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冰火两重天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公主府,东厢暖阁


    杜娘子第一个回到了公主府东厢暖阁。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吩咐心腹侍女备下热水与火盆。当房门在身后合拢,将长安冬夜的寒风与不久前的惊悸隔绝在外,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懈了一瞬,随即又绷紧。


    地窖里那股混合着血腥、尘灰与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似乎仍缠绕在鼻尖,附着在肌肤,烙印在记忆里。论贡布那双狂热而残忍的眼睛,他带着羊膻与香料气息的粗重呼吸,他试图抓握她时那令人汗毛倒竖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在寂静中放大,让她胃部隐隐翻腾。


    没有片刻犹豫,她走向角落。那里,侍女已按吩咐放好了一个空铜盆。她抬起手,指尖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这颤抖很快被一种更为决绝的意志压下。外衫、裙裳、诃子、裘裤……从最外到最内,所有今夜穿去、曾被那披着喇嘛袍的禽兽碰触过的衣物,被她一件件、毫不留恋地褪下,扔进铜盆。柔软的绫罗,精致的刺绣,在昏黄烛光下曾衬得她身姿窈窕,此刻只余下污秽与屈辱的联想。


    她拿起火折,吹亮,橙红的火苗跃动着,映亮她苍白的脸和沉静如水的眼眸。手很稳,稳得不像刚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火折触及最上层的轻纱,“嗤”一声轻响,火舌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精美的织物。火焰升腾,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将那残留的惊悸与冰冷决绝一同照亮。灼热的气流扑面,带着布料燃烧特有的焦糊味,以及……某种仿佛被彻底净化的、毁灭的气息。她静静地看着,直到所有衣物化作一团扭曲蜷缩的焦黑,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盆丑陋的、尚带余温的灰烬。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气息与记忆,似乎也一同被这场火焰焚烧殆尽。


    “抬出去,埋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热水早已备好,撒入了安神的草药,雾气蒸腾。她将自己浸入水中,水温偏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她没有像寻常沐浴那样舒缓,而是近乎用力地、一遍遍擦拭着每一寸曾被那目光舔舐、被那气息侵染过的肌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眼角一丝生理性的湿润。直到皮肤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痕,传来轻微的刺痛,她才停下,将脸埋进温热的水中,良久,才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长发滚落,滴入水中,荡开细微的涟漪。水中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眸深处残留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换上干净柔软的月白寝衣,料子是上好的吴绫,触感微凉顺滑,这是她身为公主府司籍女官的份例。侍女为她绞干长发,她挥手屏退左右。暖阁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炭火在错金博山炉里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温暖驱散了躯体最后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那一片空旷的冷。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冬夜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雪粒清新的冷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属于长安深夜的寂寥声响。姐妹们此刻尚未归来,想必还在处理地窖的后续,或者正带着成功的快意返回。她们都有各自依仗的本事:窦娘子豪富,家藏可追溯夏商,奇珍异宝与匪夷所思的“家学”手段层出不穷;王娘子剑术超绝,三尺青锋可荡平魍魉;郑娘子蛊毒双绝,鬼神莫测;韦娘子音律通玄,一曲可乱人心神。便是太平公主,亦有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与无可置疑的权势。


    而她呢?


    杜如晦孙女的名头,如今不过是提醒她家族倾颓、无所依傍的空洞回响。入公主府为司籍,是公主的恩典与庇护,予她安身立命之所,表面尊荣,衣食无忧。公主的信重,是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倚仗。可这份倚仗,终究是他人所予。今夜之局,若非公主默许调度,若非姐妹们各展所长、默契配合,她这作为“饵”的司籍女官,恐怕早已是地窖中又一具无声无息的尸骸,或是论贡布手中生不如死的玩物。


    她能做什么?她能回报什么?是整理典籍的谨慎细心?还是打理庶务的井井有条?这些在公主府固然重要,可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在姐妹们那些或可敌国、或能力挽狂澜的“本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就像今夜这场大戏里,一个至关重要的、却也最容易被替换、最脆弱的“道具”。没有那几位姐妹的绝技,她这个“饵”,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焦虑,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悄然攥住了她的心。她能倚仗的,除了公主的庇护与姐妹的情谊,竟似乎真的……只剩下这副父母所赐的、或许还算美丽的皮囊,和一颗在绝境中被反复捶打、却仍未熄灭求生之火的头脑。这认知让她心底泛起尖锐的寒意,比地窖的阴冷更甚,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怜悯与庇护。她需要的,是一种力量。一种真正属于自己、能握在手中、关键时刻足以扭转乾坤、至少能让她不必次次都将性命与尊严完全寄托于他人援手的力量。一种……或许不那么光彩,不那么正道,但足够有效,足够让她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间,真正站稳脚跟的力量。


