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作品:《月亮以南

    李英平发现,陆泠月今天回来后的状态,比前些日子还要糟糕。


    前几天,孩子只是有些沉默寡言,回到家话不多,但至少还能正常吃饭,问一句答一句,交流还算顺畅。


    可今天,陆泠月一进门就径直钻回房间,连晚饭都不肯出来吃了,还破天荒地把门从里面反锁。


    李英平和陆华安轮番去敲门,隔着门板忧心忡忡地问:“月月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跟爷爷奶奶说说,出来多少吃一点饭吧,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陆泠月没有胃口,但又不想让两老担心,随便找了个借口:“爷爷奶奶,我没事,我真的吃过了。放学路上有点饿,就在学校外面买了一份炒面,吃得很饱,现在一点都吃不下。你们别担心,我就是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李英平再三确认,陆泠月都坚持说没事,反复强调想一个人静静。


    两位老人面面相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摇头离开了。


    孩子长大有心事,强逼着问,反而问不出什么。


    房间里,陆泠月把自己摔进床铺,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她和顾清樾吵架了。


    不,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在生顾清樾的气,而且气得不行。


    陆泠月满心期待请顾清樾帮忙,以为凭借他的颜值和人缘,帮她要一个女生的联系方式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顶多也就是毒舌两句,最后还是会答应。


    可她万万没想到,顾清樾一口回绝,一点委婉的余地都没留。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顾清樾用她最讨厌的说教语气,冰冷冷训斥了她一顿。


    顾清樾当时的原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陆泠月心上。


    “陆泠月,你之前信誓旦旦说要超过我、要考年级第一的劲头呢?这才开学多久,你的心思就全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要和傅屿考同一所大学?傅屿是体育特长生,有加分,文化课要求相对低一些。你呢?你靠什么?”


    陆泠月被说懵了。


    她怎么就叫心思不在学习上了?


    她最近明明有在认真听课,努力完成作业,虽然有时候会走神,会为了解不出的数学题抓耳挠腮,会为了背不完的文言文唉声叹气,但她真的有在努力啊。


    她只是想要交一个可以分享秘密,可以聊一些女孩子话题的女性朋友而已。


    这难道也错了吗?


    她和她初中最好的朋友,已经没有联系了。


    进入高中全新的环境,面对一张张新鲜又陌生的面孔,陆泠月环顾四周,班级女生不少,大家也都和和气气,见面会打招呼,讨论问题时也会合作。


    可是,她没有,她没有可以一下课就肩并肩去卫生间的朋友;没有可以一起吐槽数学老师今天又穿了奇怪衬衫的朋友。


    每当课间和放学,看到班上的女生走在一起,分享同一副耳机,你一口我一口分吃一包薯片,头碰头低声交谈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时,细微的孤独感无时无刻都在提醒陆泠月:一段纯粹亲密的感情,能够无话不谈、彼此支撑的同性友谊,是多么珍贵,又是多么难得。


    陆泠月不想插入两个人的友情之中。


    毕竟三个人的友谊是很拥挤的。


    陆泠月也不想每天都只和蒋翊混在一起。


    并不是嫌弃蒋翊,蒋翊是她很重要的朋友,活泼有趣,能给她带来欢乐。


    但男女有别,很多女孩子之间的话题,比如讨论哪个牌子的护肤品好用,分享生理期的小烦恼,这些都没法和蒋翊畅所欲言。


    而且,如果总是和一个男生形影不离,也难免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她只是渴望一段健康的同性友谊,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就像花儿需要阳光雨露,就像雏鸟需要同伴的啁啾。


    怎么到了顾清樾的嘴里,就变成了玩物丧志,不思进取,需要被严厉批判和纠正的罪过了?


    陆泠月冲顾清樾吼了回去:“顾清樾,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要交什么朋友是我的自由,我喜欢谁也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管!你不想帮就算了,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什么,但你没必要摆出这副高高在上、未审先判的样子来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啊?是我的监护人还是教导主任?你凭什么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凭什么否定我的感受?”


