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裴四郎
作品:《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岑清宴
2026.2.6/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三月初旬,余杭县急雨方歇。
庭院中压缀的积水还未散尽,到处浮光掠影,雾气昭昭。
天蒙蒙亮,裴府披挂起了彩绸。桑妩一路行来,隐隐都能听见前面传来的丝竹乐声。
听下人嚼口舌,才知是长安做官的裴四郎回来了。
数年没回家的人,又是裴氏最有出息的子弟,听说这次要在余杭小住上一段时日,老夫人一早就张罗着接风洗尘,整个裴府,上上下下都拿到了赏钱。
但那些都是不属于桑妩的热闹。
三房院里,气氛一片低迷。
婆母三夫人的贴身嬷嬷出来受了她的请安,并嘱咐道:“今天府里摆宴给四郎接风,少夫人留意些,莫要乱走动。”
那一位乃玉乃金,以桑妩的身份,是需要避讳的。
屋里已经有细微的动静,代表着三夫人醒了,只是不想见人。桑妩明白对方这是触景伤情,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儿子。
她乖巧地低下头:“正巧这几天多雨难眠,精神不大好,我便等过两日再去给祖母请安。”
她声音轻轻袅袅,说话时阳光恰好穿过云层,给明丽的面孔覆上了一层浅金的光辉。
粉面朱唇,桃花般娇妍,哪有半点萎靡的样子。
嬷嬷见她懂事,神色缓和了些,道:“少夫人回去只管好生歇息,夫人这几日也累着了,才说免了您的晨昏定省,暮食就不必过来了。”
桑妩眉眼一弯,柔柔道:“那我回去了,嬷嬷也注意身体。”
待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视线,嬷嬷才转身回了正房。
屋里,三夫人与其说是早起,不如说整晚没睡着。嬷嬷进去时,她正独自坐着垂泪,眉间一片哀婉郁闷。
二嫂的儿子荣归故里,还得了天子赏赐,光耀门楣,她的儿子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三夫人心中酸苦,也就对桑妩这个儿媳生出了怨念。
毕竟当初裴六郎会偷偷跟几个堂兄出去剿匪,是想挣个功名,更加风光地迎娶桑妩。谁知这一去就没回来。
这个事桑妩其实也不知情,三夫人知道怨不得旁人,可心里就是过不去。加上今日受了前院的刺激,才让贴身嬷嬷打发对方。
这会子见到嬷嬷,她回了神:“妩娘回去了?”
“回去了。”嬷嬷劝道,“夫人既起了,不如到老夫人那儿坐会?四郎回来,你做长辈怎么也该问候一句。”
要说这时候,肯定是围着裴四郎恭维才对。唯一的儿子没了,日后都得指望侄子们。
“不了,”三夫人神色更冷淡了几分,别开脸去,“我儿尸骨未寒,他们就这般大操大办,可见压根就没将我儿放在心里。”
嬷嬷跺跺脚:“我的夫人!”
她压低声音:“这话您跟老奴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在下人前头埋怨。六郎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可四郎也是老夫人亲孙不是?”
