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哥谭的人都知道，这个黑漆漆的阴沉大蝙蝠从来不杀人。但迪克·格雷森偶然间发现他的养父似乎在杀不杀人方面有着一套非常灵活的道德底线。


    “很明显，哥谭的交通现状并不是很好，拿了驾照的人也有可能都没考过试，根本不知道疲劳驾驶会危害身心健康。”当事人蝙蝠侠干巴巴地解释道，身后完全被火焰覆盖的车子终于不堪这句话的重负，爆炸了，产生的强大冲击力将前面的车盖猛地顶起，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直直坠落，然后落到了跟着他的小鸟脚边。距离不算太远，迪克目测，距离他的右脚仅有几厘米。


    “B……”


    佩戴红披风，身穿绿鳞小短裤的小矮子罗宾瞳孔震颤，嘴角飞快地抽动一下，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开了个头却不知该说什么——坐在屏幕前的玩家你几乎要觉得建模小人那表示嘴角的小像素点再反复跳动几下就能撬动整个地球，然而蝙蝠侠依旧不为所动，操控着他的你很想笑，他也应该笑，但他是蝙蝠侠，游戏里的建模嘴像是黏上了强力胶，死死捍卫住人气角色人设在被玩家玩坏前的最后一点尊严。


    蝙蝠侠当着他的面杀人了。迪克在努力消化着这个事实。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于接受，事实上迪克对死去的□□混混没有任何实感，他们是在哥谭能接触到的最底层的人，流浪汉或许都要比他们更幸运些，至少有韦恩集团发来的补贴，享受城市最低限度的保障，而这些□□混混无外乎每条街道最混乱的巷子出身，父母坏三样占了个遍，他们一出生可能就已经被毁了，谁有钱就跟着谁卖命，把自己一生获得的暴力像售卖货物那样售卖给更弱者，手上沾染了不少鲜血。他更在乎的是，接触到的蝙蝠侠和传闻中的有些出入这件事。


    以往蝙蝠侠只是个都市传说，出道时接触到的敌人也不过是小喽啰三两只，更多的故事可能早已掩没在臭水沟里了，迪克才认识他没多久，更准确来讲，他先是认识的布鲁斯·韦恩，然后才认识蝙蝠侠，他不是很想把养父和导师、夜巡搭档、Leader的身份彻彻底底地分开，他们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但是现在他必须得对他养父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持一个保留态度，他很怀疑，也很怅然，因为如果蝙蝠侠的的确确病了，那完全不是对方一个人的过错，迪克想，或许他也在其中占了一部分责任。好吧，现在都在为他开脱了，迪克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你不相信？”白色镜片遮住了蝙蝠侠的眼，迪克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然相信。”迪克表情无比复杂，磕磕绊绊说出这句话。虽然你完全不懂屏幕那头这只小鸟到底在复杂些什么，根本没有看懂的义务！然而旁白就是这么告诉你的。


    不过你还是很想吐槽，当初奔着线上认识的某知名游戏博主po出来的蝙蝠侠人物建模图而来，本以为其他人物都会是这个水准，帅得一塌糊涂，但现在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大蝙蝠美好的身体给蒙蔽住了双眼，到现在为止你的人机队友AKA马戏团小子，还不是成年形态。甚至那夸张但优美的臀部曲线，到现在也只是初窥端倪罢了，还穿着那套红绿灯大腿凉嗖嗖套装。开局一只鸟崽，经典，绝对称得上是教科书级别的上当受骗例子。产品上那行经典话术“图片仅供参考，一切以实物为准”诚不欺你。除却主要NPC，似乎其他人长得都差不多，男女老少共用一张脸，这套路你只在什么细思鼻孔的惊悚图片帖子里看到过，彩蛋是鬼脸和相片里全家人都是同一张脸，不用谢，你是活雷锋。


    哥谭的人民确实很可爱，但是再可爱都架不住你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你在游戏里遇到的NPC角色真的长得有什么差别吗？去掉那些奇奇怪怪的元素堆叠，再去掉头发，长得确实都一模一样啊。所以你是真的很好奇，你的罗宾到底是怎么分辨出来别人并自动攻击的，而且你那并不是在好好运作的良心也有点担忧，万一在做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搞死发布任务的NPC怎么办。


