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拔苗助长

作品:《卧虎

    我不记得是怎么走出棉织厂家属院的。


    也不记得临了,庞队指着我骂了些什么。


    只对他朝吼叫时青筋暴起的模样有点模糊印象。


    更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点头、怎么摇头、怎么从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地狱里逃出来的。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小旅馆楼下。


    浑身湿透都湿透了,或许是半道上飘起的小雪,也可能是我自己的虚汗。


    反正里头的秋衣秋裤全都湿漉漉的。


    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里拔凉拔凉。


    分不清是雪水,是汗水,亦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


    内疚吗?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口,缓了好久,才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答案其实很清楚,算不上。


    枪不是我卖的,泰爷的生意我从来插不上手,也管不了。


    人更不是我杀的,我连凶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庞队疯了一样找到我,把我拽进那个血淋淋的现场,我甚至都不会知道棉织厂家属院发生了灭门惨案,顶多就是明天听到人闲聊时,叹上一声可怜,感慨两句世道不太平。


    充其量,我只是惋惜。


    惋惜老王那一家子,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没得罪过谁,没害过谁,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更惋惜打小就跟我认识的王静,花一样的年纪却没了绽放的机会,而且死前竟然遭到那么非人的凌辱。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胃里就翻江倒海。


    可比起惋惜,更多的可能是愤怒。


    准确说,是憎恨!


    我恨那群闯进老王家的暴徒,恨他们丧尽天良,恨他们抢了钱还不够,非要把人往死里整,恨他们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做那种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畜生事。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拿着别人的性命,去填自己那点肮脏的贪欲?


    可清醒之后,又是更深的无力。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既不能替老王一家报仇,也不能把凶手抓回来,更没法跟庞队解释清楚。


    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往楼上挪。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踩一脚亮一下,亮一下又灭,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个飘在楼道里的孤魂。


    “回来啦!还好吗?”


    路过泰爷房间时候,他的声音突兀传了出来,很低,很平静,没有半点惊讶,也没有半点慌乱。


    我脚步一顿,杵在原地。


    下一秒,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走廊微弱的光透进去,照的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


    可就是刚刚那一句好似打招呼似乎话语,让我浑身的血瞬间冲到头顶。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你都知道了是吗?”


    我咬着牙,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是畏惧,是气,是难以置信。


    “嗯..”


    泰爷从床铺上爬起来,靠在门框边,盯着我的脸颊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脑袋。


    “我也是吃饭那会,刚听人说的。”


    随后,他又抽了口气补充。


    “枪是你卖的,对么?”


    我往前迈了一步,咬牙切齿的低吼:“卖给他们的吗?就是杀了老王一家的那些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否认。


    等着他说不是,等着他说跟我没关系,等着他给我一个哪怕是骗我的理由。


    可泰爷没有回答。


    他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那么沉默着。


    但那沉默,已经是我能拿到最肯定的答案。


    枪就是他卖出去的!


    “你明明知道...”


    我喉咙发痒,话都说不完整:“你明明知道那是枪,是能死人的东西...”


    泰爷还是没说话。


    黑暗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陌生。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我做的就是这方面的生意,就好像菜市场里买刀、农具店买锄头...”


    足足过去能有半分钟左右,泰爷才喘息一口道:“可谁知道买家会拿那些东西干出来什么事情...”


    “你放屁!”


    我扯着嗓门咆哮:“枪和其他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枪的存在就是为了杀人为了掠夺...”


    “区别在哪?菜刀也能砍人!锄头也能灭口?”


    泰爷又朝屋外走了两步,手指我的鼻子道:“就好像你之前在饭店当服务员,你能算准来吃饭的是警察还是通缉犯?你会因为对方的长相拒绝卖饭么?”


    “你...你特么在混淆视听!”


    我瞪大眼珠子低吼:“卖枪和其他生意本质上就不一样,你赚的全是不义之财...”


    “你可以现在去举报我啊,告我啊!”


    泰爷歪了歪脑袋轻笑:“你左右不了我,更没办法制止我,甚至于我替你赔给那什么周建、王强的钱用的也全是你口中的不义之财!想要改变现状没问题呐!你来制定地下世界的规矩,你想办法让我给你鞍前马后,其他的咆哮和吼叫都属于多余!”


    “想要修满你的圣母心,那就需要肩扛阎王力!”


    泰爷捻动手指头朝我摆手道:“睡觉去吧虎圣人,哦不..你顶多算个欺软怕硬的小号垃圾,在看守所时候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全是吃肉的狼,结果现在看来是我眼拙了,你顶多算条舔屎的狗,而且还是最末流,屎都抢不到热的的那一种!”


    “那是不是只要干掉你,是不是就可以制定你所谓地下世界的规矩?”


    我攥紧拳头低吼。


    “我才算个什么卡拉米,我是卖枪的不假,可我上头还有造枪的,造枪的上头还有要求他造的!现在说那些还太远,你先走到能干掉我的地步吧。”


    泰爷晃了晃脑袋摆手道:“行啦,受不了心理折磨就抓紧时间回家当个乖宝宝,你的案子我已经帮你彻底了结了,不用管庞队和赵所咋说咋做,只要你不乐意继续卧底,他们拿你一点办法没有!”


    “我一定会帮着他们把你送进去!永生永世都出不来的那种!”


    我凝视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出声。


    “那你还得加油哦。”


    泰爷嘲讽的舔了舔嘴唇上的干皮:“以你现在的表现,我跟你同桌吃饭都属于拔苗助长的高抬你,知道嘉炜手底下那俩小老弟不?他们为了争取到跟我对话的机会,见天跟机器人似的忙活的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