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再回审讯


    再回审讯[VIP]


    这顿早饭吃得不算快, 一夜没睡的程棋脑袋昏昏,缩在谢知怀裏险些睡着。


    精力值一定降到70以下了程棋懒在女人暖和的膝盖上,一边悄悄竖耳朵捕捉情报, 一边悄悄闭眼睛假装睡觉。


    “希尔德约了您明晚的时间,事关流浪者。”


    “这么快能有进展?说起来的确很久没见过她了。”


    “是, 以及阿尔法实验室彙报了一起事故, 昨晚十点二十分左右有人刺杀黎教授,警方还在锁定嫌疑犯。需要我联系警局分派人手么?”


    “不用, 叫赫尔加分几个人手过去吧。”


    谢知四平八稳,煞有介事:“调配有意志的特种队伍,具体数量让她自己看着办。”


    有意志的特种队伍?


    尾巴尖尖勾上来, 程棋闭着眼睛, 心说老板你真受器重啊。


    她追踪谢知的时间相当不固定, 偶尔在餐厅偶尔在俱乐部, 这就导致程棋对谢知的了解是分布不均的。


    比如她清楚地知道, 希尔德作为谢知的堂姐分管流浪者与通天塔秩序事务, 但她对于赫尔加这个名字就相当陌生。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谢知与赫尔加的联系是隐秘且重要的,涉及到意志和精神茧,赫尔加很有可能是谢知的心腹。


    好烦哦。


    程棋心说怪不得老板你要从研究所买那么大一批药物,原来是自己悄悄给谢知养特种兵用啊?


    不想了,赫尔加愿意干嘛就干嘛, 单纯的雇佣交易关系职场最忌讳员工和老板有感情了!


    小七哼一声把头埋得更深, 试图躲进谢知的西装裏隔绝光线安详睡觉。


    “嘶——小七你在干什么?”


    “不说话?小七?”


    “睡着了?”


    选择性忽略谢知指责性的话语, 小七安详躺平假装听不到。


    “啧, 真睡过去了啊”谢知可惜道,“陈安, 把小七送回毛毯裏吧,我们出门。”


    小七:“又来这套!”


    但它就吃这套!


    小七哼一声主动跳下谢知膝盖,哒哒哒钻进卧室,转头就叼着自己那套护甲走出来。


    小白狼犬立在大门处,眼神斜着看谢知,意思是今早你休想自己出这趟门。


    谢知忍俊不禁,起身拍了拍小七的脑袋:“行了,等我换身衣服,待会儿带你去警局玩。”


    警局审那个被流浪者收买的机长?


    谢知合上房门消失在远处,程棋不知当天她被掠走的前因后果,一听这话反倒在原地老实思考起来。


    旁的不论,但说流浪者这一盘散沙是绝无可能将手伸到A区的,程棋决不相信这其中没有Qin或者其他人的手脚。


    她在流浪者灯塔看到了天川家供给的无人机,如果说天川隼想杀谢知,倒也能说得过去。


    这时通讯器又滴滴两声。


    程棋:“?”


    今早还挺热闹。


    她打开信息界面一看,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临时会话-K51:出入神经链接俱乐部的芯片已经寄出,今晚记得查收。】


    几乎是看到这个人名的瞬间,程棋马上转头看向陈安——正在用电脑办公,神情平稳安定。


    的确是在敲键盘,但还没办法找到实质性证据。


    【程棋:好,不过最近怎么不见你发谢知的信息?】


    【临时会话-K51:她最近因为流浪者的事儿住院,医院防守严密,不太好确定她在哪间病房。】


    【临时会话-K51:不过正好,你有知道她关于流浪者的行动策略也尽管可以分享给我,信用点、武器、义体,价码随你。】


    【程棋:好。】


    意思是没问题。


    不过K51要流浪者的消息干什么?


    她难道和那些人也有牵扯?


    程棋默默把信息点记录下来,转而给自己和K51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图,深吸一口气,她这才点开赫尔加的聊天框。


    从昨夜凌晨到今早七点一刻,这个人都没有发来任何信息。


    忙起来了?没时间了?


    出于一种期望又失望的复杂心理,程棋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十分抵抗再和这个人联系,但要知道K51的身份,她又不得不借助赫尔加的力量。


    咬咬牙,程小狗选择一鼓作气,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截图发给赫尔加,再飞快打字提醒她记得给自己分享办理俱乐部芯片的名单。


    两条信息一前一后瞬间发出,紧急着程棋闪电般点开提醒设置界面勾选消息免打扰,然后秒速滑到联系人列表,把赫尔加这行从首页唰地删除了。


    休想乱我道心。


    对,就是不能让这个人的消息来打扰她。程棋闭眼碎碎念洗脑自己,一边跟着谢知往外走,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去看赫尔加的任何回复消息。


    严格说也不是不看,只是她今天太忙了,所以要留到晚上一并处理!


    小白狼犬洗脑成功,坐在浮空车副驾上前往警局,威风凛凛、冷酷无情。


    *


    上午九点,A2区警局。


    已经是九月初,通天塔的碧空愈发澄澈,浩荡的天蓝色铺天盖地,难得能让人生出几分辽阔之感。


    A2-1号警员编队在停机坪前一字排开,训练有素的警员们眼神敏锐如鹰隼,仿佛在寻找可能的嫌疑犯。


    这时遥遥处传来引擎轰鸣声,氮气加速器缓缓关闭,悬空模式再度开启。一辆外表低调的浮空车降落在停机坪上,紧接着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弯腰恭敬地打开车门。


    队长秦思川踟蹰片刻,在大门打开的剎那还是选择迎上去,问候的话在脑海裏滚了两遍,刚要开口,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嗷呜声。


    一只矫健的白毛大狗从车上一跃而下。


    秦思川愣住了,随后才听见熟悉的唤声:


    “小七?”


    她抬头,看见了真正的来访者。


    谢知今天没再执着西装,也许是今日行程中没有正式场合,她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长衬衣,衣扣照例系到最上一颗,腕口微微卷起,严谨干练。


    秦思川赶忙道:“谢总。”


    谢知点头:“麻烦秦警长了。”


    秦警长?


    程棋瞬间不动了,她想起昨晚烟灰酒吧中帮派的对话,不自觉地握了握爪子。


    眼前这个秦警长还十分年轻,大约二十八岁左右,全身制式警服,严苛肃重,不笑时有种不怒自威的冷峻感,但在谢知面前,她的表情却无端多了几分局促。


    这人长相有几分眼熟,程棋仔细想了想,她和赫尔加第一次见面那晚,准备逃亡时追捕的警察中,似乎就有一个是秦思川。


    怎么,她难道也是塞尔伯特的人?


    通天之塔表面上还是十分和平与民主的,选拔、投票议员或警员的任命看似公平公正,但背后自然少不了各方博弈。


    尤其是A区的警队队长位置,毕竟无论是走程序还是真审核,所有犯人都要这裏走一遭。


    程棋跟在谢知腿边静观其变,却见秦警长低头看了看它:“这是您新养的狗吗很漂亮。”


    很普通的寒暄,但程棋却顿了顿,因为她清楚地看见谢知笑了起来。


    那是个很真情实感的笑,谢知温声,语气和缓:“嗯。走吧秦警长,带我去见见那个犯人。”


    秦思川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在前面带路。


    秦思川是塞尔伯特的人?


    程棋隐约怀疑,悄悄记下这人,她这才跑着追上谢知,往前步入警局。


    A2区的警局她是常客,但光明正大地晃进来还是第一次,程棋挥着小狗腿左看右看,等几人停下时,才发现这地方她也不陌生。


    就是刺杀谢知未果的那间审讯室。


    真是故地重游啊。


    那扇破碎的玻璃已经被修复完全,大扇落地窗能折射出窗外一千六百米的通天塔,审讯室干净整洁,新安装的意志屏蔽器完好无损。


    程棋伸爪搭在观察室的玻璃上,探头探脑地找寻嫌疑人,能看到审讯椅上坐着个四十余岁的成年人,疲惫无力地瘫在那裏,眼神却炯炯,仿佛仇恨。


    谢知立在玻璃旁没有发问,秦思川喊了声Raven,智能助理自动投射出一份檔案。


    “嫌疑人今年四十五岁,家境优渥,出生于B3区,毕业于军事飞行学院,她毕业后直接进入塞尔伯特机组工作,至今已二十年有余。”


    “家裏有其他人么?”


    “有的,她有一个女儿,十六岁,今年三月去世了。”


    陈安疑惑追问:“所以她与流浪者勾结的动机和她女儿有关”


    秦思川面露难色,谢知觑见她面容轻笑一声:“秦警长有话直说。”


    “是这样,她女儿在在学校意外身亡,是车祸,”秦思川委婉道,“驾驶者未满十六岁,恰好和您同姓”


    在场所有人不敢说话了,一瞬了然。


    这时审讯室哐当一声,年轻的审讯员满脸通红:“你!你说什么呢!”


    嫌疑人坐在审讯椅上冷笑:“我说了啊,我说了我和流浪者勾结的原因了啊,塞尔伯特撞死了我的女儿,那个混账被学校关押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去逍遥了,冤有头债有主,所以我和流浪者勾结。”


    “杀了你女儿的不是谢总!”


    “但让凶手逍遥法外的是她,”嫌疑人哂笑一声,“哦,准确的是她们,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女儿出事儿后还被编入机组吗?”


    话罢她不等警员同意,就自顾自地开口:“因为我没报警啊——我见过太多这种事情,所以知道报警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我被标记为危险分子。Raven会把我驱逐出公司,那就真完了。”


    她抬头冷笑:“谢知、谢观南、天川隼所有的悲剧都源于这座塔,通天塔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活在这裏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想杀了她们、想彻底毁了这塔,这很难理解吗?”


    一个个叫人背生冷汗的名字接连不断,知道谢知就在外面的审讯员满头大汗,尝试继续追问。


    “你、你和流浪者是怎么联系上的?”


    嫌疑人很无所谓:“邮箱,但所有邮件都被我销毁了,你们找不到她的。”


    “她?”


    “一个能帮我的人。”


    “她对你做了什么承诺?”


    “我提供谢知的身份定位,她帮我炸了塔。”


    “”


    嫌疑人坦然自若:“放心吧警员,我知道你也恨不得让那群人都死得彻彻底底她承诺,有朝一日,这座塔一定会倒下的。”


    审讯员面红耳赤试图为自己辩解,然而就在这时,嫌疑人倏地转头,竟然望向了观察室的那层玻璃!


    “怎么回事?她知道有人在外面!”


    “意志屏蔽器生效了吗?确保再不能有上次的事件发生!”


    “谢总、谢总请您退后——”


    整个走廊一瞬沸腾,乱七八糟。审讯室内的嫌疑犯却慢悠悠地勾起唇来,那是个冷静到极致的笑,却恐怖得不寒而栗。


    她比着唇形一字一句:


    你们、都会、下地狱的。


    谢知岿然不动,眼神平静。


    秦思川满头大汗,不知道为什么嫌疑犯偏要在这个时候坦白一切,她想劝谢知先行离开,却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低声。


    “一别多月,谢总的忍耐力真是见长啊。”


    长靴和地面撞出沉重的回响,谢知转头,但见走廊远处逐渐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人大步流星肆无忌惮,黑衣逆着长风簌簌作响。


    藏在阴影中的天川隼抬头微笑:“谢总,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终于能让天川家主出现了嘿嘿嘿,做设定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天川隼这个名字,非常坏的坏女人XD


    第42章 天川家主


    天川家主[VIP]


    程棋心中一惊, 她抬头,终于看见了传说中天川家主的真面貌。


    不愧是防暴队出身,在生死之间磨砺出的锐利几乎是藏不住的, 尽管逆光,警局走廊内的微亮亦能映出她清晰的下颌线, 那傲慢简直溢于言表。


    白衬衫、黑西装、单扣马甲内衬, 天川家最高家主天川隼微微一笑,戴着纯黑皮质手套的双手纹丝不动, 压在腰侧。


    程棋顺势抬眼,能清楚地望见天川隼腰间竟还隐着一柄刀。


    那是柄不到一米的长刀,刃纹笔直, 弧度漂亮。纯木刀柄上隐约能看见一行小字:


    “チドリ”


    刀名千鸟, 据说这柄长刀曾劈开过雷电, 因此又有雷切的异号。


    谢知神情不变, 开口依旧柔和:“好久不见了, 天川家主。”


    天川隼长靴立定, 紧接着自顾自地燃了根烟,丝毫没顾及她人的意思。


    烟气漫散,就飘在警局走廊那行“禁止吸烟”的小字上。


    天川隼倚在墙壁上,她斜了一眼审讯室慢慢道:“不愧是谢总,竟然有耐心听一个嫌疑犯说话。”


    谢知像是没听出话裏的讽刺之意,面上笑容非常得体:“家主今天来警局, 是也有要事么?”


    “啊, 那倒没有。”


    天川隼矢口否认, 视线明晃晃地落在谢知身上:“恰好路过, 打听了下谢总在这儿,所以停下看看——你看, 我对待朋友总是如此热情。”


    秦思川在远处先愣住了,旋即面色难看。


    打听今天谢知仓促到此,知道她来警局的人本就不多。所以能向天川隼卖这份消息的,只有她和一队成员了。


    治下不严。


    四个字就足以把秦思川砸得晕头转向,她上前一步刚要说些什么,却在此时,走廊中响起一声嘹亮的长鸣。


    那是猛禽捕猎成功的警告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退后一步,将视线投向走廊尽头,半秒后,一只小而健的海东青倏地冲了进来!


