落在铺着旧报纸的长桌上。


    中岛敦正低头整理着案件卷宗,指尖刚触到一沓整理好的文件,门口便传来了太宰治漫不经心的声音:“敦,带这位客人去会客室。”


    “啊,好的,太宰先生。”中岛敦下意识地抬头应答,话音刚落,呼吸便在瞬间停滞。


    西格玛就站在大门处,一身素净的衣物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独特的半紫半白的长发格外显眼,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那秀美的面容更加柔软。


    她的脸色比在赌场时好了许多,褪去了那时的苍白,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正有些无措地攥着裙摆。


    从踏入侦探社大门的那一刻起,西格玛就做好了遇见中岛敦的准备。


    毕竟这里是他工作的地方,碰面本就是大概率的事,只是真到了这时候,心里还是没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中岛敦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天高空坠落的画面——她垂落的发丝、释然的浅笑,还有最后从他掌心滑落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西、西格玛小姐……”


    西格玛的眼眸里没有太多错愕,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随即又被翻涌的情绪淹没,有茫然,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谢谢你”“我还活着”“好久不见”,此刻却堵在舌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抿了抿唇,攥着裙摆的手又紧了紧。


    中岛敦绕过那张堆满卷宗的长桌,快步走到她面前。


    脚步有些急促,却又在靠近她的时候放慢了一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五六步缩短到三步,从三步缩短到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她。


    少年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那欣喜如此纯粹,如此真实,如此毫无防备。


    像是久雨之后突然放晴的天空,像是漫长黑夜之后终于到来的黎明。


    其中还夹杂着几分后怕的激动。


    是失而复得、难以置信,需要反复确认才能安心的激动。


    他又想起那天在高空,她轻声说“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想起自己无能为力的嘶吼,想起那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绝望。


    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中岛敦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遇见,也不晚。”


    西格玛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与惶恐。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的怯懦渐渐被柔软取代,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轻浅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褪去了那日高空之上的悲伤,只剩下释然与暖意。


    她轻声回应。


    声音清浅得如同落在湖面的细雨,轻轻的,带着微微的颤音,却无比坚定。


    “是啊,不晚。”


    像是在回应少年。


    也像是在回应曾经绝望的自己。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发梢,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中岛敦看着她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