    顾清樾没说话。在陆泠月一连串的质问和怒吼中,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偏开视线,长睫垂落的刹那,陆泠月瞥见他眼尾泛起一抹淡红,眸底水色微漾。


    顾清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水光已被克制敛去,余下一片沉静的黑:“对不起,是我言重了。”


    不知为何,陆泠月看到顾清樾的神色,莫名心慌意乱,心脏也有点疼,还有种说不出的窒闷。


    她扭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丢下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狠话:“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说完,陆泠月转身就跑。


    晚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她眼角不争气的湿意。


    她没有回头,把顾清樾留在了身后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陆泠月一路跑回家,冲进房间,反锁门,再扑到窗边,拉上窗帘把自己封闭起来。


    可就在拉动窗帘的时候,她看到楼下不远处,顾清樾的身影立在路灯晕开的光圈边缘。


    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但他的目光,分明是朝着她窗口的方向。


    直到看见她房间的灯亮起,窗帘晃动,楼下静止的身影才完成使命,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直至消失不见。


    陆泠月目睹顾清樾的背影,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涩涩、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心口慢慢弥漫开来。


    她靠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喃喃自语:“顾清樾,明明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是那么孤独呢?”


    平心而论,陆泠月很不喜欢抢走傅屿大部分注意力的顾清樾。


    可人就是这么矛盾。


    陆泠月一边本能地讨厌顾清樾,抗拒他带来的威胁和被看透的不适感,一边又被他吸引,忍不住想去靠近他、观察他,甚至想去触碰他坚冰般的外壳下,藏着什么样的温度。


    当初也是她,把孤单看书的顾清樾,介绍给傅屿认识。


    或许,第一眼看到顾清樾,陆泠月已经感觉到,顾清樾太过孤独,以至于让她无法真正对他视而不见。


    陆泠月在房间里发了一个小时的呆,心情乱糟糟的。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点开和傅屿的聊天框,明知他不会回复,还是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吐槽和表情包过去,以此来宣泄情绪。


    就在这时,手机提示音响起。


    是顾清樾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下来」


    在发现顾清樾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的时候,陆泠月心里积攒的怒气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但她毕竟刚刚放过狠话,女生的矜持和小小的面子让她拉不下脸服软。


    她可不想现在欢天喜地地跑下去。


    那也太没面子了。


    于是,陆泠月假装没看见。


    没过几秒,顾清樾的消息又至。


    顾清樾:「我有你家的钥匙。你不下来,那我就自己上来,到你房间,你也不想让我看到你乱糟糟像狗窝一样的房间吧?」


    陆泠月知道这是激将法,也是顾清樾式的台阶。她撇撇嘴,打字:「干嘛?」


    发送成功。


    几乎在陆泠月按下发送键的同时,顾清樾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快得像是早就编辑好了,就等着她的反应。


    顾清樾:「小姨晚上包了荠菜猪肉馅的饺子,让我给你送一些过来,还热着」


    陆泠月:「哦」


    嘴上冷淡,身体比心诚实得多。


    陆泠月从床上弹了起来,趿拉拖鞋,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


    顾清樾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下,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保温的方形饭盒。


    路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缘,将他脸上的表情遮掩得不太真切。


    在朦胧的夜色中,他望向陆泠月的眼神,似乎比平时要柔和些许,少了些清冷,多了些柔情。


    陆泠月接过温热的盒子,干巴巴地说:“替我谢谢齐阿姨。”


    不等顾清樾回应,又跑回屋里。


    爷爷奶奶出去散步了,厨房给她留了饭菜。


    但陆泠月决定吃饺子,齐阿姨的手艺一向很好,馅大皮薄,一个个圆润饱满,她最喜欢吃齐阿姨包的饺子了。


    只不过当陆泠月打开保温盒的盖子时,嘴角一抽。


    里面的饺子简直是惨不忍睹,几乎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各个皮开肉绽,满目疮痍,馅料都露在外面,有的皮肉分离,看起来毫无食欲,和齐阿姨以往包的圆润饱满的饺子天差地别。


    陆泠月第一反应就是顾清樾在故意报复她。


    她气呼呼地拿出手机对那盒残骸拍了张照,发给顾清樾:「顾清樾,你什么意思啊,这饺子怎么都破了?齐阿姨才不会包成这样,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清樾:「拿错了」