    你把你的想法分享给了推荐游戏的博主，对方的头像有着你现在还无法企及的炫酷审美——是的，还有谁会画只咧着嘴笑的简笔画朋克蝙蝠呢，多么新潮。他显然每天高强度网上冲浪，热情得如同某橙色软件里的商家客服，你话还没发多少，手机提示信息时会传来的“噔噔噔”的音效极具存在感，他给你发了一、二、三……天呐，很多条消息，以至于你得花上点时间翻到开头。你一手举着手机划拉屏幕，一手握住鼠标狂摁左键，跳过、跳过，有的时候你很想问候游戏开发者，为什么不能通过看小广告折损阳寿跳过对话？罗里吧嗦的剧情，简直就是对时间的浪费。时间就是金钱，你少说也在试图跳过游戏对话的举动上浪费过一个亿。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哦，亲爱的……你的想法可真是太可爱啦:)」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做游戏贴图的时候稍微草率了点儿，主要是负责这块儿的人偷了点懒，尤其是赶工的时候，为了交差随随便便搞了点别的，毕竟工作室对除了蝙蝠侠以外的其他人其实都不怎么感兴趣呢」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btw，工作室一直以来没有名字，最近倒是定下来了，就叫梦魇骑士团」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不是我出的馊主意，我们经过了投票，好不容易才在“富仇者联盟”、“内裤外穿爱好者俱乐部”、“黑漆漆童子军”，还有各种盗版其他宇宙反派团体的名称，以及红死魔在睡梦中说的哔——等等选择里面挑出个最没有幽默感的名称。」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多了」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好吧，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和开发游戏的人是一伙的，否则我可能会跟着那群家伙一起登上超级英雄们的版权黑名单」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总之，安心，安心，游戏里认不出来NPC是很正常的啦，就像是打怪游戏一样，地图里死了的小怪到点儿自动就会复活啦，还会和原来长得一模一样的，完全没有区别」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我是说，甚至可以把小鸟们当成一个人，不用记住他们，毕竟功能也都差不多，随时都可以替换掉」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最近我们在准备研发游戏的联机功能，先捣鼓几天，没准到时候成了能来你的宇宙串串门」


    [私信]笑口常开每一天:「等有了成果再聊，回见」


    发过来的信息中间实际上有许多内容，大多是嘴碎的博主闲得无聊创作出来的笑话，一贯有着点儿阴间风味的幽默在其中，你使用自己看网文里面垃圾话的自主认识过滤的技能，有效闪避掉了那些废话，效果拔群。


    “我们现在该怎么处理这些……”你的罗宾像是挤面条一样从牙缝里挤出这后半句话，“‘睡美人’？”


    听听，多可爱的说法。不枉你每天强制性给小鸟读睡前故事。要知道，格林童话可是每个男孩子的枕边读物，至少对蝙蝠家的鸟崽具有战略性的教育意义。总而言之，这个马戏团小子最近的文法颇有成效，看，都学会使上修辞了。唯一的缺陷就是，这其实是个真人快打模拟器，呃，好吧，其实话不能说得太满，应该说缝合了很多你相当熟悉的游戏玩法，要是说出来的话，这篇文可能就无缘和大家再见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迪克觉得他的养父终于是疯了。面对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焦黑得不成人形的木炭，以及他这充满了勉强意味的话，蝙蝠侠依旧很平静，指着焦尸道，“他们已经陷入了沉眠，打扰他们是不解风情的行为。不过，替他们卸下灵魂的重负，也是我们的慈悲。”


    他蹲在地上，一只黑漆漆的大猫剪影就成形了。迪克嘴角狂抽，显然还没有了解慈悲的含义，只是又拖长了声音问蝙蝠侠，“B，卸下重负也包括从尸体上扒钱包么？”


    蝙蝠侠没有恼羞成怒，甚至都能用僵硬在那里，迪克叹为观止。你已经按下[F]键拾取了，只见屏幕里的黑色披风猛地一甩，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所谓的心理负担。