    程棋下意识起身直立,矫健有力的四肢绷紧如弓,但马上就有人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热,仿佛安抚。


    程棋抬眼,这才发现谢知低头冲她眨了眨眼,动作快得像错觉,再定睛看去,就还是那个温和有礼的谢总了


    该说不说,这人看起来很会照顾人的样子。


    程棋哼一声,为表回报,特意往前走了几步,在谢知左前方重新立定,长毛被那只鹰隼掀起的气浪冲开,也有几分威风凛凛。


    “小黑。”


    天川隼淡淡开口,听到主人声音的海东青盘旋一圈顺势降落,纯白羽翼收拢,稳稳地落在天川隼肩头,露出深褐色的鹰眸。


    程棋这才发现,天川隼右肩上居然还搭了一排钢质肩扣,是专门为这只海东青落脚用的。


    随着“小黑”到来的还有一位,悠长走廊裏挤满了迫切惊恐的高声:


    “家主——家主——家主!”


    远处一名警员匆匆追来,喘着粗气高声大喊:“家主——小黑飞走”


    天川隼微微转头,露出肩膀上蓄势待发的猛禽。


    于是那声音就像鸭子被抓住喉咙一样戛然而止,警员干笑两声:“我差点以为小黑飞走了,还好它幸运,原来是来找您了。”


    “不,不是它的幸运,是你的,”天川隼对着那警员方向吐出一口白烟,漫不经心地吩咐,“滚回去吧。”


    警员表情尴尬,顶着远处秦思川的冰冷视线艰难低头,马上跑了出去。


    在场所有警员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一句。


    “好了好了,快把犯人押回去!”“走那边的小道!小道!”“秦警长,您看这裏还能补充什么?”


    警员们干咳着立刻假装忙碌起来,杂声将走廊分割成两块。谢知盯着天川隼手中的半截烟忽然笑了笑:“家主养的那个小孩呢,她似乎劝过您戒烟吧?”


    动作行云流水神情非常淡定的天川隼,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凝固。


    但很快她就恢复过来了,眯着眼看谢知:“别说得这么奇怪,什么叫我养的,明岫空今年二十一岁,是拥有公民一切权利的独立成年人,好吗?”


    “好的,”谢知笑得自然:“那您抚养的那个叫明岫空的孩子,今天没跟在身边吗?”


    “”


    天川隼看上去险些呛到,她马上把烟塞进垃圾桶,冲着谢知冷笑:“她自己去防暴队了。”


    “防暴队?”


    “嗯,主动去的,”天川隼点头,“A区有公民操纵浮空车坠毁,信号被屏蔽,保险未能履约。昨天在B区发现了那人尸体,她去帮忙调查了。”


    谢知夸赞到位:“是家主当年做过的事呢,怪不得是您亲自抚养过的孩子。”


    天川隼不动了。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阴冷:“谢总,您这一句话气到我的本领真是见长。”


    毕竟她天川隼再怎么不顾名声,年纪小的明岫空尚且要脸。就算明岫空少时在天川家中住过两年,但两人无论年龄辈分都的确相差甚大,家主监守自盗,啧,大八卦啊。


    谢知含笑,仿佛不知其中阴阳:“感谢家主夸奖。”


    天川隼冷冷地看过去,眼前这个女人面色从容,任她打量,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一如十六年前。


    她见过十四岁的谢知,那时她刚手刃竞争者,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这时就传来希尔维亚被刺身亡的消息。


    天川隼参加葬礼时看到了谢知,少年立在母亲墓前彬彬有礼,对每一位宾客的语句都得体大方,没人能从她眼睛裏看到悲痛,仿佛这个孩子毫不在意母亲的死亡。


    驱车离开时天川隼下意识回望,少年的背影孤独却挺拔,她面上的笑容标准得无可挑剔,但不知为何,天川隼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握紧了那柄斩过雷电的千鸟刀。


    她觉得这个人,虚假像是鬼一样。


    当时的家主亦嘆口气,谁都觉得从此塞尔伯特会改姓谢——但没人想到是另一个谢。


    因危害经济安全罪名,被迫走上审判厅的谢知独面数百人,少年还是在微笑,仿佛不知这场审判的重要性。


    旁观的谢观南不动声色,谁都知道她是要趁机褫夺侄女的权力,将偌大的塞尔伯特彻底据为己有。


    但结局却天翻地覆,三百二十三名陪审员中有四分之三投了反对票,原因很简单——审判开始前一小时,谢知以精神茧与意志作为筹码,博得了天川与白氏的临时倒戈,而那时的谢观南甚至还不知程听野身死的消息。


    天川隼只觉当初的那一眼成了真,十几岁的人就敢为权力向母亲的挚友挥刀,真是铁血心肠的恶鬼。


    十余年时间匆匆走过,谢知终于一步步走到了塞尔伯特的臺前,坦白来讲,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最好说话的掌门人——哪怕尽管是表面。


    也真的只是表面。


    天川隼嗤笑一声:“简单点吧,谢总,我想问个问题。”


    “家主请说。”


    “一周前你被流浪者掠至Z区,”天川隼摸着冰冷的皮质手套,像是闲聊,“天行者机甲,出故障了?”


    “是,那段时间不巧,机甲正在自检。”


    天川隼似笑非笑:“原来自检的系统开关,在你姑姑那啊?”


    谢知挑眉:“家主说笑了,自检与否是技术人员根据现状做决定,我们塞尔伯特还是尊重客观事实的。”


    原来还是没打算撕破脸皮呢。


    天川隼得到了结果,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知。


    程听野身死之后,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了意志上,但只有天川隼,还紧紧地盯着这套机甲。


    那是装配核动力的绝对暴力军队,不需将军元帅,不需担忧叛变,只要塞尔伯特轻轻一句话,天川隼相信,那东西能把整座通天塔来回炸个一千遍。


    沉溺在表面的稳定太久,很多人都忘了这堪比核威慑的武器就握在塞尔伯特手中。


    算了,既然谢知和谢观南还没有分道扬镳的意图,她就暂时得不到和谢知合作的机会。


    天川隼懒得再多想正事,她掀起眼皮子看了看谢知身侧的那只小白毛。


    “你养的狗?”


    谢知:“是,捡的。”


    天川隼瞥了一眼,意味深长:“捡的啊——在通天塔?”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问问而已,”天川隼打了个哈欠,“我前助理最近很喜欢狗,估计你俩会有话说。”


    这时遥遥处传来直升机的螺旋声,远处有警员小心翼翼地过来提醒:“家主、您、您该走了。”


    天川隼置若罔闻,只看向谢知,语气感慨:“后天晚上的宴会,还请谢总务必出席——毕竟大家都非常期待,您关于流浪者的看法。”


    话音未落天川隼便起身,摆摆手便径直推开中厅大门,健步走了出去。


    谢知带着小七往前走了几步,顺势行出走廊,远处的停机坪上空一架直升机还在盘旋,丝毫没有落下的趋势。


    天川隼毫不在意,肩上海东青鹰视狼顾,迎着逆风长羽猎猎。


    她步伐依旧稳健,半路上低头,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闪过,就在这时直升机丢出一根缆绳,天川隼叼着烟,单手扯住绳索上升,看向远处的谢知。


    “出于对你愿意抚养小动物的赞许,决定告诉你一件事。”


    天川隼仿佛在笑:“我们其中藏了个叫K51的混账东西,似乎想要杀不少人——你也在死亡名单上啊。”


    旋浆声愈发刺耳,天川隼听不到谢知的回话——就算听到也毫不在意,她在半空中翻身跃上直升机,洒然一笑:“活得久点,我很讨厌谢观南。”


    直升机默默远去,仿佛天川隼从来没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小狗之家


    小狗之家[VIP]


    谢知注视了很久天川隼的背影, 小七趴在她怀裏,却也看不懂那束目光中的意味。


    那是一种期望吗?


    果然她们财阀这群人的脑袋都相当复杂,小七撇撇嘴,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起来。


    阳光晒得白毛舒舒服服,于是它心满意足地吧唧两下嘴, 嗷呜一口咬住了谢知。


    被打断的谢知:“”


    谢知:“什么毛病。”


    她把小七的头掰回去, 步入走廊像是要找陈安。犯罪嫌疑狗闭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悄悄地看谢知的表情。


    怎么没给她咬疼啊?


    小七幽幽嘆气, 等钻入走廊后,就听见满是失望的斥责声。


    是秦思川。


    秦思川强忍怒意,眉角绷得笔直, 在她面前立着一个怯懦的警员, 正低着头, 一言不发。


    正是十几分钟前, 来找天川隼的那个人。


    “签订合同时你难道没有注意保密条款吗!”“进入一队前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知道风险程度吗!万一出了事你要掉脑袋的——”


    只是那声音正逐渐低下去, 最终化为浓浓的嘆息。于是幽静走廊中唯一的脚步声就尤为刺耳, 秦思川马上抬头,看到了走来的谢知。


    眼中有不自然滑过,秦思川拍了拍警员的肩膀,语气缓和:“你先回去吧。”


    警员像是知错一样诚恳地低着头,说了声抱歉后便听话地往回走,只是嘴型隐约不对, 好像嘟囔着什么。


    小七竖起耳朵,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 隐约能捕捉到她的那句话:


    “装什么呢”警员垂眸冷笑, “你不也要讨好塞尔伯特”


    谢知恍若未闻。


    秦思川在原地攥了攥手,像是下定决心一样, 她换了一种语气,重新看向谢知:“谢总上午这个案件很快就能出结果,只是我们可能会对嫌疑人口中的车祸事故进一步调查、您看——”


    “照程序办事就好,”谢知打断她:“记得把车祸案件的结果同步我,你可以直接联系陈安。”


    秦思川眼前一亮,能明白谢知是让她放心去审问那名造成车祸案的塞尔伯特,她赶快点头,动作却还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好,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谢总,我送您出去?”


    “秦警长。”


    谢知开口,非常正式地用职位来称呼眼前人。


    秦思川顿住了,似乎在做什么纠结,半晌她咬着牙抬头:“谢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按照程序,您来到审讯室已经是对出资方最大额度的便利,希望您看在这点上,能——”


    “不,你不明白。”


    谢知笑笑,她的声音有点柔和:“我的意思是,你不用送我了。”


    年轻的警长愣在原地,稍显慌乱。


    “刚才那样就很好,”谢知示意道,“警长任期以十年为循环,当初你任职是三家默认的共识,我可以把话说的明白一些,我、或者天川隼,谁都可以保证,这个位置十年内不会变动——只要你像今天一样。”


    秦思川不敢置信,局促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记得刚刚天川家主的话吗?”


    “记得。”


    “明岫空其实算是家主的恋人,”谢知很坦然,“家主对身边人的掌控欲极强,是绝不愿让自己的人以身涉险,进入防暴队的。”


    小七和秦思川的表情齐齐崩裂齐齐震惊,意思是苍天啊大地啊这是我等能听的宫中秘闻吗该不会过两天陛下您就要把我俩拉出去午门抄斩了吧!


    秦宫女相当茫然,她试探道:“也许是天川家主说的那件案子很紧急?”


    “一个孤女而已,没有任何血亲与朋友,这样的人就算胸口中弹死在B区酒吧门口,也没有几个人知晓。至于防暴保险是否正常履约,更是无人关注。”


    “所以其实这件案件,并没有那么有影响?”


    “毫无影响,”谢知点头,“在通天塔这件事太渺小了,但尽管如此,天川家主还是默认了明岫空的举动,查找案件、搜索缺漏、甚至为此修改优化防暴队的装备,而这一切,只为一具没有意义的死尸。”


    谢知转头望来,淡然开口:“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秦警长迟疑地望着谢知,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位掌门人的眸光分外轻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怀念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这番话,也不止给她听。


    可惜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她分辨,谢知笑了笑,像是得到结果后便再也不在乎。她转身离去,旁观的陈安及时上前,表情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总的意思是,秦警长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找她。”


    “好。”


    “那么秦警长,再会了。”


    “再会。”


    远处的两人逐渐消失在走廊阴影中,不知为何,秦思川在心底松了一口气,难得有几分喜悦,她目送谢知远去,却忽然觉出一些不对。


    那背影,竟显出几分寥落。


    也许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小七抬头,两只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凝视。


    姓谢的,也会说出这种话吗?


    也许是察觉到了怀中惊异的眼神,谢知随手揉了揉小七的耳朵,像开玩笑:“看吧——”


    她低笑两声:“虽然已经不抱期望,但偶尔是不是也会觉得,这世界还算不错?”


    小七没有再动,剎那间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浮上脑海。


    灰白西装的女人立在高楼之上,望着笼在夜色中的通天塔忽地灿然一笑,她转身温柔望来,说去试试吧,去试试,塔也许会给你惊喜。


    那几乎是瞬间,两句话两个人产生惊人的重迭,不同时刻不同地点,语气竟仿佛出自一人之口。


    尽管一切都证明赫尔加与谢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程棋依旧难以避免地,产生一种恍惚。


    你们塞尔伯特,都这么喜欢劝人向善吗?