    陆泠月:「拿错什么?」


    顾清樾:「是我包的」


    陆泠月一时语塞,心情更加复杂,手指敲着屏幕回了一句:「……你的手艺真烂」


    顾清樾:「好吃吗?」


    既然这么问了,陆泠月犹豫了一下,再一堆残骸中夹起一个还算完整的,心一横放进嘴里。


    味道居然还不错?馅料调得很香,就是卖相太灾难。她回复:「马马虎虎,尚能接受吧」


    顾清樾:「嗯。本来是包给木木吃的」


    陆泠月一看,刚平复的脾气又噼里啪啦爆炸:「什么,一只猫比我还重要吗?顾清樾你太过分了,我生气了!」


    顾清樾:「你和一只猫生什么气」


    陆泠月:「我还不如一只猫呢,你给猫包,破了的才给我!顾清樾你没有心!」


    顾清樾:「不是你女儿吗?」


    陆泠月:「可是她姓顾!」


    陆泠月:「而且我在生你的气,重点是生你的气!」


    顾清樾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回复的内容让陆泠月瞬间忘记人不如猫的愤怒。


    顾清樾:「今天的事,我答应你」


    陆泠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地打字确认:「真的,你愿意帮我去要联系方式?」


    顾清樾:「嗯。但是以你的脑子,极有可能再次识人不清,我要先见见」


    只要顾清樾肯帮忙,什么条件都好说。


    陆泠月答应:「没问题,随时可以!」


    心情由阴转晴,彩虹高挂。


    陆泠月再看卖相凄惨的饺子,也觉得顺眼了许多,就着这股柳暗花明的愉悦劲儿,她居然一口气把整盒破破烂烂的饺子都吃完了,肚子都撑得微微鼓了起来。


    她拍了个光盘的照片发给顾清樾。


    陆泠月:「看,吃完了,我真是不挑食啊!」


    陆泠月:「你是不是该夸夸我?比如“陆泠月同学勤俭节约,珍惜粮食,值得表扬”」


    陆泠月:「咦,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的不挑食美德震惊了」


    陆泠月:「有没有觉得我很好养活?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盒破饺子就满足?」


    顾清樾:「没有」


    陆泠月:「why!!!」


    陆泠月:「请你摸着良心说话!」


    顾清樾:「咸鸭蛋,只掏蛋黄,蛋白说是太咸齁嗓子。茶叶蛋,只剥蛋白,蛋黄嫌弃不够入味、太干。荷包蛋,必须是溏心消失、边缘焦脆的全熟体。还有皮蛋,只吃最薄的那层蛋白,你确实不挑食」


    陆泠月反驳:「我那不是挑食,是追求风味的最佳赏味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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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泠月:「比如咸鸭蛋,流油的蛋黄是精华,蛋白齁咸,当然只吃蛋黄;茶叶蛋恰恰相反,蛋白浸润了茶香卤汁,滋味十足,蛋黄反而变得干噎,影响口感;荷包蛋必须全熟,因为溏心蛋液会玷污白米饭的清白,这是对食物的尊重!」


    陆泠月:「最讲究的是皮蛋,晶莹剔透的那层厚蛋白口感不佳,唯有紧贴蛋壳、被松花渗透、薄如蝉翼的那一层蛋白,汇聚了皮蛋的灵魂香气,Q弹爽滑,是点睛之笔,我吃皮蛋,只刮下那一层精华,这叫去芜存菁,是美食家的操守」


    顾清樾简洁反问:「这不挑食?」


    陆泠月:「顾清樾,你知识渊博,那你说为什么鸭蛋的蛋黄就不在正中间呢?我现在深刻怀疑,这就是冥冥中为了顾及到像我这种吃皮蛋只追求那层薄薄蛋白的人,宇宙的尽头是玄学,吃货的尽头是哲学!」


    顾清樾被陆泠月这番高论彻底击败。也可能是懒得再跟她进行无意义的食物哲学辩论,只回了一个标点符号,但足以表达他此刻的无语:「。」


    见顾清樾放弃争辩,陆泠月愉悦地哼起不成调小曲。


    终于在日常斗嘴中扳回一城。


    陆泠月:「嘻嘻,拜拜,辩论冠军要去洗漱了」


    结束对话前,陆泠月忽然想起早上闹钟响了十遍才把自己拖起来的痛苦,以及明天可能还要重复的悲剧。


    她按住语音键,清了清嗓子,发了条语音过去:“顾清樾,你明天早上能不能骑自行车送我去学校啊?我昨晚没睡好,不想走路,想多睡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顾清樾语音回复:“自行车坏了。”


