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

作品:《月亮以南

    陆泠月前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更是噩梦连连。


    她梦见顾清樾穿着黑色法官袍衣服,面无表情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台巨大的计算器,黑漆漆的屏幕上跳动红色的数字。


    他一边追,一边用毫无平仄起伏机械音报数:


    “陆泠月,初中三年,饭卡总计消费,五万五千八百七十六元,四角。”


    “附加,奶茶六十九杯,折合人民币,八百四十五元。”


    “利息,按同期银行定期存款利率计算,利滚利,复利计息。”


    “到期,须一并偿还。逾期,滞纳金另计。”


    冰冷的数字化作利刃,贴在陆泠月脖子上,吓得她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陆泠月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摸过手机。


    六点不到,比平时起床早足足半小时。


    窗外的天色如淡墨晕染过,鱼肚白中透着一点点柔和的晨光,渐渐向四周扩散。


    发了会呆,陆泠月认命地爬起,走进卫生间。


    洗漱完毕,又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房间,一股浓郁的粽叶清香从厨房飘来,钻入她的鼻尖。


    李英平站在灶台前,用笊篱捞起锅里煮得鼓鼓的粽子。


    蒸汽弥漫,粽叶油亮,香味在厨房里缭绕成一条看不见的丝带。


    看到孙女难得起这么早,虽然眼下有黑眼圈,但眉宇间沉郁之气散去不少,李英平退去担忧,笑着招呼:“月月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正好,粽子刚出锅,快趁热吃一个。”


    陆泠月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肉香和粽叶清气的味道,馋虫被勾了出来。


    奶奶包的肉粽,在她心里是任何高档酒楼都复制不来的美味。


    糯米选的是上好的圆糯米,提前用酱油、蚝油和各种香料泡发入味,蒸煮后软糯适中,粒粒分明又粘连得恰到好处。


    里面的馅料更是扎实:大块的五花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金黄香甜的栗子粉粉糯糯;最关键的是流油起沙的咸蛋黄,是粽子的灵魂所在。


    按照陆泠月被李英平惯得挑剔的口味,馅料必须得比米还多,绝不能是糯米里找肉,得是肉里找糯米才过瘾。


    陆泠月剥开墨绿色的粽叶,露出里面酱色油润的糯米,咬下一口,丰富的馅料和糯米的软糯在口中完美融合,咸香四溢,幸福感爆棚。


    李英平瞧见孙女吃得香,心里也高兴。


    她问:“月月,昨天是不是小顾过来了?”


    陆泠月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模糊应着:“嗯,齐阿姨包了饺子,他送了点过来。”


    李英平了然,转身从锅里捞出几串粽子,用袋子装好:“喏,你齐阿姨也爱吃我包的粽子,你待会儿上学,顺路给小顾带过去吧,就当是谢谢人家小姨的饺子。”


    陆泠月几口吞下嘴里的粽子,又喝了一大口温水顺了顺,应道:“哦。”


    吃完早饭,眼见时间还早,陆泠月没有去学校,而是提着粽子去找顾清樾。


    顾清樾的小姨家和她家隔得不远,走过去也就五六分钟的路程。


    陆泠月捧着粽子,慢吞吞来到齐阿姨家,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开了。


    齐阿姨看到门外的陆泠月,露出温柔的笑容:“月月,今天怎么这么早?快进来。”


    陆泠月把手里的粽子递过去,脸上扬起甜甜的笑:“齐阿姨早,我奶奶刚煮好的粽子,让我送点过来。”


    她说完,目光向屋里瞟了一眼。


    客厅里静悄悄的。


    陆泠月疑惑:“阿姨,顾清樾不会还没起床吧?”


    这不太像顾清樾的作风,他一向起得比鸡早。


    齐阿姨接过粽子,看到陆泠月东张西望的眼神,便解释说:“你找阿樾啊?他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推着自行车,说是去找老陈修车了。”


    “修自行车?他这么早就去了?”


    “是啊,那孩子,性子倔,跟他小姨夫一个样,认定的事就要做完,做不好就睡不着。昨晚他自己在楼道里捣鼓了半天,链条是接上了,但好像变速还是有点问题,骑起来嘎吱响。他弄不明白,只能今天一大早去找老陈了。”


    “啊……”


    “月月,怎么了?是不是阿樾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齐眉对自家外甥再了解不过。


    顾清樾心思深,性子冷,嘴巴还不会说话,尤其是对小姑娘,表达关心的方式更是别扭得让人头疼,十次里有八次能把人气得跺脚,另外两次直接气哭。


    她还记得顾清樾更小些的时候,大概十岁出头,住在老房子那边。


    街坊邻居家有些年纪相仿的小女孩,见他生得好看,总想凑过来跟他一起玩。


    可顾清樾呢,他不是躲在屋里看书,就是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盯着栀子花发呆。


    人家小姑娘鼓起勇气跟他说话,他要么是“嗯”、“哦”地敷衍,要么干脆当没听见。


    有一次,隔壁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拿着新买的皮筋兴冲冲跑来,想让顾清樾帮忙撑着,自己好跳。


    顾清樾眼皮都没抬,说了句“麻烦,会断”,就转身走了。


    小姑娘愣在原地,眼圈一红,“哇”地一声哭着跑回了家。


    齐眉正好看见,把顾清樾拉到跟前,蹲下身耐心问他:“阿樾,小娟想和你玩,你为什么不愿意呀?多交朋友是好事,你总是一个人,太孤僻不好。”


    顾清樾说:“小姨,她们看到我都夸我好看。”


    “怎么,你不喜欢被夸吗?”