    这是在天川隼眼裏冷血的恶鬼、区区十四岁便敢向母亲挚友下手的谢知,大概骨子裏都流满不堪肮脏的血液。


    不可能吧?


    格斗技巧、旁人佐证、真实名姓无数个事实纵横交织,强硬地告知她是的,不可能,这真的皆是幻想。


    那分明是世界上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会不管不顾说你不在乎我在乎、坦白这一切皆因母亲恩惠的赫尔加,怎么可能是这个冷血无情,只为夺权的谢知?


    程棋定下心神,把不切实际的念头晃出去。


    怀疑的种子仿佛无声落下,但只一瞬,它便彻底湮灭在仇恨编织的执念中。


    【四次元之刃论坛】


    “好恨啊,好恨自己的初始降生点不是A区或B区呜呜呜。”


    “同恨,但我好像已经找到,如何在CD区活下来的技巧了!”


    “放个耳朵,请讲。”


    “放个耳朵,lz请开麦。”


    “获得政府编制、变成帮派打手,诚恳信奉教义(坚定)”


    “?”


    “嘶——楼主你说的有道理啊!对于CD区,真的最好的路就这三条了。”


    “补药啊,我补药玩个游戏还要考公上岸啊!”


    “政府编制够呛,万一分配到管理基建机器人的岗位就完了,信教或者加入社团我觉得不错,在分崩离析的社会下,找到小团体最合适了。”


    “诶诶,说起来,最近D区有个叫拜月教的发展很猛,据说能给优秀□□发意志。”


    “这种好事我们A区怎么没有!”


    “楼上的回D区吧,现在D区生活变好啦,都发意志啦!”


    “啊啊啊我要活不下去了,要不是为了那一千万奖励基金,我肯定要退游。”


    “嘻嘻嘻嘻,我不退。这地方钕铜遍地走,姬佬多如狗,谁不喜欢姐姐呢(羞涩)”


    “戚月上大号说话。”


    “诶,戚月是谁?”


    “程师傅的徒儿,通天塔第一战地记者,这厮在拿了一百万生活费后就上蹿下跳自由飞翔了,平生乐趣是给漂亮姐姐们拍照,做NPC图鉴。”


    “求指路。”


    “【通天塔NPC图鉴(9.8日新增天川家主侧脸,速来!)】”


    “怎么没有Z区的???我不服!这是歧视!”


    “Z区的玩家生存率都下降到20%了,谁还有空收集NPC?”


    “话说回来,之前流浪者区是怎么回事啊,Qin还会出现吗?”


    “顽强的公测玩家举手回答,那个Qin是个类似AI的东西,之前在流浪者灯塔靠唯一一臺全息投影出现,据说可以通过脑机接口设备传播精神茧,然后赋予人意志。”


    “这么神通广大?”


    “是,所以那几个流浪者小首领就认她做首领了。但Qin在0111号副本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流浪者区很混乱,有个叫宋应平的,隐约要当头。”


    “谁给我补补课,精神茧是啥。”


    “【精神茧概念详解】——送你明月心大佬的攻略。”


    看到这儿的程棋挑了挑眉。


    她点进去,发现这份关于精神茧的介绍相当详细,基本上覆盖了精神茧的所有关键信息。


    明月心。


    这人大概率出生在A区,很可能就是某个身居要职的塞尔伯特。


    程棋已经确定,《四次元之刃》的玩家会随机成为通天塔中任何一个人,像是穿越一样从此代替原身行走,但不会继承那人本来的记忆。


    程棋盯着这个ID暗自思忖,之前她第一次发帖时,正是这个ID站出来怀疑她,如今明月心又能这么快地适应通天塔与财阀间的明争暗斗,足以见其不同。


    这个人,也许就是截至目前社会地位最高的玩家。


    那么她的立场和玩游戏的目的,就必须要给予特殊关注。


    也许明月心,能给她带来不一样的视角信息。


    后天晚上A区就有一场大型宴会,天川隼和谢知都会到场。程棋想了想,觉得明月心也不会错过这种机会,但如果要联系上她。


    不如问问戚月。


    说起来,也好久没有见过戚月她们了,甚至还有点想


    想什么想!


    程棋马上打住,开始斥责自己,人家是异世界玩家,还上过学,跟自己这种人完全不一样。


    只是为了游戏而已。


    程小七摇着尾巴,恶狠狠地劝自己。


    她看了看表,正是晚上十点半,从警局回来后谢知和陈安吃过饭又再度离去,估计整晚都不会回来。


    可以悄悄溜出去。


    程棋打开通讯录,忽视掉赫尔加那栏的未读消息红点,给戚月发消息:


    程棋:“在吗?有事情想找你。”


    戚月秒回:“在!”


    程棋:“在哪?”


    戚月:“你家!”


    程棋:“?”


    在哪???


    闻鹤和玩家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回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正好再看看闻鹤!不再犹豫,程小狗触发【蚂蚁的卷筒】,秒速传回家。


    几乎是落地的剎那,一阵劲爆的电子音乐就山呼海啸般贯入脑海。


    立在门口的程棋:“?”


    她抬头,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有点迷茫。


    这是她家吗?


    原本外表统一纯白的呆呆小屋现在色彩缤纷,明显是有人用各色油漆涂过一遍。门口左边的秋千满是彩绘,右边的门牌上则画了好几个小人,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狗之家。”


    程棋:“?”


    这是在骂我吗?


    她试探着往前走两步敲门——无人回答。


    音乐声浪几乎要从窗户裏喷出来,程棋迟疑着,还是自己开了门,也就是门缝打开的剎那——


    戚月大吼:“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闻鹤咆哮:“连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这什么歌啊——


    程棋捂住耳朵让自己不在第一时间聋掉,她进门抬头,看清眼前一切后神情恍惚。


    闻鹤与戚月正在深情(?)对唱。左侧一米五五的盐焗蟑螂正在打碟,右侧一米八五的老虎潸然泪下——等一等,请问这首气吞山河震耳欲聋热情如火的歌有什么感人至深的地方吗?


    更远处,荒废已久、从来只煮粥的厨房居然满满当当,料理臺前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如果没看错,那正是她们从角斗场救下的少年古筝。


    但拜托,让这么个瘦弱单薄营养不良的小孩做饭真的不会涉及使用童工吗


    古筝正系着围裙挥着锅铲,在手切清炖牛肋条、熬煮猪骨母鸡汤、炒完咸味海鲜面后,给锅裏的煎蛋翻了个面,端着就往客厅走。


    然后她看见了立在门口的程棋。


    古筝很惊讶:“您回来啦!”


    程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茫然点头。


    古筝很热情,马上挥着小铲子走过来,尊重又诚恳:“您要吃煎蛋配炙烤火腿吗?双面或者溏心,香草或者胡椒——您如果有维持身体状况的需要,对油脂有特殊要求的话,家裏还有橄榄油哦。”


    程棋啊了一声如梦初醒:“单面溏心蛋。”


    古筝开心地笑了笑,然后她看了看程棋的身后皱起眉头,礼貌发问:“您能让一下吗?”


    程棋让了一下。


    紧接着:


    “砰——”


    十七岁的文弱少年猛地向前挥拳,咔嚓一声巨响,程棋惊愕回头,但见一具尝试闯进来的巡查机甲被揍得当场宕机,头颅上绵延出蛛网纹路,三秒后轰一声当场解体。


    程棋:“”


    程棋:“!!!”


    程棋:“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程棋:迎接来自异世界的洗礼。


    第44章 奶油蛋糕


    奶油蛋糕[VIP]


    三分钟后


    透过厨房玻璃, 能清楚地看见从来威风凛凛冷酷无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雇佣兵傻在原地,眼睛裏写满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你是谁你在哪的茫然。


    她面前是陡然静下来的客厅,墙上新挂的那副五彩缤纷充满后现代主义浪漫风格的汪汪简笔画出自老虎之手, 厅内崭新的全息设备与KTV豪华设备则是戚月的手笔。


    劲爆的电吉他停了,摇滚的打碟机关了, 老虎的眼泪……呃, 这个还在默默地委屈流淌。


    戚月和闻鹤各坐沙发一边,恭然垂手低头忏悔肃穆端庄:“对不起师傅我还能有下个月生活费吗?”“对不起小行你下个月还会回家吗?”“我们真的不想劳役童工!”“但古筝的饭饭实在太香了!”


    盐焗蟑螂从沙发上猛然探头:“真的很香噢。”


    戚月:“……不要顶着这个ID说这种话啊喂!”


    古筝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三分钟前暴打机甲的腼腆少年伸手,递来一盘圆润润水灵灵的黄油溏心蛋:“您、您要尝尝吗?”


    程棋看向古筝略有些忐忑的脸,沉默半晌后接过尝了一口, 剎那间屋内十只眼睛齐刷刷扫来, 程棋顿了顿才小口咀嚼, 半晌, 程大人在一众期待的视线中点了点头:


    “好吃。”


    戚月和闻鹤闪亮击掌:“耶!”


    程棋干咳两声假装没看到, 她把盘子送回洗碗池, 还没转身,戚月就瞄准时机,哗地从背后扑了过来——


    “师傅师傅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程棋:“……下来。”


    戚月:“我不!”


    程棋:“最后一次警告,下来。”


    戚月:“我不!!!”


    程棋:“不要逼我不顾师徒情谊。”


    戚月:“天吶我们间真的有这东西吗?”


    程棋:“……给你打钱。”


    戚月秒速收手,甜妹微笑:“我最尊师重道了捏。”


    所向披靡的程师傅绞尽脑汁发现无言以对,最终宣布遇到了此生最大敌手:异世界玩家狂放的热情。


    “好啦师傅, 开玩笑的, ”戚月冲手足无措的程棋眨眨眼, “不用打钱, 我就是很想你啦!”


    程棋:“……哦。”


    和古筝一起收拾厨房的闻鹤悄悄转头望了一眼磕磕绊绊的小行,唇角微微勾起,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蛋糕好了,”古筝从流理臺处端出一份超大奶油蛋糕,声音依旧害羞,“来吃开胃甜点吧——正餐马上就好!”


    戚月跑过来把勺子塞给程棋,很有孝心:“师傅你先。”


    没吃过点心的程棋疑惑:“这是什么?”


    背对众人咔咔切菜的古筝小小声:“草莓味芋泥啵啵黑糖珍珠奶油小蛋糕。”


    程棋:“啥?”


    “就是一种甜点啦,”戚月催促道,“尝尝尝尝,师傅你不会不吃蛋糕吧?”


    闻鹤不咸不淡:“她从来没吃过甜的。”


    程棋从小在Z区长大,流浪者荒原物资匮乏,虽然程小狗也不能吃巧克力,但如果这种甜食都能被当做战略物资,她小时候的生活亦可见一斑。


    等成年后,程棋一方面因为雇佣兵工作忙碌,一日三餐变作一日仨营养液不说,一心扑在谢知身上的她也无暇顾忌这些;另一方面则是闻鹤与包括程奕在内的研究所众人统统是厨房杀手,能把粥煮熟都不错了,上哪烤草莓芋泥啵啵黑糖奶油小蛋糕给程棋吃。


    戚月恍然大悟:“喔懂了,没事儿,师傅你尝尝嘛,凡事都有第一次,你试试就知道超级好吃了。”


    “试试?”


    “对啊,对啊,”戚月侃侃而谈,“就像第一次用草莓炒鸡蛋,第一次吃豆汁冰淇淋,第一次用饺子蘸番茄酱,你会发现都很好吃的!”


    老虎:“最后一句是什么???我要跟你决斗!”


    愤怒的老虎一把拽走嚼着蛋糕的戚月,盐焗蟑螂在远处打扫客厅,古筝最后给饭饭做收尾,闻鹤一边忙摆盘一边哄程棋:“尝一点啊——听话啊——”


    程棋哦了一声,犹豫伸手。


    十分钟后:


    闻鹤高喊一声开饭啦,她端着牛肋条上餐桌,却愕然发现桌面上那一大份奶油蛋糕已经和程棋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闻鹤震惊得到处找程棋,终于在储藏室发现了她跟狗一样鬼鬼祟祟翻来翻去的身影:


    “这也不是。”“也不对!”“它不甜——”


    “小行你在干什么?”


    “……”


    像是被抓包,程棋猛地向前一扑,趴在箱子上快速嚼两下彻底不动,只留给闻鹤一个故作淡定的后脑勺。


    闻鹤满脸疑惑,她往前伸手把程棋拎出来:“你嘴边是什么?”


    程小狗飞速舔掉唇边奶油:“没什么啊。”


    闻鹤:“……”


    她哭笑不得:“你都吃了啊?”


    程棋眼神躲闪,闻鹤熟练地把这人头发薅起来,果然看到她不好意思的通红耳根。


    “哎呀……”程棋从她手下逃出去,“保持距离!”


    “保持什么距离,我看你被下蛊了。”


    逃出生天之人一句话不说。


    闻鹤啧一声:“所以你找什么呢!”


    “找糖!”


    闻鹤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忍俊不禁:“知道这东西好吃了?”


    何止是知道,简直像是从此打开潘多拉魔盒再也关不上于是铁血雇佣兵开始向高血糖雇佣兵华丽丽转型。


    “别找了,”闻鹤靠在门口笑得停不下来,“家裏什么甜食都没有,我现在下单,要什么口味的?”


