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针锋相对

作品:《青霉煮酒

    岳翎只觉一股血翻涌直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不敢深想那孩子会经历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一只手从斜侧伸过,拦住她。


    “急什么?”周成礼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头顶传来。


    岳翎眼里要喷出火来,一抬胳膊抵开了对方,怒不可遏:“阿旭!那天罪人有个弟弟,才七八岁,藏在我房中。现下不见了!肯定是他们把孩子抓走了!那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可怜,身上伤还没好......要是再被抓回去,肯定是活不成的——”


    “没抓走。”周成礼紧紧按住她的双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直勾勾看到她心里去。


    岳翎愣住:“什么?”


    周成礼松手,目不转睛地看她,言简意赅:“他们来搜之前,本公子就把他送到他哥哥的藏身之处去了。兄弟俩待在一处,有甄小姐照料,安全得很。”


    岳翎只觉心口一松,腿脚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门槛上。


    她闭眼靠在门框上,双手揉着眉间,鼻子一酸,落下劫后余生的泪水。


    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她抬眼,撞上周成礼垂眸审视的目光,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那目光晦暗幽深,他在透过她看谁?又想透过她看谁?


    周成礼缓缓蹲下,语气平常:“他一个跟你无甚干系的小孩,你那么在意他的生死干嘛?”


    这话问得蹊跷,又好似有些熟悉,岳翎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


    她抱着头,茫然脱口而出:“他那么小就没了爹娘,我看不得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


    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周成礼却觉得自己坠入了冰窟。


    周围的景象滑稽地旋转颠倒,扭曲拉伸……画面猛地拉远,又兀地在眼前放大,穿过瞳孔,穿过记忆,穿过七年的光阴。


    黄沙从天而降,风尘仆仆的少女自千里外投奔而来,背上还挂着一个沉睡的孩子。


    她衣衫褴褛,却把那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阿琳,你这是何必?这又不是你的孩子。”这是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少女抬头,眸中亮的惊人:“我知道啊!可他还那么小,那么可怜。如果没人管他,肯定是活不成的。”


    她熟练地往上驼了一驼,声音沙哑又坚定:““他那么小就没了爹娘,我看不得你们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


    魂兮归矣,七年前射出的箭矢,此时此刻正中眉心。


    岳翎的头痛终于消停了,她蓦然抬头,却发现面前的周成礼一脸魂不守舍。


    “喂,少爷?大人?……周扒皮?”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悠。


    周成礼慢慢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眼里染上了久违的愠色:“一次,两次,是巧合,”他呐呐自语,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似要把她烧出个洞,“那三次呢?”


    他突然抬高声音,目眦欲裂:“你到底是谁?!知道些什么?!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岳翎被他突然的变脸吓得够呛。


    她腾地站起来,怒目圆睁:“你发什么神经?!次次都是你疯狗一样给我挖坑,我哪一次不是默默忍了?!”


    她今日本就因为孩子被带走的乌龙事件心情跌宕起伏,现下更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恼怒又委屈。


    她拼命咽下喉间酸涩,哽咽开口,“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我,觉得我别有企图,觉得我心怀叵测……所以哪回你试探我,我不是忍了?!


    “我想着配合你,想着大局观,想着兴许哪天你就能放下芥蒂……可你现在什么意思?哦!利用完了,准备撕破脸了,一脚踹开我这个死太监?!”


    骂着骂着,岳翎愈发觉得委屈,正要继续口吐芬芳,突然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月亮在云中犹抱琵琶半遮面,慷慨地洒下大片清辉,照亮了周成礼失魂落魄的脸,也照亮了那两行清亮闪烁的液体。


    上苍啊,那是……泪水吗?!是周成礼的泪水吗?!


    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权倾朝野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清流头子,机关枪一样叭叭的碎嘴毒死人不偿命的周扒皮……


    居然被她骂哭了?!


    岳翎石化了,如同被点了穴一般,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情况?要哭也是我哭啊!是我受委屈,是我被怀疑……是我莫名其妙被你吼!我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库库哭什么玩楞儿?


