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直起身，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靠谱！林主任和黄科长把方案做得可细了，资金有专户，施工有人盯，分配要公示，咱们自己人监督，放心！”


    “那……得交多少钱来着？”


    “看你家几口人，要多大房子。”


    王师傅如数家珍，“三十八平米的一千一百四，五十二平米的一千五百六，六十五平米的一千九百五，能一次性交清最好，不行可以分三期。”


    年轻工人们互相看看，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家里的积蓄。


    运输科那边，李胜利正跟几个司机师傅在车库前抽烟。


    一个老师傅吐着烟圈问：“胜利，这事儿真能成？别咱们钱交了，楼盖一半黄了。”


    李胜利把烟头踩灭：“黄不了！部里红头文件都下来了。


    再说，咱们监督小组是吃干饭的？每花一分钱都得我们签字。


    材料进厂，我们得验货；施工质量，我们得检查。你想糊弄？门儿都没有！”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老师傅点头，“我家那房子，一下雨就漏，修了无数次了，这回说啥也得换个新的。”


    厂区各个角落，类似的对话在不断发生。


    期待、忐忑、兴奋、谨慎……各种情绪在工人们心中交织。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希望，实实在在的希望。


    后勤部办公室里，林远、于莉、黄科长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申请表格印好了吗？”林远问。


    于莉递过一摞表格：“印了五百份，应该够了。


    表格内容包括申请人信息、家庭人口、现住房情况、申请户型、付款方式选择。”


    黄科长则拿着资金管理方案：“主任，我跟财务科老陈商量好了。


    在厂财务科下设一个专用账户，户名‘职工建房专项资金’。


    所有交款都要开三联收据，一联给职工，一联财务入账，一联我们房管科备案。”


    “好。”林远点头，“收款时间定在下周一开始，持续两周。


    这两周也是申请期，职工可以边申请边筹钱。”


    他走到墙边的厂区地图前，指着西侧那片空地：“施工队接洽得怎么样了？”


    “冶金部建筑公司答应派人来。”黄科长说，“他们看过图纸和预算，认为六个月工期可行，但要求咱们的材料供应要跟上，不能耽误施工。”


    “材料采购清单在这里。”


    于莉又递过一份文件，“水泥、砖瓦、木材、钢筋……都列清楚了。


    采购科答应优先保障，但需要厂长批条子。”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


    千头万绪，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资金、材料、施工、监督、分配……就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要严丝合缝。


    “小于，动员大会的讲话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厂长、您、黄科长、职工代表王师傅都要发言。”


    “再检查一遍，特别是政策解释部分，不能有歧义。”


    又是忙碌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厂大礼堂已经坐满了人。


    能容纳八百人的礼堂挤得水泄不前，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前排坐着厂领导、各车间主任、职工代表。


    后面黑压压一片都是普通工人，有年轻的双职工夫妇，有拖家带口的中年骨干，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工人。


    主席台上拉着红布横幅：“红星轧钢厂职工自筹建房试点动员大会”。


    李怀德、林远、黄科长、王师傅等人在台上就坐。


    九点整，大会开始。


    李怀德首先讲话。


    他没有拿稿子，用平实的语言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职工的住房困难厂里一直知道，国家有困难资金有限，所以想出这个职工自筹的办法。现在上级批准了，但要求严格规范操作。


    “工友们，这是咱们厂的大事，也是新鲜事。”


    李怀德声音洪亮，“为什么能批？因为领导相信咱们工人同志有觉悟、有智慧，能把这件事办好！


    但我要说清楚——这不是福利分房，这是自筹建房。


    钱要自己出，房子要自己监督盖，分配要公平公正！”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接着是林远发言。


    他详细讲解了整个方案：户型设计、价格构成、资金管理、施工计划、分配原则。每讲一项，台下就有一阵议论声。


    当他讲到“职工代表监督小组将全程参与，每一分钱怎么花都要公示”时，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黄科长讲解了申请流程和付款方式。


    王师傅作为职工代表发言，朴实无华但情真意切：“工友们，咱们自己掏钱盖房子，就得自己盯紧了！


    我老王在这儿表个态，监督小组绝不糊弄，一定把好每一道关！


    也请大家相信厂领导，相信这个方案！”


    大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是提问环节，工人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申请有没有工龄要求？”


    “付款要是分期，利息怎么算？”


    “家里人口以什么时候为准？”


    “施工期间我们能去看吗？”


    “房子盖好后，维修谁负责？”


    林远和黄科长一一解答。


    有些当场定不下来的，承诺三天内出细则。


    散会时，工人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


    很多人直接去礼堂门口领申请表格，有人当场就填了起来。


    王师傅被一群工人围住：“王师傅，您给参谋参谋，我家这情况该申请什么户型？”


    “王师傅，监督小组什么时候开会？我们能提建议不？”


    李胜利那边也差不多：“胜利，运输科这边你得多费心！”


    “放心，咱们一个车间的，我不盯着谁盯着？”


    林远站在主席台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中感慨万千。


    从最初的一个想法，到今天的全员动员，走了三个多月。


    于莉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主任，刚才统计了一下，现场领走的申请表格有三百多份。”


    “意料之中。”林远点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资金要收齐，施工要启动，质量要把关……每一步都要走稳。”


    “您觉得能顺利吗？”


    “只要公开透明，公平公正，就能。”


    林远看着礼堂里还未散去的人群，“因为这是工人们自己的事，他们比谁都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