    “什么都行。”


    程棋有点不高兴,耷拉着耳朵蔫巴巴,“真没有吗?”


    “古筝在烤焦糖蛋挞,你等等吧,”闻鹤想了想,“不过家裏应该还有两罐净口薄荷糖,在我卧室裏。”


    话音越来越低,闻鹤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单纯的程棋对此一无所知,闻言愣了一下。


    薄荷糖……


    她忽然想起赫尔加那晚说的话,说压力大的话可以含薄荷糖,去找她倾诉当然也没问题。


    闻鹤还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不过薄荷糖这东西味道很冲,我估计你不会喜欢。”


    “我想吃。”


    “?”


    程棋小小声:“买也要买薄荷味的。”


    不懂小行の心,闻鹤系着围裙往外走,摸不着头脑。


    半分钟后人齐开饭,吃了一大份奶油蛋糕的程棋食欲依然尚佳,虽然委婉拒绝了主食,却很矜持地咬着荔枝虾球等甜口菜,时不时摇摇口袋裏的薄荷糖。


    闻鹤对此等胃口难以置信:“谢知是虐待你了吗?”


    戚月探头:“什么什么?谁虐待?”


    “她用白粥虐待我。”程棋擦擦唇角施施然,靠在椅背上幸福地眯眼,“我吃饱了。”


    话题被无声转走,闻鹤瞥了一眼程棋。


    戚月等人还尚且不知程棋是土生土长的通天塔本地人,也更不知道那只会发任务的小狗npc就是眼前的程师傅。


    这群玩家不知道,NPC们也在悄悄地关注她们。


    古筝的视线移到身边人的碗裏,确定饭菜被吃得干干净净后弯了弯眉毛,很高兴。


    总算有一点能用得上的地方。


    程棋很轻松地就察觉到这束目光,她转头望向古筝,想起那一拳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有意志?”


    她从刚刚古筝的身上,捕捉到一丝极为熟悉的气息。


    古筝小声嗯了一下,文雅柔弱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是力量方向的意志,我之前做厨师学徒,手臂力气天生大。”


    【意志·角力】


    拥有者触发使用时,可带来至少三十倍的力量增幅,上限随级别浮动。


    怪不得当初的角斗场要把古筝拉过去。


    程棋:“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古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我……我可以留在这裏吗?”


    程棋抿抿唇,她其实想让戚月带着古筝去B区住,首先D区太乱,其次,她还是试图想让这群人离自己远一些。


    在沉默蔓延前戚月勇敢举手:“古筝古筝,程师傅问的是你之后要做学徒还是读书啦,不过师傅你放心!我已经在帮古筝筹划读书路线,绝对会让她在未来的女铜市场上立于不败之地!”


    老虎满怀壮志:“不败之地!”


    程棋:“……很有干劲。”


    通天塔的学费高昂,但一百万信用点也足够覆盖了。程棋点点头默认下来,没再开口。


    在旁等着被问话的盐焗蟑螂要落泪了:“程师傅您怎么不问问我,您还记得我吗!”


    不知道程棋就是小七,在盐焗蟑螂眼裏这还是她第二次见程棋——第一次是在0111号副本。


    对眼前这个玩家却已经相当了解,程棋微妙地笑了笑,看在那块合金钢的份儿上配合开口:“记得,不过你怎么不在A区反而在这儿?”


    “我有点害怕。”


    盐焗蟑螂诚恳道:“在A区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跟着你?”


    程棋愣了一下,辞职后的张逍白自动退出了天川隼的权力圈——虽然一般没几个人退了还能活下来,但既然天川隼曾赠予它一块合金钢并慷慨地放人离去,就足以见张逍白这个身份还是有全身而退可能的。


    在盐焗蟑螂初来乍到的情况下,假装失忆是生存概率最大的选项,任何一件该做的事没有做好,都可能更快地招来天川隼的怀疑。


    程棋思考两秒:“你说失忆后,天川隼应该给你做过检查吧?”


    “有的,”盐焗蟑螂疯狂点头,“看过脑神经科,还给我做过测谎仪。”


    所幸她一个穿越而来的异世者的确一无所知,说失忆也勉强能说服自己。


    那么既然如此,张逍白失忆之事板上钉钉,应该不会再引起过多的怀疑。


    “也许是你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知道太多秘密,天川隼不放心而已。”


    “真、真的吗?”


    联想到谢知那句——天川家主极盛的掌控欲,程棋心裏泛起一丝微妙的预感,但她抬头看了看盐焗蟑螂有点惊慌的面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说了,只会加深盐焗蟑螂的恐惧吧。


    虽然这个ID本身已经是一种恐惧了……


    程棋摇摇头,只开口叮嘱:“不要多想,只谨慎记住一件事,无论天川隼再怎么召回你都不要回去,只说自己失忆了很害怕。”


    盐焗蟑螂疯狂点头。


    程棋含了两粒薄荷糖,心中线索层层迭迭交织成一张蛛网,她把多余的思绪抹去,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们认识,明月心吗?”


    情报记者戚月迟疑两秒:“我算认识她吧……师傅,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些好奇她的身份。”


    “听说在赛尔伯特家族,”戚月挠挠头,“好像分管什么流浪者的工作。”


    分管流浪者?


    程棋微怔。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明月心心


    明月心心[VIP]


    分管流浪者的塞尔伯特……程棋心中有所猜测。


    但她依然不敢妄下定论, 因为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高太重要了,如果戚月所言不假,那么明月心玩家本人的能力可能超出她的所料范围, 这个人对于通天塔带来的冲击,也将相当可观。


    玩家的命也是命——还真不是, 程棋在戚月那旁敲侧击, 收集了不少相关游戏信息。


    对于通天塔本地人来说,一刀斩下去就真的流血死了;但如果玩家把痛觉感知调整到最低, 那么她大概就像被蚂蚁咬了一下,死亡惩罚不过是再不能登□□次元之刃》


    从另外角度讲,这群肆无忌惮第四天灾的威胁度堪比地震海啸臺风洪涝。


    表面和平的通天塔已摇摇欲坠, 阶级对立、治安混乱, 财阀与流浪者隔着荒野遥望, 帮派与宗教于霓虹街头缓慢挣扎, 已在反控人类的科技、几欲爆发的意志秘密……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站得足够高的玩家, 冲动之下做出点事:要么大家都有得玩, 要么大家都一起玩完。


    虽然通天塔什么样跟程棋没半点关系,但拥有玩家身份的程棋还是不住思索多个可能性。


    不过在次日傍晚,事实终结了她的思绪。


    变身小狗软磨硬泡,硬生生让谢知带她进办公室的程小七同学此刻十分安逸,她懒在最南端的大扇落地窗前,照例缩在自己的毯子裏享受阳光。


    塞尔伯特大厦坐落于A2区, 在这裏已经能将b区以外的世界尽收眼底, 遑论这间顶层办公室。接近一千八百米的高度,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


    现在是傍晚六点二十七分, 日影偏斜,在地上拉出许多道修长投影。落地窗的窗棂亦折射在柔软的染色羊毛地毯上, 扑在远处女人的身旁。


    谢知在处理工作,但只是用全息投影处理信息,方式相当古朴。


    塞尔伯特、天川家……无论公司大小,从基础设施建设水平看,十几年前通天塔就已具备以脑机接口作数据传输,数据义眼做信息处理等诸多条件,现在这世道谁拿真笔真纸出来,那几乎就是在脑门上刻俩字——


    有病。


    无论是真实义体还是神经芯片,快速发展的科技水平都一步步向人类的本质逼近,如果说信息植入技术还是通过生物电信号来驱动“物”跟上“人”,那么对人类大脑所谓“自由意志”的研究和跟踪,则更像是尝试通过“物”来使用“人”——在这点上,人类科技和Qin的精神茧病毒并无区别。


    底层对后者具体含义尚且不清,中层在勉强过得去的生活中更不会掀了吃饭的盘子来伸手反抗,高层们自然乐见其成,如果真有一天她们能用接触神经元的方式操纵人类……那么通天塔的和平将永恒不变。


    一切进度在十六年前无差别“精神茧”传播后按下缓冲键,少数知晓病毒真相的高层默默停止了义体改装,一边迫切地希望得到具有特殊力量的意志,一边警惕着精神茧浓度,忌惮精神崩溃。


    谢知也是如此,她除了必要的防护器外甚至都鲜少接入外骨骼。


    小七趴在窗边,正悄悄地从爪爪缝裏看谢知。也许是因为今晚只见希尔德,也许是因为今晚的宴会并不隆重,这个塞尔伯特终于放过西装了,难得休息下来的黑衬衫都得双手合十虔诚礼拜说谢主隆恩。


    谢知今天难得戴了眼镜,金丝细框很好地柔和了她的神情,湖蓝色的长袖衬衣大约超了半个尺码,套在这人身上松松垮垮,遮不住修长白皙的脖颈。


    随意又松弛,偶一偏头望向家中小狗便会轻轻一笑,像个普通的邻家姐姐。


    哪怕注视了谢知整整四年,熟知这张脸上骨骼的每一寸走向,程棋在这种瞬间也难免会生出片刻的失神,恍惚地想到底为什么呢……


    看起来这样温柔这样平和,为什么就会犯下恶贯满盈的罪行?那一晚研究所的血流了多久,大概连她都数不清吧。


    真会演。


    小七嘁了一声把爪缝合上,在谢知的视线下光明正大地别开头去,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不想理你。


    谢知:“?”


    谢知略略迷惑,忽然感觉无论是谢知还是赫尔加,这两天都得到了来自小七&程棋的无声抵制。


    小七这有好处汪汪汪没好处咬咬咬的脾性已经相当狗了,谁料想程棋还能更翻脸不认人,以赫尔加身份发出去的那封邮件足足24h没有回信。


    生气了?


    谢知百思不得其解,回想那晚究竟有什么细节她没有注意。


    雇佣兵无力的颓然、漆黑的眼睛、猝然发力的袭击……然后便是拂过她唇边炽热的年轻的呼吸。


    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在心头滑过,谢知顿了顿停止回忆,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对自己逃之夭夭的前几秒记得这样清楚。


    自己的记忆力有这么好么?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而瞥了远处连背影都写着闷闷不乐的小七,谢知啧一声,心说整个通天塔敢把她压在墙上威胁的绝无仅有,这个气怎么着都应该她生才对吧?


    算了,她和程棋计较什么?年轻人多愁善感是好事儿,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么干脆过两天抽空去见她一眼好了,当面问问程小狗究竟是在为哪根骨头忧愁。


    小七的尾巴尖尖还在上摇下摇,那几撮狗毛看着就一股生闷气的劲儿。谢知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旋即哑然失笑,摇摇头重新回去处理工作了。


    办公室内很安静,程棋趴在地上,双爪交叉闭眼安详,她今天偷到了谢知在B区新建工厂的电路密码——这就算没白来,明早找玩家发个任务,就可以高高兴兴地给谢知搞破坏了。


    寂静却很快被打破,陈安在门口轻叩两声大门:“谢总,希尔德到了。”


    程棋眼睛慢慢睁开。


    一切猜测终于能得到验证。


    她转头凝视门口,随着谢知的应和,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女人走了进来。


    程棋眯眼,这人长卷发,棕衬衣,神情谨慎严肃,相对符合她对塞尔伯特的刻板印象,但最惹人注目的,是眼前人的双眼。


    女人左眼是与谢知同出一格的琥珀色,右眼则闪着无机质的幽蓝——那是一枚塞尔伯特生产的最新型号义眼,图像识别能力极强,兼具热成像、高分辨、数据识别与回传等所有视觉能力。


    程棋抬头,心下顿时了然。


    玩家ID:明月心。


    果然如此!


    玩家的随机穿越投放游戏众生平等,就连谢知那分管流浪者的下属,身高权重到足以接触阿尔法实验室,知晓意志精神茧的希尔德,也已经被玩家彻底替代。


    明月心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谢总。”


    谢知头也没抬:“坐。”


    这语气已经算得上亲昵,无论对面是谁,谢知从来都慎重温和,只有待身边人时会随性而为。


    是明月心扮演得太到位,还是谢知的感触太迟钝?


    程棋暗自思忖,见希尔德已调出了一份数据,哪裏还记得要生谢知的气。


    白毛狼犬嗷呜一声,灵活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谢知膝盖,蹬着两只后爪就爬上了办公桌。


    明月心愣了一下:“……这是?”


    “不用管它,”谢知闪电般伸手抓住小七后脖颈,一边把呲牙咧嘴的小狗按在原地,一边吩咐,“你继续。”


    一点介绍的意思都没有?


    明月心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小七,悄悄用义眼截了两张图,此时能出现在谢总办公室的,应该只有那只传说中会发任务的NPC小狗了。


    之后再问问戚月。


    不再多想,明月心重新开口,语气正式,和缓平静。


    五分钟后,听完介绍的谢知沉吟片刻, “也就是说,你派去的人几乎被这个叫宋应平抓出来了?”


    明月心点头:“她的演讲和劝说都非常具有煽动性,思想趋向于极端暴力主义,很受其她流浪者欢迎,无论是我们还是天川家亦或白氏,基本都铩羽而归。但好消息是,至少现在的Z区平稳系数已回到正常水平。”


    谢知示意明月心点开那份情报人员回传的视频材料,几乎是按下播放的一瞬间,滔天的嘈杂怒吼声便卷满了整座办公室。


    “杀了财阀狗!”