    那只戴着凯夫拉手套的手伸向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倒霉鬼。那家伙半个身子都被压在变形的车门下，脸上全是血污和机油的混合物，看起来像个脏兮兮的调色盘，迪克在心里暗示自己，那不是血，而是油彩之类的。他还是不相信蝙蝠侠会杀人。但你根本没听到他心里这点小九九。


    系统提示框适时地弹了出来：


    [获得：破损的钱包x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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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获得：不明药丸x3]


    [获得：9mm子弹x12]


    这掉率感人得让你想骂人。穷鬼。你在心里比了个中指，按得鼠标咔哒咔哒响个不停，操控着蝙蝠侠在这个倒霉鬼身上上下其手，连那双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皮靴都没放过。


    迪克站在一旁，听着那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个平日里教导他“正义”、“克制”、“法律”的导师，此刻把混混口袋里最后一点钢镚都掏了出来，动作娴熟无比，车卡的时候一定把妙手点满了。


    “那个，布鲁斯，也许交给警察处理比较好？戈登局长可能会需要证物……”


    小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头顶上冒出了个代表焦急的气泡，你的光标落到上面，使劲点左键，气泡纹丝不动。唉，你还以为会有彩蛋。


    你操控着蝙蝠侠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在你的脑补下，大蝙蝠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不知好歹的小跟班。而你痛心疾首，这只未来的翘臀小鸟居然忤逆他心爱的老父亲。


    “罗宾，这叫‘资源回收’。哥谭的每一枚硬币都应该被用在刀刃上。比如，你那身花哨制服的修缮费。”


    蝙蝠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气严肃，表情正经，仿佛这是天大的事情，而不是临时起意决定在这个下雨的天，冷冷地扒着小混混的衣服。


    迪克张了张嘴，似乎被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噎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红绿相间的制服——确实，上次巡逻被狗咬破的裤脚还没补好，阿尔弗雷德最近总是抱怨韦恩庄园的开销太大。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可是……”


    他还想说什么，但你已经不想听了。这片区域的怪已经清完了，战利品也搜刮得差不多了，虽然都是些垃圾，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你按下了召唤载具的快捷键。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蝙蝠车以此地限速三倍的速度呼啸而来。它一个极其风骚的漂移——差点撞飞了罗宾，最后停在了你们面前。


    轮胎摩擦地面卷起的烟尘呛得迪克咳嗽了好几声。


    “别发呆了。还有任务要做。”


    蝙蝠侠说着，披风一甩，一片黑云就此钻进了驾驶座。


    迪克看着那扇缓缓升起的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搜刮得只剩内裤的“睡美人”，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认命地爬上副驾驶。感谢蝙蝠侠，没有发病把那些尸体也带着，他可不想学习如何毁尸灭迹，那太疯狂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本来就挺疯狂的。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血腥味。


    屏幕前的你满意地喝了一口快乐水，看着屏幕左下角任务栏里更新的提示。


    “冲啊，为了经验值！”你小声嘀咕了一句，令蝙蝠侠猛地推下加速杆。蝙蝠车疯狂加速，在哥谭市区里横冲直撞，巨大的推背感让屏幕里的角色们同时往后一仰，车子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燃烧的废墟，作为黑暗骑士来过的证明。


    而在副驾驶上，迪克正紧紧抓着安全带，脸色苍白。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是被霓虹灯拉扯成光怪陆离线条的城市。


    “B，开得太快了！你真的有驾照吗？我是说……合法的、没过期的那种。”迪克想，他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或许就像那副名画《呐喊》里的人物所拥有的表情，恨不得捂着两颊腮帮子叫出来。


    蝙蝠侠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分分钟飚到令人心脏骤停。


    “我是蝙蝠侠。”依旧是宛如得了喉癌般的嗓音。


    要是在之前，这绝对是令人信服的理由。前提是他没有看见那些从车窗那里飞过去的黑影，撞上了，绝对是撞上了吧！哥谭机动车驾驶手册到底在哪里？！


    迪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决定不再思考为什么今晚的蝙蝠侠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越狱的精神病患者。他只是希望阿尔弗雷德今晚准备了足够多的夜宵，以及——如果他们还能活着回去的话——最好还有一些胃药。


    很久很久以后发奋学习通过驾驶证考试的迪克或许会感谢今晚吧，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