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

作品:《我与太师

    第12章


    送走辛少勉,叶怀走出厅堂,走到厅后廊上,廊下围绕着假山有一池水,里面游着几尾锦鲤。


    叶怀抓了一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子里撒,一把鱼食撒完,叶怀心里冷静下来,拍拍手,抬步往外走。


    他去找柳寒山,柳寒山的屋子里还有两个官吏,他们知道柳寒山是叶怀的心腹,半是恭敬半是羡慕地看着他。


    柳寒山没有察觉,走到门外问:“大人,怎么了?”


    叶怀引他到无人处,道:“有件事同你商量,糖方大约留不住了。”


    “卖给姓胡的?”柳寒山惊道:“我不同意!”


    “不是卖给姓胡的,是公布给所有糖商。”叶怀吐出一口气,把钟韫与他交谈的事情告诉了柳寒山。


    柳寒山听罢,感叹道:“钟拾遗真是个君子呢。”


    “君子欺之以方,”叶怀道:“我同他站在一块,实在太小人。”


    柳寒山察觉叶怀心绪低沉,赶紧道:“这怎么叫小人,这是大人聪明灵巧,借力打力。”


    叶怀失笑,“我竟不知,你还有做佞臣的潜力。”


    柳寒山嘿嘿直笑,叶怀道:“这件事,你跟聂香商量着去做,如果能跟其他的糖商搭上线,或许以后在做生意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左支右绌。”


    柳寒山点头称是,叶怀心里稍微安定了,想一想还是觉得去见郑观容。


    下了值,叶怀换了身衣服去郑府,到了之后却听说郑观容不在家,在平康坊会客,叶怀问清了地点,便往平康坊去。


    平康坊,江月楼里,上上下下洒扫地焕然一新,下人们规规矩矩地站在各个角落,一楼厅中的台子上,立着一座屏风,一个女子正抱着琵琶弹奏。


    戏台正对面的雅间上,一个老人坐在一张檀木椅中,老人年逾六十,头发斑驳,精神矍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


    隔着一张桌子,郑观容坐在另一把椅子中,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那是钟韫。


    台下女子演奏的是《凉州》,边塞曲,曲风雄浑,慷慨悲凉。她虽只一个人一把琵琶,却能演奏出边塞风沙,大漠长河,一曲终了时,满座寂然。


    “太师喜欢听这首曲子?”尚书左仆射抚着胡须,率先开口。


    郑观容靠着椅背,“我久居京城,怕在平安乡里待得太久消磨了锐气,所以才要听一听这边塞之曲。”


    他看向尚书左仆射,“老大人可还受得住?”


    尚书左仆射笑眯眯道:“老夫虽年迈,雄心不减当年。”


    郑观容坐直身体,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既如此,老大人何以不支持我开海路。”


    尚书左仆射身后站着的钟韫似有话讲,左仆射抬手止住他,对郑观容道:“国朝无事,难得海晏河清,百姓正宜休养生息,不可多生事端。”


    郑观容道:“开辟海路,乃千秋大事,不是我多生事端。”


    左仆射叹口气,道:“安居乐业,平安顺遂是百姓所愿,开疆拓土,千秋万代是你之所愿,取谁舍谁,难道不够一目了然?”


    郑观容面上的笑意冷淡下去。


    琵琶声重又铮铮,跳动着的烛火照不亮郑观容的脸。


    叶怀到时,江月楼戏台上已换了人,十来个人或站或坐正演奏丝竹管弦,叶怀站在台下,只感到馥郁的甜香暖烘烘地往他身上扑,不一会儿就将人熏得面颊红热。


    此时天晚了,江月楼里点满了灯烛,灯影幢幢,红纱重重,朦胧迷离之间,叶怀不由得停住脚步,凝神听着乐曲。


    楼上忽然有动静传来,叶怀抬头望去,郑观容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捏着酒杯,正望着他笑。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上来?”


    叶怀提衣上楼,楼下的乐曲忽然换了,换成激昂的秦王破阵曲,鼓声急促,催人心弦,几名舞者身段舒展,大开大合,交错而过,让人眼花缭乱。


    叶怀踩着鼓点推开门,撩开珠帘和烟红色的帷幔,房间里只郑观容一人。楼下那样热闹,他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安静地近乎冷清。


    “郦之来了,”郑观容道:“坐下陪我听一会儿吧。”


    叶怀在他身边落座,看桌上有未收起来的茶盏,便问:“老师方才有客人?”