    “驱逐我们,这群人还试图操纵我们!!!”


    “杀了这个叛徒!把她的头扔到通天塔裏——”


    模糊画面不住地颤抖,正中心灯塔之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拎着财阀们安插的潜伏间谍,无数流浪者簇拥在灯塔之下,群情激愤,慷慨沉昂。


    谢知盯了半分钟,当明月心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时,却见眼前人只嗤笑一声:


    “……这一文不值的义愤。”


    她淡声道:“关了吧。”


    “是。”


    明月心踌躇片刻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但她一抬眼,就见谢知已拎着外套起身:“走吧,陪我去A3区的宴会。”


    “那流浪者?”


    “你看着办。”


    谢知披上挡风外套,理了理领口:“专心做自己的事,其它无关的,你不必操劳。”


    明月心眼神微动,还是应了声是。


    她深呼一口气,知道今天这茬算是过去了。


    这是她来到游戏的第三十七天,坦白说,明月心在熟悉这具身体的身份时相当兴奋,能拿到这样一个近乎知晓塔内所有秘密的角色,她的游戏体验注定要更复杂但也更有趣。


    但很快明月心就发现不对了,因为这个希尔德虽然名义上是谢知的堂姐,但暗地裏和谢观南关系相当密切。


    三个月前,原身希尔德甚至听从谢观南的安排,悄无声息地在人选名单上做了手脚,让一名谢观南的心腹,进入了天行者机甲维护团队中担任要职。


    而也正是这个人,在谢知被流浪者掠去那天发挥了关键作用,直接让天行者机甲进入半小时的维修自检状态,无法及时进行救援。


    当时谢观南恨不得谢知就死在Z区,但谁料谢知还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也就是谢知住院的第一天,明月心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通天塔比她所在的世界恶劣百倍,她虽然在现实世界中也是公司高官,自诩有些能力。但在以生死为筹码的牌桌上,当个二五仔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她尝试过向谢知投诚,但每次谢知望过来的眼神与意味深长的提醒,都会让她产生这人似乎知晓一切的错觉。


    而更令她意外的,是这三十七天来谢知对她的工作安排。


    每一次都只微微超出她在通天塔的现有能力——以至于明月心偶尔会困惑,生出谢知在培养她的错觉。


    难道是这个游戏系统潜藏的新手指引教程?


    但再怎么精准的AI,对于人性的把控,能够可准到这种地步吗?


    也正是这种疑惑,驱动着明月心好好的潇洒生活不过,非来通天塔找虐。


    明月心感嘆了下自己的顽强精神,隐约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她转头,才发现那只小狗还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谢总,”明月心委婉开口,“您家这只小狗……”


    “让她自己待着吧。”


    谢知头都没回:“你先下去等我。”


    明月心自无不应。


    程棋躺在办公桌上却一点都不慌,一个宴会而已,不去就不去吧,在场说不定就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个玩家,知道信息也算轻而易举。


    况且她近些天跑得有些累,实在懒得再出门。


    但可惜事与愿违。


    【临时会话-K51:今晚八点,A3区神经链接俱乐部,大厅。】


    许久未曾主动发过消息的K51,终于在此刻选择露出獠牙。


    作者有话说:


    又又又赶上延误,所以更晚了一会儿,啾


    第46章 死亡名单


    死亡名单[VIP]


    【程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神经链接俱乐部的通行芯片还未送到。”】


    这次K51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程棋等了大概五分钟,才收到回信。


    【临时会话-K51:“随你, 我只是告诉你谢知的位置。”】


    【临时会话-K51:“我很忙,今晚不会再回复你。”】


    紧接着, 临时会话界面倏然关闭, 来往消息被彻底粉碎,无声无息地淹没在数据洪流裏。


    K51还是第一次这样急促, 往常这种时候,程棋和她都会彼此冷嘲热讽两句——虽然没用,但至少解气。


    但今晚K51非常冷漠, 消息间隔又格外长久。程棋已经和她打了很久交道, 清楚这位老板应该明白, 五分钟对于雇佣兵意味着什么。


    遑论五分钟, 五秒钟, 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程棋盯着通讯器沉默下来, K51是三年前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当时她尝试刺杀谢知,误打误撞闯进塞尔伯特大厦,却发现这裏加装了意志屏蔽器,而被追杀的自己连大门都出不去。


    关键时刻是K51救了她,这个忽然出现的幽灵说十五秒后塞尔伯特的所有大门都将一齐打开, 倒计时结束后程棋伸手, 几分钟前固若金汤的大门就轻而易举地被推动了, 像是这扇门专门为她打开。


    从那以后她就保持着和K51的联系, 隐约察觉到对方是个恨谢知入骨的疯子,无论枪杀还是斩首, 只要谢知能死她就照单全收。


    所以坦白讲,这是K51态度第一次显得这样不在乎。


    是她也许放下仇恨了吗?


    不。


    程棋想起天川隼立在直升机上,高声仿佛提醒:


    “那个K51似乎想要杀不少人。”


    也就是说,这人可能不止雇佣了程棋一个人!也许是程棋让K51等了太久太久,K51最终决定要分开下注,杀手不止一个,目标也不止一个,但无所谓,只要血仇可复这个人就能心满意足。


    程棋觉出一些不对,她马上点开与赫尔加的聊天记录,刻意忽略掉纯粹的文字信息直奔文件重点,果然查收了一份名单。


    近期在神经链接俱乐部,办理过通行芯片的名单。


    名单共计三十五人,程棋一目十行快速浏览,首先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陈安、天川隼。


    前者一直是程棋的长期潜在怀疑对象,不是K51也大概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于后者……


    也不能排除那日警察局是她自导自演的可能性。


    不能说没帮助,也不能说有帮助——程棋忽然觉得自己收到了一份五彩斑斓的黑,她嘆口气,有点烦躁。


    这三十五个人得慢慢摸排查找,K51的身份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如果今晚K51真的雇佣多个杀手潜入神经链接俱乐部……也许她能从中得到一点别的线索。


    小七摇摇脑袋,纵身一跃即从谢知办公桌上飞下来,走之前还不忘蹭蹭谢知的椅子,糊上去几撮狗毛。


    她还是得去看看。


    白毛狼犬小七的这套护甲上被注入了多枚通行与识别芯片,A1区、塞尔伯特大厦……几乎所有非会员制的公共场合她都畅通无阻,这具小狗身体足可以让她正大光明地抵达俱乐部门口。


    到时候如何进去……


    程棋盯着屏幕,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张通行芯片她前天晚上就早已截获,只是无论在谁面前,她都不会将所有事实全盘托出。


    狼犬小七哒哒哒就要钻出门,谁知还没等她光明正当地从大厦门口溜出去,她就收到了某个最不想见到之人的信息。


    赫尔加:“看了名单但不说话?”


    小七的欢快步伐戛然而止。


    不是,这人是眼睛长屏幕上了吗?怎么她刚一查收,赫尔加就问过来了?


    程棋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回什么,干脆随乱敲几个字,抓紧时间冲出了塞尔伯特办公室。


    于是十秒后,赫尔加收到了一条来自雇佣兵の奇怪要求。


    程棋:“我想吃草莓味芋泥啵啵黑糖奶油小蛋糕。”


    赫尔加:“?”


    *


    晚七点整。


    太阳几欲落山,通天塔开始缓慢地亮灯。在白日躲藏的潜伏者终于预备露出水面,悄无声息地融入月下。


    单向四车道旁行人匆匆,头顶上浮空车与舰艇无人机来回穿梭,无数枚霓虹灯牌在她们身后闪耀,今夜仿佛隐约有降雨的趋势,因为没有人花钱买晴天,所以气象局就任凭老天自由发挥了。


    所以没人在意一只藏在行人脚下,往来穿梭回转的小狗。


    小七在仿佛一粒在沙丁鱼罐头中沉沦的盐,稍有不慎就要被鱼类消化吸收了。它快速地冲出人群转而跃上房顶,愈发迅速地在高密建筑中穿梭。


    幸好谢观南选址地距离塞尔伯特大厦不怎么远,再加上赫尔加提供的地图,抄近道的程棋极速奔跑了不到半小时,神经俱乐部便近在眼前。


    程棋已经可以看到那处已经完成设备封装的户外靶场——两周前它还没有高速运动轨迹捕捉设备,如今却已遍布监控,固若金汤。


    不是程棋不想走大门,而是就算她有通行芯片,以小狗身份闯进去不到两分钟,工作人员就会恭恭敬敬地给谢知打电话说您能来接您家狗一下么?


    至于换成程棋版本光明正大……那就是速通结局,明日报纸头条想必可以料到:打好惩治嫌疑犯组合拳,把握通天塔治安方向盘。


    她都甘愿卖身成小狗了,怎么处境丝毫没改变?


    程棋嘆口气不再犹豫,白毛狼犬找准位置,加速、助跑、起跳——


    通行芯片咔哒一声认证成功,半空中四肢有力的狼犬抱团翻转,逐渐在空中变作身手矫健的雇佣兵,剎那间【空间裂隙】生效,扑腾一声,程棋悄无声息地骗过监控,一头扎紧了俱乐部泳池。


    户外泳池几乎占据了半个俱乐部广场,程棋跳入这裏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它没有水下监控,而是因为如果能从这座泳池的大型进水口逆流而上,她就能直接进入俱乐部地下的基础设施建设层,找到通风管道,爬到宴会大厅。


    没错,上次她躲在通风管道裏看谢知用清水涮蛋白质不加调料就是在这裏。


    一回生二回熟,程棋瞥了一眼精神茧浓度:38%,一个对她而言非常出色的数字。


    那就舍得花钱咯,【空间裂隙】再度生效,程棋的身影从铁门中一闪而过,瞬间出现在了进水口内侧,她沿着大型管道一路向上,终于抵达了迷宫般的目的地。


    她哗啦一声从水池裏钻出来,熟练地钻进烘干机、熟练地打晕惊愕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拖着她往远处走。


    通风管道隶属于气体环境设备,要想打开进入必须要有维修准入条件。程棋只能借维修工人一用,临走时再送上对工作人员颈侧亲切友好的问候,等人三小时后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程棋在工作人员手上摸索半天也没摸出通行芯片,她皱了皱眉,这才发现一丝端倪。


    这个维修工的右手手腕内侧,被植入了一块电子显示屏。


    这东西能耦合人的生物电信号,可以作为身份识别的唯一依据,功能集中强大,美中不足的是安装过程太疼,毕竟不是义体改造,简直算得上真人爆改机械生命。


    俱乐部什么时候推广了这东西?


    那群财阀不是因为精神茧杯弓蛇影,都不敢使用义体过多的人,更不敢妄自给人做改造吗?


    脑海中有什么线索一瞬而过,精神茧、义体改造、计算机病毒、精神崩溃……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线索把所有串联到一起,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但那太轻太没有说服力了,所以真的只一瞬而过。


    程棋不再多想,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分钟,她必须尽早地抵达宴会厅。她扯住维修工的手腕,将那块电子屏幕在识别器前晃了晃,于是通风管道大门倏然打开。


    她径直爬了进去,一边回想赫尔加的地图,一边向宴会厅的方向悄悄移动。


    然而这次她似乎选了一条不太妙的管道,终端疑似连通厨房。程棋在管道裏低头走了没多久,一股牛奶和黄油的烤制混合香气就熏得她晕晕乎乎。


    好香啊……


    程棋舔舔唇,雇佣兵说干就干想吃什么吃什么,于是她直接拿出通讯器,大摇大摆地给赫尔加发消息。


    程棋: “这个蛋糕,要吃两份。”


    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老板你既然这么关心我的心理健康,干脆也照顾下我的胃部健康好了。


    做完一切的程棋心满意足,她从口袋裏摇了两粒薄荷糖塞在嘴裏,感受着甜腻的糖气冲入口腔,她才重新向目的地行去。


    然而走了没多远,程棋耳朵就敏锐地捕捉到另外一道声音。


    窸窸窣窣,像是爬行动物游走的低声。


    她马上停在原地不动了,右手悄无声息地摸进口袋,握住一把匕首。


    摩挲声愈发刺耳,程棋贴在管壁上,已经能看到远处拐角的另一道影子。


    但可惜,有些东西早早就揭露了真相。


    无视任何物理障碍的绿色玩家ID名明晃晃地挂在前方。


    玩家ID:薄雪


    玩家身份:雇佣兵


    女人终于从远处拐角显出真正的身影,来者望向程棋略一点头:“久仰大名。”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大家!


    这几天比较忙,在外面不太方便,所以更新可能会很晚,大概都要一两点。


    朋友们早点睡,醒之前肯定会更新~


    第47章 薄雪方衡


    薄雪方衡[VIP]


    人如其名, 游戏ID为薄雪的玩家一身颇似雪地作战服的纯白连体衣,腰间别一只手枪,小腿绑带上各捆两枚匕首, 厚地长靴,相当干练。眉眼也透着说不出的沉稳专业, 一股一丝不茍的精英味道。


    程棋抬眼, 却觉这人面容有几分熟悉,可惜时间紧张来不及多想。雇佣兵遇见同行往往都略带几分警惕之心, 但顾及到对方是玩家,程棋犹豫片刻没有直接下手,只点点头:


    “你好。”


    薄雪:“嗯, 再见。”


    话音未落, 眼前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闯入下一截通风管道, 背影简直都写满我要快逃。


    程棋:“?”