四郎几年没回来了,老夫人本就想念得紧。何况裴四郎是什么人?那都是整个裴家最有出息的子弟!换旁人家,早上街敲锣打鼓地派赏钱了,不是顾忌着三房的丧事,还是什么。
好说歹说,三夫人掖掖眼角,撇嘴道:“知道了,我岂是那等多嘴的人。”
嬷嬷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相公醒了?时辰不早,也该伺候相公喝药了。”
三相公的身体一直不好,自娶亲后便赋闲在家,和三夫人也是琴瑟和鸣,伉俪情深了一辈子,膝下只得裴六郎这一根独苗苗。
故而,裴六郎的死讯对夫妻俩可谓五雷轰顶。
待撑到整场丧事办完,桑妩进门的时候,三相公的精气神也垮了大半,以至沉疴难起,如今全靠汤药和参汤续着,撑过一天算一天。
三夫人全心全意扑在三相公身上,倒不怎么为难桑妩,只是当别人为难的时候,也不会替她出头罢了。
桑妩向来有自知之明,一直都深居简出呆在自己的小院里,请安也宁可早起,尽量避开人多的时辰。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凑巧的时候。
经过来路时,前院愈发热闹,丫鬟桃枝儿向往地道:“二房的排场可真大,当年四公子中状元时,奴婢阿兄在庄子上都得了赏封呢!可惜奴婢那会儿还小,只能听旁人说得风光。”
桑妩微微一笑:“那肯定。”
她道:“天底下谁能强得过状元郎?家族里若能出一个,那是天大的脸面,自然要好生宣扬。”
桃枝儿眼神动了动,促狭道:“要论学问,谁也不及状元郎,可要论丹青,肯定不及少夫人。”
桑妩笑骂:“瞎说。”
桃枝儿嘻嘻一笑,脑袋上红绳直晃。这副做派,令从三房带出来的沉闷消散不少。
二人一边闲话,一边低头留意脚下湿滑的砖石,蓦然听得一声冷笑。
下一瞬,毫无防备地,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桑妩踉跄几步,惊吓中不慎踩住了裙角。
绣鞋碾过砖缝中滑腻的绿苔,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后仰着,跌进了假山下的涵碧池。
幽静的池水溅起大片水花,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从阴翳里走了出来,得意一笑。
桃枝儿跌了跤,双膝磨得生疼,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到池边呼救:“六少夫人不会水!快来人,救六少夫人!”
“你喊什么!”那小姑娘命人堵了她的嘴,在呜呜咽咽的闷音中俯下身,叉腰道,“这池子浅得很,才淹不死人呢!”
“我今日要让桑妩吃顿教训,你这小丫头也是我裴家的人,少管闲事,便没人找你麻烦……喂,听见没!”
桃枝儿被两个婢女擒住,唯剩一颗脑袋,拼命地摇头:“唔……唔唔!”
涵碧池里,池水翻搅了好一阵。
桑妩总算攀住了岸边一块大石,“哗”地从水中站起来,随即整个人都脱力地靠在了石壁上。
池水只到她胸下一些,不算深,却也连呛了好几口水,从胸腔到鼻管都火辣辣地疼着。
幸好三月里已经不那么冷了,只浑身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眼角眉梢缀着细碎水光,好生狼狈。
她深喘口气,蹙眉凝视岸上作威作福的小姑娘:“八娘。”
“你不在你阿兄的接风宴上,又闹什么?”
裴八娘是二房嫡女,不仅是状元郎亲妹妹,又受老夫人疼爱,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一直不喜欢桑妩。可以说这府里,桑妩刻意回避的那个“别人”正是她。
她身边带的几个丫鬟往那一站,就挡住了桑妩的去路。
开始阴阳怪气道:“一个寡妇,本就不该抛头露面。莫不是看今日公子们都在场,有意上赶着现眼?”
“到底是商贾人家,未曾有过教养。”
“也不看看场合,什么人都能往上凑的?”
桑妩渐渐明白她们是误会了。
她并未打算去前面参加劳什子宴会,平白听了一耳朵奚落,心里也蓦地生出几分郁气。
因下人间的眉眼高低就那样,就算裴六郎还活着,一个依靠家族的普通子弟和一个由两代家主共同认可的接班人,作为他们的家眷,在家地位和说话的分量差别可太大了。
更别说桑妩只是个深居简出的寡妇,高嫁进来守望门寡,不受长辈喜欢。
所有的雅集聚会,没有人邀请她。
这种低人一等的处境,人情冷暖,思之令人发笑。
被裴八娘胡搅蛮缠上,就算一味示弱也是没有用的。
桑妩心知今天大概是不能善了了,正色道:“我商贾人家,的确没听说过对嫂子动手的教养。”
“还是八妹妹大家闺秀,见多识广。”
裴八娘被她说得一愣,脸皮慢慢涨红了起来:“你也配做我阿嫂!明明阿茵姐姐才是我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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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妩反问:“敢问这位何娘子,可有聘书,可与忻郎拜堂?若没有,何来名正言顺一说?”