    岳翎把这些话通通咽回了肚子。


    良久,久到她渐渐开始手足无措,抓耳挠腮,周成礼却也并不理她。


    岳翎觉得他马上就要站化成一尊精致又脆弱的挂泪玉雕了。


    她硬着头皮,咬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少爷,您别这样,我有点害怕……我,我不骂您了还不行吗?要不,您以后再给我挖坑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先跳为敬?”


    还是莫得反应。


    岳翎绞尽脑汁地硬哄:“您看啊,您是这般英明神武……我连藏个小孩都瞒不过您!也多亏了您的未卜先知,那孩子才能转危为安。就凭您这通天的本事,天下谁人比得上?我又胆敢对您有所企图?”


    周成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眼尖的岳翎一看有戏,赶紧加把柴火:“我就是岳翎,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实实在在的岳翎。不是别人,也没有故意扮做谁。”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又怂,“我也不知道您次次将我看做谁。但蕈枢有说,众生泱泱,万物有灵,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平行世界无独有偶。偶有遇到相似的人事景,无甚稀奇。”


    她说的有些口干舌燥,精疲力尽。遂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通,才觉爽气。


    继续语重心长道:“我一直信奉一句话,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既来之则安之,您真的不必想太复杂。”


    她想了想,还是要再缓和下气氛,收个尾。


    又强打起精神,披上崇拜的语气问:“说来,您是怎么能未卜先知,抢先一步把孩子转移的?”


    周成礼终于动了。


    在岳翎的热切注视下,他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待再看向岳翎时,那双眼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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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就你那破地方,藏得住人?”他若无其事,语带揶揄。


    很好,还是那张破嘴,还是那个贱人,没辜负我这一番口舌。


    岳翎倍感欣慰,条件反射地翻了个白眼。


    周成礼不以为意,继续道:“全镇人都在怀疑你,你怎么会认为藏在你房间就安全了?”


    岳翎噎住。


    他说得对。她目前是最大的嫌疑人,她的院子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大意了啊……她叹息,语气复杂:“你又怎么知道我房间藏了孩子?”


    周成礼眼角一挑,眼皮还有些红肿,表情要多贱有多贱:“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


    岳翎突然想到她那个主线任务,貌似还是要杀了眼前这个人。


    虽然她目前对这个任务持怀疑态度……


    她飞快瞟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完蛋,刚刚还信誓旦旦说对他没有企图,怎么就忘了这茬?


    她忽然就有些心虚。


    第二日,天光大盛之时,周成礼便不紧不慢地找到了甄老爷,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岳翎。


    “甄公,”他面带欣慰之色,“幸不辱命!天罪人找到了,现下已自缚于祭台,俯首述罪了。”


    甄老爷大喜过望,当即率领一众家丁,浩浩荡荡地往祭台赶去。


    祭台前人山人海,挤得那是一个水泄不通,锣鼓喧天。处处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气息,比过年还要喜气洋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祭台上。


    那人缚于重重铁链之中,披头散发,垂首呢喃:“是我……我是天罪人!我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残害幼童,自知罪无可赦……”


    此话一出,如落到沸水中的滚油,顿时激起万千民愤。


    “杀了他,血祭河神!”


    “天罪人该死,求河神宽恕!”


    甄老爷满意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四方步走上祭台。


    他威仪赫赫地清清嗓子,正要开口,眼风斜扫到一旁跪着那人呆滞的脸,声音立时卡在了喉咙里。


    那天罪人,怎变成了甄家少爷。


    他的亲儿子!


    甄老爷瞳孔骤缩,双眼猛地大睁,像是完全不敢置信一般,死死盯着那人,面上血色尽褪。


    只一瞬,那表情就被这老狐狸压了下去。


    他向台下缓缓一揖,挂上发自肺腑的笑:“诸位!多亏这位岳姑娘,为我们寻回天罪人!”


    他朝岳翎拱拱手,转向了自己儿子,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天罪人竟是我甄家之人!本公虽为家主,却也绝不徇私!”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交头接耳。


    “甄老爷大义!”


    “这天罪人怎么变成甄少爷了?”


    “不知道啊,但他既当众认了罪,想必不会有误?”


    甄老爷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面色沉痛,声音威严:“既然大家对天罪人的身份存疑,按照本镇规矩,明日,我们就进行锁喉沉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