    “不喜欢,只有月月看到我,没有说我好看,她说我太瘦了,而且她们都没有月月可爱,月月哭起来像只小仓鼠。”


    齐眉摸摸顾清樾的头发,尝试引导:“你觉得月月可爱,那为什么不去找月月玩呢?你们是同学,又住得近。”


    顾清樾回答:“她讨厌我。”


    齐眉这才想起,每次月月来家里,或者两个孩子在街上遇到,自家外甥要么沉默,要么就说些不中听的话,而月月回回都被气得小脸鼓鼓,扭头就跑。


    他们俩确实不像能玩到一起的样子。


    “是不是你不会讨月月开心?你看,你总说些月月不喜欢听的话。月月是女孩子,女孩子都喜欢被夸奖的。你要多夸夸月月,说她好看,说她可爱,说她今天穿的裙子漂亮,她可能就愿意和你玩了。”


    那天下午,齐眉在厨房择菜,透过窗户,看到顾清樾偶遇了正蹲在她家门前地上看蚂蚁搬家的陆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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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泠月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上别着个小草莓发卡,小脸上还沾了点灰,叽叽喳喳地和蚂蚁说着什么。


    顾清樾走过去,在陆泠月面前站定。


    陆泠月看见他,像只警惕的小刺猬,停下话头,瞪起一双圆眼看他,“你干嘛?我和蚂蚁说话吵到你了?”


    顾清樾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小姨的教导,一板一眼地对着满脸灰,头发也乱糟糟的陆泠月夸奖道:“陆泠月,你今天,很可爱。”


    陆泠月先是愣住,随即小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她站起身,指着自己裙子上的尘土,又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气急败坏地喊道:“顾清樾,你讽刺我,我脸上脏兮兮的,裙子也脏了,你还说我可爱,你明明就是在笑话我!”


    齐眉在厨房里目睹一切,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唉,这孩子……夸人是这么夸的吗?


    也难怪月月会误会。


    自那以后,顾清樾更加确信夸人这条路行不通,尤其是对陆泠月。


    他可能觉得,女孩子的心思比最难的数学题还要复杂难懂。


    于是,他放弃走弯路的尝试,重新回归他最擅长也最安全的模式。


    该怼就怼,该说大实话就说大实话,虽然十有八九会惹毛陆泠月,但至少表达清晰,不会产生“可爱=讽刺”这种让他无法理解的误会。


    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别扭的关心,包裹在毒舌和看似嫌弃的外壳之下,成了顾清樾对待陆泠月独一无二的常态。


    ……


    听到齐眉的话,陆泠月不想让长辈担心,摆摆手,“我们没有吵架。”


    他们是吵架了,但也和好了。


    齐阿姨说:“昨晚阿樾一回来就进厨房,非要学包饺子。我问怎么突然要学,他只说‘有人和他赌气不吃饭’。”


    “我问他包什么馅的,他说肉多的,要多放肉。”


    “我就一步步教他拌馅、和面、擀皮。你是没看见,他第一次包饺子,那叫一个手忙脚乱,那场面……”


    齐阿姨摇了摇头,笑意加深。


    昨晚,她在一旁指导:“阿樾,馅别放太多,勺子里这些就够了,不然皮包不住,煮的时候容易破。”


    顾清樾像是没听见,固执地用勺子又挖了满满一勺肉馅,堆在摊开的饺子皮中央,“馅少了她不吃。”


    结果可想而知,薄薄的饺子皮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厚重的馅料。


    顾清樾笨拙地对折捏合边缘,这边刚刚捏紧,那边的馅料就迫不及待地挤了出来,弄得他手指上、围裙上都是黏糊糊的肉馅和面皮。


    最后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一个个挺着将军肚,馅料快要冲破面皮的束缚,看起来惨不忍睹。


    煮过的饺子更不用说。


    经历沸水的洗礼,面皮纷纷破裂,肉馅散落出来,好好的一锅饺子最终变成了一锅肉馅面片汤。


    所以,最后送到陆泠月手上的保温盒,才会是一副满目疮痍的模样,以至于让陆泠月第一眼以为是顾清樾的报复。


    齐阿姨又说:“我还以为你会嫌弃呢,没想到阿樾说你都吃完了。难怪他心情看着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