    你们异世界玩家不都超喜欢互相寒暄一下么。


    她茫然探头:“你怎么走这么快?”


    被喊到的社恐薄雪顿在原地, 她头都没转故作镇定:“忙着完成任务。”


    程棋摸了摸下巴, 这种时间这种地点, 薄雪口中的任务恐怕和她有高度重合,眼前人估计有百分百的概率受雇于K51。


    “任务目标是?”


    “不方便透露。”


    薄雪波澜不惊不卑不亢,十分具有职业操守。她看了一眼程棋,态度坚决:“抱歉了。”


    好有底线的玩家。


    程棋啧一声,很遗憾没有把这段录下来反复播给戚月听。


    洩露任务目标与细节的确是雇佣兵这行当的大忌——毕竟作为执行人的她们夹在目标和老板之间,一旦有半点错漏, 很可能招致两批追杀。


    程棋点头表示理解, 和薄雪慷慨挥别:“那再见。”


    薄雪闻言愣住了, 依照她玩全息游戏的经验来看, 身为玩家狭路相逢,彼此对各自任务一定不会不感兴趣, 她本以为会和程棋纠缠片刻,谁知眼前人竟如此云淡风轻。


    这难道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吗!


    薄雪肃然起敬原地拱手:“再见!”


    不愧是《四次元之刃》第一通天代。


    话既然这么说了那也不必推推搡搡,薄雪向前急掠,谁知刚拐出去一个弯道,她就听见了游戏系统悦耳的提示音:


    【触发普通任务】


    任务名称:坦白一切


    任务简介:今晚的精神链接俱乐部危机四伏,隐藏在幕后的雇佣者,觥筹交错的角斗场……作为玩家,相信你一定很无助吧?不如把一切的前因后果告知程棋,听听别人的建议吧!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奖励:意志值+10


    任务人数:1人


    薄雪:“???”


    薄雪:“!!!”


    半分钟后,在原地矜持抖尾巴甩毛毛的小七华丽转型,摇身一变成为玩家程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正在百米冲刺,双眼炯炯有神的薄雪。


    薄雪扭扭捏捏:“那个、程师傅、我忽然觉得职业操守似乎没那么重要了捏。”


    程棋微笑:“请说捏。”


    “K51,”薄雪干脆利落地全交代了,“K51雇佣我今晚来这裏刺杀谢观南,开价是两个亿信用点。”


    “她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两个礼拜前,正式开服那天。”


    程棋眉头略缓,算算时间线,也的确是开服后K51与她的沟通越来越少。


    是什么让K51从放长线钓大鱼变成广撒网?


    任何人的行为转变都必定有一个明确的动机,开服日当天无非发生了一件事,流浪者绑架谢知,Qin开启0111号副本。


    不,还有第二件事,那就是游戏正式开服,通天塔涌入一大批跃跃欲试无畏生死的异世界玩家。


    既然赫尔加知道《四次元之刃》的存在……那么也许这座塔中还有其她NPC还在默默地注视玩家。


    这个游戏的牵连范围,恐怕比她想的还要广。


    程棋:“今晚她有主动和你沟通过么?”


    薄雪点头:“傍晚接近七点的时候,K51告知了我今晚谢观南的出现地点。”


    那也是她收到谢知信息的时刻。


    两个亿的大生意,K51群发啊?!


    程棋咋咋舌,薄雪盯着她虎视眈眈,态度诚恳:“您看您有什么建议吗?”


    “好好干,保命最重要。”


    也就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系统叮咚一声,提示任务已完成。


    十个意志值完美落袋,照理说薄雪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她抬眼觑了一眼程棋,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能把人家当工具人用吧?


    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压榨信息价值的薄雪愧疚无比,她在原地转两个圈圈,最终默默攥紧小拳头,从背包裏拿出一只腕表递给程棋。


    嚯,玩家主动掉装备给NPC?


    程棋好奇开口:“这是……?”


    “监视器信号屏蔽器,”薄雪比划了一下,“扣到手腕上就好,有模糊光信号的能力,可以让监控上的光敏元件短暂失效,比较适合不得不出现时隐藏身形。”


    程棋愣住了,她知道监控器和反监控隐身设备已经互相反制,更迭了至少十几版,所以既然薄雪有这个勇气敢开口,就证明她手中的信号屏蔽器能起效。


    见程棋没接,看上去从容不迫的薄雪反而急了,她坚决道:“放心啦程师傅,这是我自己改良后的版本,保证可靠。”


    “你自己改良?”


    “嗯,通天塔信息洩露问题太严重了,监视器捕捉到的目标行为会被直接上传数据终端作为模型训练集,数据足够多就能预测出一个人的下一步行为,借此投放广告、贷款、义体……简直像被数据控制住了,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两周的时间,你的速度这么快么?”


    薄雪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是我运气好,我玩的这个角色原名方衡,技术力很强,我在她家的研究基础上加装两个模块就大功告成了。”


    方衡……


    这个名字愈发熟悉,却总是想不起来从哪听过,程棋干脆把名字记录下来,准备把她和名单上的三十五个名字一起清查。


    话说到这儿份上也仁至义尽,确定了薄雪的老板也是K51比什么都重要。两人分道扬镳——毕竟通风管道终端也不止一个。


    程棋边走边回忆地图,隐约能听见管道外财阀们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而后是愈发密集的脚步与逐渐悦耳的交响乐协奏曲,餐盘和银制餐具无声碰撞,酒杯和冰块敲出的清脆声反而更加悦耳。


    这说明她已经抵达会厅了。


    大概是宴会即将开始,厨房节奏也不住加快,管道中的甜点香气愈发浓郁,程棋舔了舔唇,不好意思和赫尔加要第三份小蛋糕,只能躲在通风管道口麻痹自己,念万般皆是苦,甜点也一样。


    “姑姑说笑了……对流浪者我一向持保留意见,更何况在场还有那么多老前辈,我自然听大家的。”


    “同样的话,这几乎是我听到的第十四遍了。”


    “您再问也依旧是这个答案。”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程棋趴在管道口百叶窗上百无聊赖地往下看,正见侍者恭敬低头,于是长椅划过厚实的羊绒毛毯。谢知与谢观南这对姑侄假惺惺地对视微笑,双双坐下。


    真巧,又是谢知。


    这宿命般的管道口!


    程棋兴致倏然高昂,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对姑侄的谈论已愈发随意,菜肴和香槟被源源不断地送上餐桌。厅内所有人都客气地伸手碰杯关心细致。


    前一个人体贴入微,说您家妹妹真假千金那事儿怎么样啦?后一个人就嗨一声说不用担心她俩搞一块了呢,倒是您,您和您小妈关系还好吗?还经常被扇巴掌吗?


    程棋一边听一边啧啧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边打字行云流水奋笔疾书,准备通篇都记下来,带回去给闻鹤看,看这群人模狗样的财阀背地裏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阴暗勾当。


    不过话说回来,谢知是不是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什么情人?


    程棋捏捏指关节,觉得这个还是非常有必要再确认一下,以便到时候她做好杀一个或杀两个的准备。


    食物的香气愈发迷人,奶酪混杂着油脂香气钻入鼻孔。程棋盘腿坐在通风管道裏,心说谢知这混蛋今天吃什么呢?


    吃清水烫鳕鱼片不加任何蘸料,还是吃清水煮白菜萝卜汤连点盐都不加?


    程棋兴致盎然地低头,然后彻底傻在原地。


    侍者奉上银盘微微鞠躬,她上前一步为谢知揭开盖子,露出裏面圆滚滚白胖胖的草莓芋泥啵啵黑糖奶油小蛋糕。


    谢知点头道谢,伸手毫不在意地挖了一勺送入口中,享受不已地咬着奶油,看上去适应良好。


    程棋:“……”


    姓谢的你不许再吃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东窗事发


    东窗事发[VIP]


    程棋盘腿而坐, 矗在通风管道口正襟危坐郑重凛然,她低头,能清楚地看见谢知正伸手舀了一勺小蛋糕。


    顶上半片草莓新鲜漂亮、其下一层奶油厚实绵密。紧接着是层次分明的黑糖与香甜绵软的蛋糕体, 很难想象这一口会是怎么样的美味,隔着几米的高度, 程棋甚至都能闻到那股黄油与牛乳混合的清香。


    程小狗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姓谢的真会享受啊……


    管道下方的谢知已经将蛋糕送进口中, 程棋虎视眈眈,在心裏掏出小本本记账, 倘若这人脸上显示出一点享受的愉悦,就马上给这厮记一笔“以蛋糕形式公开挑衅”的罪名。


    一秒、两秒、三秒……


    谢知皱眉,把蛋糕勺扔回去。


    谢观南哦了一声, 关切询问:“怎么不吃了?哪裏不合口?”


    “太甜了, ”谢知摇头, “不好吃。”


    六个字仿佛核弹般轰然炸响, 真是闻者为之发狂, 听者潸然泪下。程棋被劈了个惊天地泣鬼神, 呆滞在原地反复消化。


    不、好、吃。


    怎么能说小蛋糕不好吃!!!


    程棋愤然起身,背手在通风管道裏走过来又走过去,咬着后槽牙恨不得现在就跳到餐桌上,把蛋糕整个拍在谢知脑门上。


    不给姓谢的添点堵以报蛋糕之仇,她今晚上睡觉尾巴毛都气得打结。


    侍者已经撤下蛋糕,为谢知添了杯水, 冰块撞击玻璃壁声音清脆。程棋巡视四周试图找点东西给谢知加料, 她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第一次后悔出门不带鹤顶红——毒死这个不吃小蛋糕的混蛋算了。


    程棋又塞了两粒薄荷糖, 犹豫着要不要以壮士断腕的精神将其丢进谢知杯中,只是这样被发现的风险略大……


    也就是这个时候, 全息投影聚拢,灯光折射出小女孩的身影,许久未见的Raven终于再度出现,随时准备服务会场内每一位客人。


    开场惯例是陈词滥调,谢知脸上却照旧是耐心的笑意,只是压低声音微微向谢观南偏头:“姑姑不是之前给Raven做了升级么?”


    “数据有些问题,已经在让人做最后调整了,”谢观南滴水不漏,看上去并不排斥侄女的好奇心,但却马上转移话题,“轮到流浪者问题了,快去吧。”


    声音和蔼可亲,充满长辈的拳拳爱护之心。谢知起身两人对视,乍一望真是和谐共处温情脉脉姑慈侄孝——嗯,守孝的孝怎么不是孝?


    终于到正题了,程棋稍微精神一些,雇佣兵往往会选择这种时候出手。尽管诸如谢观南类的顶层财阀防身技术相当齐全,但哪怕是泰坦系列被动保护器,抵御的伤害也终归有限。


    所有人注意力被转移后,哪怕是最矫健的安保人员与最灵敏的机器也要至少半秒的反应时间——这时间已经足够,第一次出手击碎防护罩,第二次出手就足以切下目标头颅。


    程棋隐约察觉到薄雪就潜伏在她不远的位置,但每个雇佣兵的习惯不一样,所以今晚谢观南何时死,死不死还尚且未知。


    思忖犹豫间,谢知发言已近尾声,内容大部分来源于和希尔德的谈话,程棋听得不太认真,却是第一次接触这座塔的明流与暗潮,有些弄不清为什么流浪者荒原的事务会被摆在休闲娱乐性质过多的宴会上。


    “关于前些天我被流浪者刺杀、以及近期Z区动向的陈述就到此为止,如果诸位对更多细节有探讨的兴趣,我已将部分内容提交至公开资料库,欢迎查阅。”


    谢知向后倚坐,湖蓝衬衫衣摆柔柔垂下,白皙修长的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姿态轻松优雅,语调镇定平稳。


    “流浪者人口数量不容小觑,治安极度混乱,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塞尔伯特依旧不会主动做出任何维.稳行为。截止昨日中午十二点整,塞尔伯特也对诸位的建议做了正式回复,”谢知略一点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知情者面上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维护流浪者稳定这一摊事儿堪称吃力不讨好,没有油水又要花钱,白氏和天川家冷眼旁观,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虚假名号,将其抛给了名义上的市政府与塞尔伯特——当然主要还是后者。


    所以除非流浪者做出攻打研究所或者批量逃入D区的举动,塞尔伯特不会轻举妄动。


    远处有哄笑声:“还是诸位心地善良——直接投放无差别杀戮武器的提案大概又一次被驳回了吧?”


    “朋友,你如果不想被某些人道主义专家指着鼻子骂就闭嘴吧,”近处一人意味深长,“被骂事小,因此被公民抵制家族产品事儿大啊——”


    什么事儿配什么样的场合,流浪者荒原大概和下月天气开放预定没什么区别,所以低笑声纷纷,谢知环视会场,懒在长椅上面色平淡,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依旧穿着白半袖和黑短裤的白兰躺在远处的沙发裏,忽然开口望向谢知:“忽然想起来,谢总似乎从始至终都在以塞尔伯特的角度发言吧?您自己是如何想的,我倒是很愿意洗耳恭听。”


    “我没有想法。”


    谢知转头面色柔和,看上去真是十分好说话:“我一向听从大家意见,无差别杀戮提案如果能通过,五分钟后我马上可以启动天行者机甲。”


    “也就是说对于流浪者区域的任何处理结果,谢总都能接受么?”


