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 家属探访

作品:《卧虎

    “呵呵。”


    面对大眼的卑躬屈膝,我没有拿什么难听话硬怼,当然也没有表漏出任何感激或者受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话搁哪儿都特么适用。


    说穿了,不论是之前跟着马老八狐假虎威,还是后来对我冷眼寒语,再到现在的阿谀奉承。


    大眼的目的无非是让自己过的更舒坦一点。


    我没错,他同样也没有。


    如果可以选择,没人乐意腰杆子矮半截跟同类对话。


    不用说也知道,会对我如此“慈眉善目”,大眼显然也是受到了赵所或者庞队的“明示”。


    时间飞逝。


    很快天色泛暗,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一过,照例是集体看电视的环节。


    那年头的看守所里,电视节目全是统一安排的,翻来覆去无非是新闻、法制片,偶尔能看两集电视剧,所有人都必须规规矩矩坐在铺位上,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得憋着。


    今天的大眼一反常态的没坐在最前排象征他“号长”的宝座上,反倒全程围着我转,一会儿偷摸塞给个“卤蛋”,一会儿又来问问我想看啥杂志,想办法让外面朋友送进来。


    而对于他过分的殷勤,我每句都有回应,但每句都不会太过热情。


    等电视看完,管教吹了熄灯哨让大家收拾,大眼立马抄起我那个印着蓝白条纹的塑料盆,快步走到门口的水龙头下,拧开小水阀接温热水,还特意拿手掬着试了试温度,又从自己的铺位摸出块快用秃了,边缘都磨的起毛的香皂,端着盆颠颠地走到我跟前,弯腰就想蹲下来:“虎子,一天下来坐着也累,我给你打盆水泡泡脚,晚上睡得香。”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我眼皮也没抬的摆手拒绝。


    “要的虎子。”


    大眼的动作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却半点没褪,反倒更恭谨了:“以前我总给八爷..哦呸,马老八泡脚,就泡几分钟,咱屋里水泥地拔凉,泡泡暖和。”


    说话间,他直接把盆稳稳放在我脚边,蹲下身就想去脱我的布鞋。


    我装模作样的躲了两下后,便微笑的听之任之。


    我又不是属贱种的,有人乐意伺候,就让他大展身手呗。


    李长根和王建群假装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眼角却都偷偷往这边瞟,连大气都不敢多出。


    大眼的手很糙,但是摩娑在脚底板却非常舒坦,时不时还会掰两下我的脚指头,展示展示自学的“按摩”技术。


    “眼哥,就你这手法出去以后不开个足疗店都是这行的损失!”


    我乐呵呵的翘起大拇指夸赞。


    “嘿嘿,虎子你喜欢就好。”


    等水温渐凉,大眼利索的把盆端走,默默倒了水,把盆擦干净放回我床边,全程连一声多余的话都没有。


    尽管直到熄灯为止,赵所和庞队都没有再来找过我,可我心里一点都不慌。


    我清楚,他们现在肯定比我更急,只是没想到说服我的好方法。


    我此刻越是沉得住气,手里的筹码就越重。


    躺下以后,我突兀百感交集。


    尽管我依旧还是那个不到20岁的毛头小子,可这短短一阵子的过山车遭遇硬生生让我成熟了太多。


    从最初进来时的惶恐、焦躁,到后来被人轻视、拿捏,再到如今成为所有人都想捧着的“香饽饽”,这看守所的方寸之地,比外面的花花世界更能让人看清人心,看清现实。


    向来不怎么爱读书、遇事只会凭着一股子蛮劲冲的我,如今竟也开始喜欢上了思索。


    思索人心,权衡利弊,琢磨如何能在夹缝里,为自己争得最大的活路。


    熄灯后的监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管教巡逻的脚步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想的不是外面的自由,而是接下来该怎么跟赵所、庞队斡旋,该咋地拿捏好分寸,既不把路走死,又能让自己掌握主动。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伴着满脑子的思绪沉沉睡去。


    转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管教的哨声就划破了监区的宁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巧的是,今儿是周末,也是看守所里固定的探监时间。


    一到这个时候,号里的气氛就会比平时活跃很多,那些有家属惦记的号友,早早地就开始收拾自己,把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把号服扯平,盼着能早点见到家人,能从家人那里听到点外面的消息,能拿到点捎来的吃的、用的。


    看着号友们一个个被管教叫走,有的去会见室见家属,有的去处理自己的案件材料,整个监室一下子空了不少,剩下的人也都各有各的心思。


    唯独我,百无聊赖的靠在墙边,目光涣散的盯着地面胡思乱想。


    不会有人来看我的!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扎的根深蒂固!


    爹妈那边,想都不用想,估计那对将我创造出来的奇葩可能都还不知道我进来的消息。


    而张飞和含含姐,我都特意叮嘱过,不允许他们来,就算来了,我也绝不会跟他们见面。


    刚进来的那个礼拜,含含姐就曾经托了不少关系,想方设法要求见我,消息传到号里时,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含含姐待我好跟亲姐没什么两样,张飞是我最好的兄弟,出生入死的交情,我这辈子都记着他们的情分,可正因为这份情,我才更不能见他们。


    我不想看到她难过流泪的脸,不想看到张飞无可奈何的模样,更不想他们因为我的事情,放下身段去求人、去花钱、去遭那些不必要的冤枉罪。


    我自己闯的祸,就该我自己扛,没必要拖累身边最亲的人。


    “01188!齐虎!”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的入神的时候,徐管教的声音突然从监室门口传来:“家属探访,出来!”


    怎么又有家属来探访?


    我猛地回过神,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迟疑片刻,我再次摇头拒绝:“徐管教,麻烦你帮我转告一声,我不见!不论是张飞还是我姐,我都不见。”


    我的态度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不是不想念,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过思念,太过在乎,我才不想碰面。


    我怕自己一见到他们,就再也绷不住那股子硬气,会忍不住跟着他们一起难过,更怕自己会因为这份想念,乱了心神,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见见吧。”


    徐管教走到我跟前,低声道:“为了见到你,你的家属在外面花费了很大的气力和精力打点,才好不容易争取到这次探监的机会!如果你一口回绝的话,那他们的一番花费和心思,不就全白费了吗?”


    徐管教的话,像一块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花费了很大气力和精力打点?托了不少关系?这话说出来,让我心里更困惑了。


    张飞虽然仗义,但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在看守所里托关系、花钱打点。


    含含姐一个女孩子,就算再有心,也未必能做到这份上。


    那到底是谁?会为了见我,费这么大的功夫?


    内心陷入挣扎许久,我望向徐管教:“麻烦你告诉我,来的人是谁?”


    我得先知道是谁,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