    陆泠月听到顾清樾语音的背景音里,传来一声碗碟摔碎的声音。


    她心里一紧,打字问:「顾清樾你怎么了?你那边什么声音?」


    顾清樾回:「没事」


    陆泠月将信将疑:「真的吗?」


    顾清樾:「嗯」


    陆泠月虽担心,但也不追问:「好吧」


    洗完澡,陆泠月无心预习和复习,挑了一部一直想看但一直没来得及看的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


    电影讲述的是本杰明·巴顿诡异孤独的一生。


    他生来便是一副行将就木的老者模样,被父亲遗弃在养老院。在这里,他遇见了小女孩黛西,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逆向成长,从衰老走向年轻,而黛西则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从幼年走向垂暮。


    陆泠月的泪点本就低,更何况又是在晚上,随着剧情推进,眼泪完全不受控制。


    她为本杰明被遗弃的起点而难过,为他在养老院里目睹一个个朋友走向生命终点,自己却返老还童的孤独而心酸。当年轻的船员本杰明爱上正值芳华的黛西,却又因彼此的错位而不得不分开时,她更是难过。


    电影的结尾,已经变成孩童模样的本杰明,失去了所有记忆,被苍老的黛西接回身边照顾,最终在她怀中,以一个婴儿的形态闭上了眼睛。


    看完后,陆泠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消化放空了一会儿后,给陌生网友X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X:「没有」


    X:「有事?」


    陆泠月:「没事」


    顿了顿,电影中关于失去和离别的感伤依旧萦绕不散,她还是想和人聊聊。


    陆泠月:「我看了一部电影」


    X:「什么」


    陆泠月没有告诉她电影的名字,而是发了其中一段让她耿耿于怀的台词:「We‘remeanttolosethepeoplewelove.Howelsewouldweknowhowimportanttheyaretous?(我们最终都会失去所爱之人,否则我们又怎会知道他们有多重要?)」


    陆泠月:「这话我不喜欢」


    陆泠月:「我觉得他说的不对」


    陆泠月:「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爱的人有多重要呢」


    陆泠月:「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我爱的人」


    陆泠月:「如果成长的代价是失去,那我不愿意长大,我宁愿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X回得很快。


    X:「很简单,如果有一天你丢失了你爱的人,那就在还能够的时候,把他找回来吧,告诉他,你爱他。」


    陆泠月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


    缓了一会儿,又拿起。


    陆泠月:「我知道了,谢谢你,X」


    X:「嗯,早点睡,晚安」


    陆泠月:「晚安」


    窗外夜色渐深,陆泠月望向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感到一阵惆怅。


    会不会有一天,傅屿、顾清樾、蒋翊也会像她最好的朋友一样离她远去。


    会的吧。


    他们都会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爱人,自己的朋友圈子。


    就像电影里的本杰明和黛西,即使曾经在生命的中点交汇,最终也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顾清樾身边有了和他形影不离的祝陈,傅屿也说他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只有她留在原地。


    不,还有蒋翊。


    他大概也会一直陪着她犯傻吧。


    陆泠月给每一个好朋友都发了晚安。


    第一个是桑挽。


    陆泠月敲敲打打、删删减减,最后还是关闭了和桑挽的聊天框,没有发送。


    第二个是蒋翊。


    消息石沉大海。


    第三个是顾清樾。


    顾清樾也没有回复。


    陆泠月等了一会儿,有点失落,又有点不甘心。


    她再次输入:「顾清樾你为什么不回我晚安呀?你知道晚安是什么意思吗?」


    晚安就是最简单、也最真诚的祝愿:希望你今晚能抛却所有烦恼,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做个甜甜的美梦。


    隔了很久,手机屏幕才亮起。


    顾清樾回复了两个字:「知道」


    紧跟着,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顾清樾:「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