    谢知没有开口,但看面上未减的笑意,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中了。


    缩在管道中的程棋嗤笑,对谢知此种回答仿佛如有所料。谢知还是那个谢知,她也许偶尔会对正直的警长释放善意,但也仅仅停留在偶尔而已。


    和谢知无聊敷衍的对话相比,更重要的是,天川隼去哪了?


    程棋巡视场内紧皱眉头,周一在警局,天川家主尚对今晚宴会表明出几分期待,以她言出必行的性格,怎么会失约?


    三大财阀中,塞尔伯特为谢观南与谢知分庭抗礼;天川隼稳坐家主之位,往后三十年恐怕尚无敌手,而白氏的幕后人,岁数与谢观南不相上下的白问弦则深入浅出,只带领白家低调地占据全息游戏产业。是故这种场合,有塞尔伯特在,就必然有天川隼在。


    难道今晚有紧急重要之事?


    程棋心中滑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与此同时


    坐在桌旁的谢观南咳了两声默默起身,像是要前往一旁的休息室。


    咚!管道裏霎时传来脑袋撞墙的好大一声,隐约还夹杂着薄雪倒吸冷气的哎呦哎呦摸脑袋声。目标更换位置到人少僻静的休息室,雇佣兵自然不会放过这天赐的好时机。


    虽然刺杀谢观南的难度不比谢知低,按道理说薄雪今晚不会成功——但异世界玩家不讲道理,程棋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悄悄跟上去看看。


    不管了,天川隼又不是从没有失约过。


    假若薄雪能伤到谢观南两分,她不介意推波助澜,给谢观南的脖颈上补一刀。


    如果谢观南身死,三家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将再度被打破,白氏与天川隼都不会放任谢知彻底掌控塞尔伯特。届时势必有人冲出来指认谢知雇佣杀手——谢知到底雇佣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余两家是否能利用各项条款来遏制谢知的权力。


    那想来谢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轻松。


    程棋摸摸下巴,觉得不错。


    她对通风管道的了解程度稍高于薄雪,于是很快就悄悄转移到休息室。密闭隔间四不透风,唯有监控器在忠实的工作。谢观南已早早在沙发上坐下,低头喝茶,看不清神情。


    非常好的机会,程棋换上热成像相机,能隐约辨认出薄雪就在不远处,黄蓝色画面中那一点浓红实在太显眼了——薄雪的心脏在极速升温,她要出手了!


    第一枚子弹或是匕首必然不能命中,程棋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隐蔽地观察这名玩家的刺杀行为。


    时间流逝,谢观南终于动动腿要起身,薄雪等的就是此时!几乎是在心中倒计时,千钧一发之际,但听一声磁暴般的巨响平地而起,电磁弹倏然离开膛口,咆哮着咬向谢观南的心脏!


    程棋和薄雪不约而同地握紧腰刀和手枪,两人都在等待着泰坦防护器失效!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预想中的淡蓝色保护罩没有出现,子弹竟真的穿过了谢观南的心脏,然后猝然爆炸。


    金属碎屑在眼前互相切割破裂,程棋倏然色变,这个谢观南是机器人,是假的!


    冲击波向上平袭管道,高热bi近,程棋和薄雪破开管口双双滚落,与此同时,程棋的通讯器爆出急促的滴声,两条消息一前一后:


    【赫尔加:快走!】


    【戚月:师傅师傅,盐焗蟑螂被天川隼抓走了——】


    许久许久前转赠的合金钢、被抓走的玩家、消失的天川隼、警局内天川隼投向小七的幽深目光、D区裏盐焗蟑螂抱怨有人跟踪的求助……


    “天川家主对身边人有极强的掌控欲。”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裏飞速闪过,程棋脸色瞬变,如有所知。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叮——”


    剎那间两柄长刀一触即分,互相反制的刃口在空中撞出海潮般的奔鸣。


    程棋紧握长刀,脊背弓起,凝视远处。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标准战术衣战术靴,全身上下一丝装饰也无,疏离至极。来者眉眼清冷,浅黑色的眼眸自有一种蔑视的淡漠。


    两柄长刀斜插入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个二十余岁年轻人的满头白发。


    纯白如雪、恍如谪仙。


    明岫空转刀,面无表情淡淡开口:


    “我来取我家家主之物。”


    作者有话说:


    这趴还没完 谢观南和天川隼没合伙,下章解释~~~


    第49章 异世灵魂


    异世灵魂[VIP]


    半小时前, 神经链接俱乐部,会厅旁休息室房间。


    繁华璀璨的通天塔在窗外闪烁,今夜有微雨, 于是水汽模糊了远处霓虹的氤氲,高空作业机器人无声出现, 在离地一千五百米的高度洗净玻璃。


    “流浪者荒原目前安全系数已回归正常均值, 综合研判认定并无其余风险……”


    投影屏正播放厅内细节,摄像头无声地对准谢知, 每一句都在寂静的房间中回荡,但主人久久未出声,所以并无回应。


    天川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皮质手套, 身侧的半杯伏特加满是冰块, 在温暖的房间裏溢出冷冽的酒香。


    房间门忽然开了。


    “唔唔唔——”远处率先传来嫌疑犯的呜咽声, 两名防暴队员抓着张逍白闯了进来。尽管动作小心, 但两人那铁一般的手却像是焊死了, 死死地抓着嫌疑犯的肩膀。


    房间依旧寂灭如夜, 谢知的发言如同背景音。


    张逍白头戴电子镣铐——这东西封锁了她的听觉、视觉、声带与颈动脉,具有分层解锁的功能。


    如果想让她说话那就可以解开声带锁扣,如果她露出一点逃亡的意图,那么纳米注射器将向她的体内注射一种名为松风的毒药,这种天川家自研的化学药物正如其名,犹如松林间长风般无声无息, 足以在半秒内致人死亡。


    所有队员守在一旁皆噤若寒蝉, 但也许是张逍白的挣扎声太吵, 天川隼终于高抬贵首觑了一眼嫌疑犯, 旋即抬了抬下巴。


    接收到信号,防暴队员毫不犹豫地肃立, 而后砰砰两下踢上张逍白的膝盖,令其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衣衫狼狈。


    “监视宴会厅吧,无论有谁预备离席,都按照计划执行,有人问就说是天川家的命令。”


    天川隼淡淡道,于是两名队员立刻弯腰深深鞠躬,许久重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全程没有一句异议,行动整齐划一如机器。


    盐焗蟑螂此刻跪在地上欲哭无泪,以为自己是被黑.道盯上了,她听不清也看不见,所幸关了痛觉感知,没受什么苦。


    这哪个该死的帮派?难道盯上她的退休养老金了!可恶,她必须要向程师傅告状,将扫黑除恶工作做到底!


    听觉与声道锁终于被打开了,盐焗蟑螂气势汹汹:“哪来的帮派敢抓我?知不知道我之前是做什么的!”


    回答她的是难以抑制的大笑声,熟悉、却冰冷。


    盐焗蟑螂傻在原地,背脊倏地冒出一层汗,衣服湿淋淋犹如淋雨。


    竟然是天川隼!果然是天川隼!


    视觉解锁,盐焗蟑螂迫不及待想确定真相,但还没来得及抬头,脸就被来者抓住了。


    冰冷的皮质手套钳住张逍白的下颌,天川隼兴致勃勃地打量张逍白,新奇如发现新玩具。


    “我衷心耿耿的张助理啊……”天川隼意味深长,“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有两张面孔呢?”


    不远处隐在阴影中明岫空眼神一暗,紧紧地注视着天川隼伸出的那只手,盐焗蟑螂余光瞥见远处年轻人不寒而粟,心说姓明的你别看我啊,我喜欢被漂亮姐姐捏但也不是这种捏啊!!!


    张逍白抖得和筛糠一样:“医、医生……说我脑部头皮受损,有概率性格发生变化……”


    天川隼满脸微笑一言不发,她肩上的海东青死死地注视着张逍白,锋利的鹰眼宛如能看穿一切。


    “家主,我求求你了……”张逍白咽了口唾沫艰难出声,“求您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忘了,您大人有大量,求您放我一马,放我回家吧。”


    “放你回D区?”


    张逍白心口一震,却不意外天川隼能知道她现在的住处,她赶紧点头:“是的是的家主,我发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踏入A区的!”


    “真诚的誓言,我倒很愿意相信你。”


    天川隼终于松手了,张逍白如蒙大赦,她刚要起身,紧接着一股巨力就把她再度贯在地上!


    纯黑军靴砰地落在张助理肩膀上,于是张逍白不得不跪地低头,天川隼俯身,轻轻地靠在张逍白耳畔,声音是少见的轻柔。


    她说:“那么真诚的张助理,为什么我送给你的合金钢会出现在D区一个极恶嫌疑犯的身上?你知道她是她人雇佣的杀手么?嗯?”


    什么?


    张逍白对此是真的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那个嫌疑犯是谁,只能拼命为自己开脱:“什么嫌疑犯……我只是把合金钢送给了谢知家的小狗,其余我真的不知道啊家主!”


    天川隼哼笑一声,知道很好,但不知道也罢,一只狗翻不出什么波浪,也许是程棋刺杀时抢走了那块合金。今晚的重点本就不在这儿上面。以苏醒后“张逍白”的性格,她不信这人会出卖她。


    她想要得到的信息只有一个。


    纸质文件哗啦啦地散落满地,远处有人忽然冲来对着天川隼耳语,很快,明岫空消失在原地。得到喘息机会的盐焗蟑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等失血的大脑恢复了一丝神志,她才颤抖低头,飞快阅读黑纸白字上刻画的一条条曲线图。


    像是怕眼前人读不懂,天川隼含笑:“通天塔共计三千二百万人口,每天约有1200人死亡。无论死因为何,警局与市政队都会将其送往尸体处理所。


    火化、生物技术研究、分解尸体用作燃料……无论哪条路,都需要在处理所登记过案——你看到这张图了吗?”


    盐焗蟑螂艰难抬眼,能看到两个死亡人数的波谷——正是公测与正式开服那两日,以此为界截至目前,通天塔的死亡人口曲线尽管在缓缓上扬回归均值,但数据依然分布在600左右,近乎腰斩。”


    骤降的死亡人数……旁人传言中精神崩溃自杀的张逍白……


    一瞬间明白所有,盐焗蟑螂冷汗涔涔,不忘辱骂该死的游戏公司。


    这狗屁游戏根本不是穿越机制分配身份:是随机给死去的NPC续命!


    怪不得狗策划说因为资源紧张,尽管正式开服,新玩家进入游戏也偶尔需要等待,的确是资源紧张,但谁想到是死亡名额紧张啊!


    但问题来了,如果说这种游戏的进入机制是为了增加刺激感和真实度,那么眼前这个名为天川隼的NPC,为什么要问她这些?


    问题在下一秒得到了解答。


    天川隼终于松开了盐焗蟑螂,但再度望来时,那眼神冷如寒原,笑意不及眼底。


    这些天通天塔所有的异样全数在脑海中徘徊,忽然降低的死亡率、骤然升高的意外事故、匿名论坛上抱怨遇到不会使用脑机接口的原始人、吐槽自己朋友忽然失忆的用户、众多嚣张不已肆意妄为、视死亡如无物的违规者、审讯某些人时对方冒出的奇怪陌生名词……


    一切都指向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


    “所以你压根没有失忆,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张逍白,”天川隼轻声,“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这异世的灵魂。”


    *


    休息室内。


    程棋第一次没有在交战中选择速战速决,她右手死死地握住刀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了摸装着精神茧解锁剂的口袋。


    她从明岫空身上闻到一丝非常非常熟悉的气息——对手有意志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手本就具备相当出色的战斗素养。天川隼与明岫空明显是蓄谋已久,自己更是处在别人的客场上,如果对手释放出极危意志,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明所以的薄雪试图逃亡未果,单纯又茫然:“这裏哪有天川隼的东西?”


    明岫空视线冷冷,扫过程棋手中的合金钢长刀,她语气漠然:“奉家主的命令,束手就擒,我可以不杀你。


    “你的确有说这话的资本,”程棋与之对峙,“但也要看是在谁的面前!”


    话音未落薄雪但听耳边风声骤起,空间裂隙生效,程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出去,两柄长刀轰然相撞!


    事到如今程棋已有初步推论,天川隼压根就没有相信过张逍白,她随手送出去的合金钢中更是安装了具有可编程性的追踪器。


    这种微型追踪器以纳米为测量单位,因为实在是太小太小了,所以程棋那日锻刀也根本没有将其去除。


    赫尔加说得对,自己在D区休息了太久,已经丧失了警惕之心。就算那日谢知被掠走出乎意料,她也应该带上自己的武器,而不是仓促间取合金钢铸刀。


    这东西每6H就能向主机发送一次位置,几乎一个月了,程棋不敢想象天川隼究竟记录了多少数据,近日K51实在活跃,天川隼恐怕知道自己正是她派来的杀手。


    卧榻之侧岂容她人鼾睡,高居通天塔又怎么能忍受刺杀?