裴八娘:“若非你横插一脚……”
“八妹妹,谨言慎行。忻郎已逝,而何娘子未嫁,叫人听见还不定怎么想呢。污人清誉,岂是朋友所为?”
裴八娘张了张嘴。
人若心虚,便常有小动作。桑妩说的在情在理,让她无法反驳。只是……
“要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教训我?”
她面子上挂不住,那点心虚全被气恼盖过了,抬手又要推人。
桑妩是真的不会水。
桃枝儿吓得魂都飞了,忽听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那声音从涵碧池对面来。
众人回头,一秀丽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
桑妩从未见过这人。
她扫了几个婢女一眼:“这是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六少夫人扶起来?”
见了她,裴八娘不大自然:“林檎姐姐怎会在这里?阿兄身边无事可做,就来插手使唤我的丫鬟吗?”
竟是裴四郎的人。
桑妩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对面。这一眼,怔在了那里。
清艳的微蓝的天幕上,一痕朝霞横卧群山。
晨光蔓延开来,园子里的雾淡了下去。
水岸边,一座被松萝与杏花半掩着的六角石亭里,站着个人。
隔着松萝垂下的万千丝绦,淡青浓绿间,那人一身白袍,泠泠似月,眉目依稀有两分裴六郎的影子。
四目相对片刻,那人淡淡调开视线。
桑妩攥紧了袖口。
林檎微笑:“是公子听见了吵闹声,才遣奴婢过来瞧瞧。”
“倒是八娘子,不在筵席上,怎么到这里来了?”她道,“还是赶紧回疏红园吧,若是失了礼数,您也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
裴八娘跺了跺,终不能反抗兄长的吩咐,生气走掉。
林檎转头,桑妩浑身湿透,正是狼狈之时,她却跟看不见似的,规矩地福礼:“少夫人受委屈了。”
她许诺道:“公子知道了今天的事,日后会更严格地管教八娘,少夫人还请放心。”
对方穿着鲜亮体面,和府里其他大丫鬟一样,甚至比她们的言行要更得体,礼仪更大方,一点没有下位者的奴颜婢膝。
不愧是状元郎身边的人,就是有底气。
桑妩垂眸笑了笑:“林檎姑娘,今天的事,原也无足轻重,并没闹出什么下场。请四兄看在八妹妹年轻懵懂的份上,不必因此责罚她。四兄难得跟家人团聚,若损了兄妹情谊,划不来的。”
林檎闻言一顿,春光里打量桑妩。
她浓睫垂覆,雪颊娇艳。
打湿的长发自耳际蜿蜒,犹浓墨勾勒着窈窕身段。
在京城就听说六郎为了一个商贾女子跟家里闹得不像话,想到对方会是个美人,却不想美貌至此。
对方虽没明说,但林檎常在内宅行走,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怎么听不出她语气微妙,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八娘与公子亲生兄妹,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檎心知这位六少夫人往后和自家公子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本不必要求她改变看法。
只公子从不许身边人偏袒营私,林檎在他手下养成了一副公平正直的性子,不由有些好心被辜负的冒犯。
她微哂道:“我们公子,最是严正,恐不是少夫人不计较便能不追究的。”
“裴家既享荣华,当以更严格的规矩约束子弟,方不堕家训门风。这也是我们公子原话。”
桑妩在这训练有素的大丫鬟跟前,那点心思无处遁形。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嫣然一笑:“是我想错了。”
林檎矜持地点了点,行个礼,告退了。
桑妩望去,石亭空无人影,唯松萝微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