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疑心病

作品:《雨打芭蕉落闲庭

    谭晏问她来这里干什么,谭柳真低头看了他一眼:


    “前几天官府里来人说,流民那案子还有些收尾的事,要我过来一趟。”


    谭晏愣了愣,眉头微微皱起。


    “流民的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


    谭柳真点点头:“是结了,还有些文书上的事。说是要我这个当事人在上面按个手印,走个过场。”


    她说得轻描淡写,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谭晏看着她,想再问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他只是点点头,抱着有福跟在她身边,一起往馄饨摊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着。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照在墙角那片菜地上。


    菜苗子已经长高了不少,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有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一会儿又凑到菜地边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谭晏照例早起,喂鸡,烧火,熬粥。谭柳真的手快好了,纱布已经拆了,做什么都利索得很,走路也麻利了,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小心翼翼的。


    可谭晏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天早上他起来去井边打水,抬头看见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落着一只鸟。


    那鸟通体雪白,个头不大,站在枝头,歪着脑袋往院子里看。谭晏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寻常的野鸽子,打了水就回灶房了。


    可后面的几天谭晏终于发现了不对。


    那鸟不是野的。它不怕人,也不飞走,就那么站在枝头,时不时扑棱扑棱翅膀,往院子里张望。而且,它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谭晏的心沉了沉,他开始留意起这只鸟来。


    他发现阿姐每天都会去院子里站一会儿,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那只鸟,那鸟就会飞下来,落在她手臂上。她从鸟脚上取下那个小竹筒,打开看看,然后把什么小纸条塞进去,再让鸟飞走。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谭晏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这几天,因为手好得差不多了,谭柳真不让他和有福睡在她门口了,那天晚上,他照例抱着铺盖要去堂屋打地铺,被谭柳真拦住了。


    “阿晏,”她道,“我的手已经好了,你不用再守着了。回你自己屋睡吧。”


    谭晏愣在那里,抱着铺盖的手紧了紧。“阿姐……”


    谭柳真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回屋睡,床软和,睡得香。”


    谭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抱着铺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谭柳真还站在堂屋门口,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着他,又笑了笑。


    “傻站着干什么?快去睡。”


    谭晏点点头,推门进了屋。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照例去井边打水。打完水回来,路过院子,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那只鸟又在。


    雪白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脚上那个小竹筒清晰可见。它站在枝头,歪着脑袋往下看,那黑豆似的眼睛,像是在盯着什么。


    谭晏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想把那鸟打下来,看看那竹筒里到底藏着什么。


    阿姐到底在跟谁通信,为什么瞒着他。他慢慢放下水桶,眼睛还盯着那只鸟,手却悄悄往地上摸去。


    地上有颗石子,不大不小,正好趁手。谭晏的手指触到那颗石子,冰凉的,硬邦邦的。他把石子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眼睛还在盯着那只鸟。


    那鸟浑然不觉,还在枝头站着,时不时啄啄自己的羽毛。


    谭晏的手慢慢抬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谭晏的手一抖,那颗石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就看见谭柳真从屋里走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青灰色的粗布衣裙,干净利落。手上那缠了许久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光洁的手腕,五指舒展,活动自如。


    她看见谭晏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个什么东西,愣了一下。


    “阿晏?你站那儿干什么?”


    谭晏的手飞快地背到身后,那颗石子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


    “没、没什么,”他说,“我打水。”


    他指了指脚边的水桶,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谭柳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那只鸟还在枝头站着。


    然后她回过头来,对谭晏说:“我今天要下山一趟。”


    谭晏愣了愣:“下山?阿姐去镇上?”


    “不是镇上,”谭柳真说,“是村子里。有几户人家前些日子托人带话,说家里有人不舒服,让我去看看。手好了,总该去瞧瞧。”


    她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已经彻底好了。谭晏看着她,心里那点怀疑又冒了出来。


    真的只是去看诊?还是去找什么别的人?


    但他只是点点头:“那阿姐小心点,早点回来。”


    谭柳真笑了笑,“知道了。你在家好好待着,把菜地浇浇水,别让有福进去踩。”


    有福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摇着尾巴跑过来,谭柳真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谭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颗石子往地上一扔,转身进了屋。


    可没待多久,他又出来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灰扑扑的旧褂子,不显眼。他把有福抱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有福,我出去一下。你看家。”


    有福歪着脑袋看他,谭晏没解释,把它放下,转身出了院子。他走得很快,顺着下山的路一路往下。


    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密密的树林。他走得急,却尽量不发出声音,脚步轻得像只猫。


    追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山脚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谭柳真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沿着村道往里走。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裙,和村里的妇人没什么两样,可那走路的姿态,那挺直的脊背,总让人觉得不一样。


    谭晏远远地跟着,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她发现。


    他看着她走进村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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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她的手往里让。


    谭晏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


    一息,两息,三息……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又开了。谭柳真从那户人家出来,老婆婆送她到门口,千恩万谢的样子。谭柳真摆摆手,笑了笑,又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谭晏继续跟着。


    下一户,是家姓王的。再下一户,是家姓李的。谭柳真一家一家地走,每一家都待上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家都送到门口,满脸感激。


    谭晏跟着她走了小半个村子,看着她进了五户人家的门,又出了五户人家的门。


    最后,她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看见她,惊喜地喊了一声“谭大夫”,拉着她的手往里让。


    谭晏躲在不远处的墙角后,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冲散了。


    她真的是来看诊的。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谭晏靠在墙角上,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那扇门又开了。


    他抬起头,就看见谭柳真从那户人家出来,和那中年妇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这边走。


    谭晏一惊,赶紧缩回墙角,等了一会儿,才敢探出头去看。


    谭柳真已经走远了,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谭晏远远地跟着她,看着她走下山坡,穿过村道,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他没有再跟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也许真的是前些日子,他不在的时候,也许是他去镇上抓药的时候,也许是他在柴房劈柴的时候,也许是中午他睡着了的时候。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谭晏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间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空落。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山风吹过来,吹得他有些冷。


    山下那个村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炊烟袅袅升起,有孩子在街上跑过,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有福趴在院子里,看见他回来,立刻跑过来蹭他的腿,呜呜叫着,像是在埋怨他把它一个人丢在家里。


    谭晏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有说话。他走到菜地边上,拿起水瓢,继续浇那些没浇完的水。


    有福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浇着浇着,院门忽然开了。谭柳真走进来,看见他在浇水,笑了笑。


    “回来了?”


    谭晏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暖暖的。她脸上带着笑,和往常一样温柔,一样让人安心。


    “嗯,”


    “浇得不错。”


    谭柳真走过来,看了看菜地,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