    天川隼想通过她找到K51的身份。


    但与此同时,一丝疑问在心中升起。


    她能通过戚月的话来反推出真相,但赫尔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然后叫她快跑的?


    同时,如果哪怕强如天川隼也不过前几日找到K51的蛛丝马迹,那么为什么一个月前,赫尔加就知道了K51的存在。


    自己的目标一直是谢知,四年间孜孜不倦刺杀留下的线索,的确有可能让塞尔伯特有迹可循,提前察觉。


    不过赫尔加对消息的敏感度太高了,她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渠道。


    有可能就和《四次元之刃》游戏相关。


    一切思绪都在转眼间游走,谈起游戏,程棋转念想到赫尔加逃避的语句与神情。


    她似乎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游戏,关乎到《四次元之刃》的任何事保密程度都仿佛是T0级。以赫尔加的头脑,不会不知道自己发出的这条消息会引起她多少怀疑。


    但赫尔加还是毫不犹豫地发送了这条提醒——以违背本心的方式。


    真的就这样在乎我的命吗?老板?


    到底是为什么,让你哪怕赌上一切,哪怕洩漏不为人知之事,亦心甘情愿。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怀疑也许是不敢置信,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划过心头,剎那间呼吸仿佛错乱。程棋猛地转身斜击长刀,力度大到像是要把那些杂念抛出去。


    激烈的第一次交手以险胜为结尾,两人在狰狞的刀光中都窥见了对方的冷寒面容。


    再度弹开,程棋已有几分把握,薄雪在一旁还处于离线状态,她扯着两柄枪有点无措:“你们太快了、我没办法瞄准……”


    程棋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


    因为她感受到一种气息在节节蔓延攀升,在意志的战场上,只有意志能杀死彼此。


    明岫空转了转手腕,她伸手,这个年轻人此刻竟稳如入定的僧人,禅意与杀意惊人地融为一体。


    飘飞白发忽然一瞬平复,漠然清冷的脸上写满难以言喻的安静。在死一般的寂灭中,明岫空缓缓地握住第二枚刀柄。


    二度拔刀!


    她从那修长的木质刀鞘中抽出一柄短而薄的快刃,但明岫空的速度简直太慢了,就像闭眼的老僧随意敲钟,于是十下有八下走空,不知何时能荡出钟声。


    薄雪没有忍住,她是枪械的好手,这种距离,不看瞄准镜也能命中,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两枚子弹一前一后,精准地射向明岫空的心脏。


    但就在此刻,“钟声”终于响了。


    “轰——”


    以明岫空为中心,一层淡而薄的风幕狂吼着平推出去,无形的领域翕张,空气因极速流动而摩擦出明显的火星!一串串犹如电弧,如银蛇般剧烈地在边界跳动飞舞,爆出明艳的赤红。


    于是子弹在空中骤然停滞,下一秒,足以击碎泰坦防护罩的破甲弹猛地爆炸碎裂。


    薄雪惊愕不已:“不可能吧……”


    破甲弹在TNT的爆炸中都能生存下来,它是怎么被这样轻而易举、如同螳臂当车般被碾碎的?


    除非那层领域,足以切割掉所有。


    明岫空睁眼。


    极危意志·暴风雪,生效。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生死互搏


    生死互搏[VIP]


    【极危意志·暴风雪】


    等级:Lv1


    简介:以使用者为中心, 本意志将生成半径为十五米的暴风领域。使用者对领域内一切气流具有完全使用权,可制造暴风、骤雪、真空地带等,具体数据将视使用者能力确定, 理论上无上限。


    使用说明:无使用限制


    使用时间:当前效果剩余15min


    负面影响:使用者精神茧浓度随机上浮15%~40%,同时有30%概率直接触发精神混乱, 50%概率直接触发精神紊乱, 两种效果可迭加。


    注1:如要改换天气,最好路径仍为到通天塔气象局进行购买, 请不要对本意志产生过度依赖。


    十五米的暴风领域瞬间展开,程棋还没有来得及获知对手信息,那几乎要将她掀起的狂风就已经侵袭了她的衣领。


    她极其清楚意志的恐怖——那是超乎科技与人类身体素质的另一种体系力量, 更不要提极危意志的危险程度。


    薄雪死死地扣着扳机却再没有按下, 她清楚地知道手中这东西多没用, 怪不得通天塔的财阀们迫切希望得到意志……在这种能撕碎破甲弹的能力面前还能说些什么?一切军火都统统失效了, 十五米的风场甚至都能让明岫空在核弹爆炸中生存下来!


    能对抗意志的, 唯有另一种意志。


    程棋倏地双脚点地猛地弹了出去, 薄雪愣了一瞬,再抬头望去时却只能看见如水的刀光。


    明岫空冷冷抬头,身处风眼的她此刻即是领域之中的唯一,本就冷漠的淡黑眼眸已染上无机质般的淡蓝,手握刀剑而巍然不动,任凭对手扑杀向她的位置。


    想用长刀切割开她的领域么?


    所有人在初次面对暴风雪时都会有这种尝试, 因为表面上这个意志只能赋予她掌管气流速度的能力, 但实际上她可以操纵领域内的所有气体的温度与密度, 甚至能通过精妙的构造如同迭积木一般, 制造出空气炸弹与快至音速的风刃。


    所以哪怕程棋有挥刀的能力,但她所对抗的是源源不断的持续袭击。


    合金钢刀完美切入战场, 瞬间,这柄硬度非凡的长刀竟也在风域下开始恐惧的震颤,刀刃狂抖着似要解体。


    程棋只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力沿着刀柄传来,她挥刀一次次地割开风域,破开的缺口却又一次次被长风所填满冲击!


    风速太快了,所以高速创造出的低压足以将所有席卷,这领域如汪洋般浩瀚,简直像开了无限弹药的冲锋枪,连射着顶着程棋开火。


    如果再这样下去就只剩被耗死一条路,程棋隔着风域望向对手,她撑得艰难,苍白冷峻的脸上却露出一丝讽然的笑意。


    因为这高速正如她所料。


    意志·激涌,生效。


    超高能量束轰然炸响,咆哮着切入风的领域。下一秒事实已超出预料,能量束居然并未消亡。


    明岫空神情微变,马上明白了。


    从科学的角度看,激涌的能量束本质上是粒子束。电子对撞机是加速电子并使其对撞,同理,粒子束则是将质子或中子等加速到近乎光速的地步,再通过电极或磁场将其聚焦成粒子束流发射,从而打击目标。


    加速粒子束需要巨大的能量,一般的能源系统根本无法满足,但意志就美妙在此处,无数人类曾为之皱眉的难题就轻而易举地被解决了,因为激涌可以跨越其中无数环节,径直让粒子束在一个普通人类的掌心释放。


    意志加持之下明岫空不会受伤,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如此庞大的能量会被高速风场瞬间裹挟,而她的领域也会有瞬间的紊乱。


    而程棋要的就是那个紊乱。


    果不其然,能量束瞬间贯穿了暴风雪的领域,明岫空试图速战速决的念头被整个打破了!翕张的暴风雪没有在第一时间俘虏对手,它遇到了能足以干扰它的那张牌。


    某种程度上意志代表【能力】,而极危意志代表【掌控】,空间裂隙在指明它能瞬间传递使用者,如果它有极危版本,那将代表它可以任意操纵空间——甚至压缩空间、隔空取物。


    普遍意义上掌控的力量高于能力,但有时候后者也能克制前者。


    就比如现在。


    一瞬间,暴风雪领域的最外层开始紊乱,火弧与能量束混杂着爆裂,形成足以撕碎一切的钢铁洪流。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巨大的冲击波像是野兽般尝试挣脱意志的束缚!


    但明岫空不愧是天川隼教出的学生,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况下居然还面如平湖,她后退一步立刻修补领域,但最表层的气流却已开始向外喷吐。


    “轰——”


    几乎是一声惊天巨响,逃离的粒子束狠狠地击碎防弹玻璃,十万一臺的高层清扫小机器人惨遭牵连,彻底泯灭在了能量束中。


    “怎么回事?”


    “刚才是什么声音?”


    “……有杀手吗!”


    一墙之隔,尽管隔音良好,财阀们却也隐约捕捉到刺耳的不妙之声。议论声接连四起,臺上的谢知面色平静,于是那刚要被推起的声浪似乎察觉到不对,只能骤然下落。


    谢知微笑,被打断的进度再次前进,于是她环顾现场后轻轻伸手拍向话筒:“……我们继续。”


    但在无人注意的桌面下,谢知的左手搭在一臺通讯器上,发出去的“快走”二字仍无回信,联系人名称处那两个字清晰分明。


    小行。


    但可惜小行同学无暇顾忌好心提醒的老板!就在玻璃碎裂的剎那,程棋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薄雪的领子,空间裂隙连续生效,两人瞬间出现在一千五百米高的悬崖之畔。


    玻璃碎屑随着两人动作向前滑落,旋转着彻底跌入万丈深渊,在她们脚下即是浩瀚的通天之塔,车流与机翼在远处如海川般奔流。


    真是运气不佳,这间休息室竟然对着区划隔断——但凡高度在五十米以内,程棋早就带着薄雪一跃而下了。


    在落地的瞬间,空间裂隙的确可以使她们规避坠毁的命运,但一千五百米高度下重力赋予的速度还在,鬼知道要抵消这份动量要付出多大代价。


    有第二条路吗?从右后方斜斩的刀刃摧毁了程棋的抉择,仓促间程棋以刀柄转身相抗,眉骨处却被消散的暴风雪切出一条细小的伤口,转眼鲜血随风,湮灭无声。


    明岫空取消了暴风雪领域,选择将掌控风的力量加持在自己的刀上!


    真是绝佳的战斗素养,放弃自己引以为傲的能力时居然不会有丝毫的迟疑,像是全然不在乎为之付出的代价,理智到对自己都无情的地步。


    不会只在天川隼面前有点别的样子吧?


    这次的对手的确难缠,程棋舔了舔唇,在交斗的空挡毫不犹豫转头望向薄雪:


    “走!”


    两个人除了跳楼就没什么极速逃跑的方法了,但一个人还有,薄雪能拿出信号屏蔽器就一定也有其它装备,明岫空在强大也不过是一个人,足以让薄雪安全地降落或逃跑。


    薄雪有点感动了,一向慢半拍社恐的她竟然也有落泪的冲动。这跟自己被全服追杀红名之后,忽然有榜一大佬站出来挥刀,说你先走有什么区别?!


    “不行啊程师傅,”薄雪沉重摇头,很诚恳很慷慨很风萧萧兮易水寒地说出那句宇宙通用密码,“要走一起走!”


    这群玩家就是有莫名其妙燃起来的能力啊!


    程棋心说这一个个都是看什么长大的。她挥了挥手上的信号屏蔽器:“还你的人情,从今以后我们就扯平了,桥归桥路归路,再见面我不会吝啬于把你当踏脚石。”


    “可是……”


    “赶紧走,”程棋低声再度冲了上去,“在我后悔前离开这裏!”


    这话出口薄雪不再犹豫,她点点头道了声谢,飞快消失在防弹玻璃处。


    程棋面上不动声色,一双眼却紧紧地盯着明岫空的脸,薄雪的身影在窗外一闪而逝,但手下这柄长刀接收到的力度却未有丝毫的改变,


    这不太对,就算还有后手,天川家也再难找出这样一个人,以薄雪的实力,不遇到明岫空足以逃出生天。


    但如果明岫空对她的离去仍然如此镇定……


    那说明今晚天川家对自己和自己手中的这柄刀势在必得,为此丢掉些什么也完全不在乎。


    真荣幸啊。


    程棋冷笑,心中一种难言的战斗欲却节节攀升,她自然能看出天川隼是主动给了明岫空与她一对一机会,否则此刻对手的数量多到足以包围她。


    拿我做你的磨刀石么?


    也不怕就折在这裏。


    她伸手,径直抹掉眉骨处流淌的血液,伤口被碾过的痛苦瞬间袭击大脑,但剧痛就像是鸡尾酒,随之带来的即是彻底的兴奋。


    肾上腺素飙升,肺部急促地汲取氧气,心脏和骨骼肌的血管无声扩张,成倍的血液开始流动。


    几乎迫不及待闻到对手鲜血的气息,程棋瞬间冲了上去,这次她的身影轻盈又单薄,就如秋风裏落的树叶,纯黑的长刀在空中一闪而过,像是飞溅的浓艳笔墨。


    笔墨却忽然滞涩!


    再度凝结的暴风雪扑面而来,只是这次不是环形的领域,高速气流形成极长的贯穿隧道,锋利的空气刃以不同形态在其中迭加闪烁,犹如极地绚美的幻光。


    合金钢刃落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刀刃恍如北欧神话中无畏的战神提尔,空间裂隙与能量束意志卡牌连续碎裂,倚仗粒子流对暴风雪领域的干扰,程棋竟也不落下风。


    但激涌只剩下一次机会,程棋还在想办法如何将这张牌应用尽用,四下裏却响起两人都不陌生的一道女声。


    天川隼隔着屏幕平静开口:“明岫空,我只能再给你三分钟。”


    与此同时,程棋的通讯器再度收到一条消息。


    赫尔加:“三分钟后会有一辆浮空车抵达俱乐部,操纵密码007700,不要恋战,走。”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