    “是尚书左仆射张师道,这位老大人从前还指点过我的学问呢,”郑观容道:“年纪是不小了,说话倒还强硬,寸步不让。”


    “他把他的弟子钟韫也带了来,”郑观容抬手叫人换茶,“早知道我便将你也叫来了,真是的,一老一小就可着我一个人欺负。”


    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觑着他的神色,没有贸然开口。


    郑观容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叶怀顿了顿,“听说朝堂上,钟韫弹劾刑部董侍郎,我本想来问问,怎么回事。”


    “是有这么个事,我还没来得及料理呢。”郑观容闲闲地望向叶怀,“你处理不来么,我以为你托了别人,便不会再来请我了呢。”


    叶怀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明白过来,他当即跪下,“老师。”


    郑观容不让他跪,“慌什么,坐下来,慢慢说。”


    叶怀站起来,动作很缓慢,站起来比跪下去让他更有压力。郑观容给叶怀倒了杯茶,叶怀把茶杯拿在手里,一杯茶都喝下去,才平稳了声音。


    “原来不过是糖铺小事,不想拿到老师面前,让老师费心。后来牵扯到了董侍郎,我觉得是个机会,所以才,”叶怀认错认得利索,“是我自己自作主张。”


    “事情做得很谨慎,任谁也想不到你在其中,”郑观容夸了一句,问:“你和钟韫是同年,关系好吗?”


    叶怀极力撇清自己与钟韫的关系,“我与钟韫志不同道不合,自来没什么交情,说是相看两厌也不为过,钟韫肯出面弹劾董侍郎,是我设局利用他。”


    郑观容点点头,“你觉得钟韫这人如何?”


    叶怀拿不准郑观容的意思,不知道此时该对钟韫该有什么感情色彩,惋惜,赏识,还是厌恶,他索性道:“我看钟韫只是好名声,不然不会中我的计,他们那群人都好名声,其实无补于世,有哗众取宠之嫌。”


    郑观容笑了一下,“你要这样说,索性把钟韫赶出京城吧。”


    叶怀微愣,道:“那也不错,钟韫本就不适合京城,他”


    叶怀舔了舔嘴唇,紧张起来,那副样子,简直让郑观容觉得自己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叶怀停住,不说话,一双眼睛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叶怀其实把慌乱掩饰得很好,哪怕事情超出他的意料,他都能飞快地斟酌形势,只有微微干裂而无血色的嘴唇透露着他的不安。


    郑观容几乎有些心软了,“罢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记得以后不要再做这样舍近求远的事情了。须知郦之的任何事情,在我这里都很重要。”


    叶怀低下头,松口气,“老师教训的是。”


    郑观容站起来,“明日中书省便会下旨彻查董侍郎案,董侍郎若识趣些,就该上书致仕了。没了掣肘,我盼望着看你大展拳脚。”


    他纵容地抚一抚叶怀的侧脸,指腹下的面颊柔软却冰凉。


    叶怀送郑观容出来,郑观容摆一摆手,“我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叶怀站定,只在门口目送郑观容下楼。等郑观容走出江月楼,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沁着衣服,背心已经凉透。


    他转身,隔壁厢房传来推门的声音,叶怀一抬眼,见钟韫从房间里走出来,眼中有被羞辱的愤怒与痛恨。


    叶怀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他忽然明白了郑观容眼里的意味深长。


    钟韫站在那里,等着叶怀说些什么,不过叶怀觉得没什么可说,只是一言不发。钟韫讥讽一笑,转身离去。


    叶怀走出江月楼,往家的方向走,天已经黑透了,夜风吹得人身上很凉。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郑观容眼里,叶怀与钟韫一定是有什么了,不然他不会将钟韫留下来。那叶怀这一通表白在郑观容眼里算清白了吗?叶怀不知道,他心里很憋闷。


    他接着又想起钟韫,叶怀不打算做君子,可是做小人也不是什么面上有光的事,现在在钟韫看来,他一定是最下乘,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弄成现在这个两边不讨好的局面。叶怀敲开家门,聂香还在等他,他让聂香快回去睡,自己回了东厢房,点了灯坐在书案后面。


    书案上有叶怀没写完的文章,那是预备献给郑观容的。他重看了一遍,把文章折起来放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他应该从头到尾都依靠郑观容吗?郑观容哪是那样有求必应的人。他不应该利用钟韫吗?至少他在钟韫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发自肺腑。


    叶怀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他说服了自己,慢慢吐出心中的郁气。


    怪只怪郑观容,可恨的郑观容,专制的郑观容,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连深情做起来都比叶怀简单,比叶怀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