    目光落在妆台角落,那里有一卷看似普通的绢帛,是前几日从公主府藏书楼某处不起眼的角落“无意”中发现的,上面记录了一些前朝宫廷的残章断简,其中提到某种早已失传的、源于南疆秘地的惑心之术,寥寥数语,语焉不详,却莫名让她记在了心里。


    窗外,夜色更浓。风雪似乎暂时停了,只余下无边的寂静。


    杜娘子关上窗,将那卷绢帛握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博山炉中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旋即黯淡下去。暖阁内的光影随之明灭了一瞬,映亮她沉静的侧脸,和眼底那簇悄然燃起、冰冷而决绝的火苗。


    或许,是时候,去“学”点什么了。


    青烟缭绕,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也模糊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对未来路径的晦暗思量。美貌,或许是她目前所剩无几、还能主动利用的“资源”之一了,虽然这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自我厌弃的寒意。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忽地,远处不知哪家宅院的树梢,传来一声凄清短促、却又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夜枭啼叫——“咕呜——咕,咕呜——”,划破了这片寂静。


    杜娘子捻着香箸、正欲拨弄炉灰的手,微微一顿。


    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那是她们姐妹几人早先约定的暗号之一——局已毕,人已废,各自安好,无需挂念。


    这声枭啼,是今夜这场步步惊心、以身为饵的复仇风波的终结讯号。


    ……


    长安冬夜,雪粒子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公主府檐下的铁马,发出细碎连绵、永无止境般的脆响。府内东暖阁,却俨然是另一番天地,仿佛与外面那个寒风凛冽、危机四伏、充斥着朝堂博弈与司法文书的世界完全隔绝。


    暖阁之内,铜火锅氤氲,庆功宴正酣。


    紫檀木嵌螺钿的宽敞坐榻上,炭盆暖融,五位娘子或倚或坐,姿态闲适,围着一只正在“咕嘟咕嘟”欢快冒泡、热气蒸腾的五格精致铜火锅。羊肉、鹿肉、各色鲜蔬菌菇在浓白与赤红的汤底中沉浮,辛烈的茱萸、醇厚麻香的花椒气息,混合着食物本真的鲜甜,蒸腾成一片诱人而踏实的白雾,萦绕在钗环衣香与笑语之间,将不久前地窖中的阴寒、血腥、恐惧与紧张涤荡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劫后余生、大仇得报的松弛与暖意。


    太平身为东道,姿态却最是慵懒闲适,斜倚着柔软的锦缎引枕,纤指捏着长柄银勺,正慢条斯理地从“清汤”格中捞起一箸颤巍巍、吸饱了汤汁的嫩豆腐,轻轻吹了吹气,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稍微刺激点的游戏。王娘子已除了厚重外氅,只着利落的胡服窄袖,正大快朵颐,毫不在意形象地从翻滚的红汤里精准捞起一片涮得恰到好处、粉嫩诱人的羊上脑,在特调的酱料碟里滚了滚,便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发出一声喟叹:“痛快!这比在北疆雪夜里啃硬胡饼就咸菜,可是舒坦千万倍!” 韦娘子吃得秀气文雅些,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加了姜丝与蜂蜜的酒酿,但微微上翘的唇角与眉宇间舒展的线条,也显露出心情的松快。窦娘子因着身子已七月,颇为显怀,只挨着最厚的软垫,小口喝着厨下特意为她熬制的药膳鸡汤,脸上带着孕中特有的、温润慵懒的红晕。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含着笑意与关切,扫过席间谈笑风生的姐妹们,尤其在杜娘子身上停留更久。当话题偶尔带到地窖中那披着僧袍的禽兽的惨状时,她更是忍不住冷哼一声,抚着隆起的小腹,凤目含煞:“可惜了我那柄早年从商周某处诸侯大墓里摸出来的、吹毛断发的‘破军’短戟!若不是阿史那那莽夫整日念叨,太医也说要静养,我定要亲自去,在那腌臜禽兽身上捅出百八十个透明窟窿!让他知道,什么叫‘静养’出来的火气!” 她语气恨恨,眼中却闪着快意与遗憾交织的光芒,“什么家传宝物,什么稀世珍玩,比起姐妹平安,让那等渣滓偿命,都算不得什么!只可惜我当时动弹不得,没能亲手给他那丹田气海来一下狠的!杜妹妹,你没事就好,坠子坏了就坏了,人没事最要紧,我那库里还有几件小玩意儿,回头你再挑挑!” 她看向杜娘子,语气诚挚,毫无半点宝物损毁的心疼,只有对人安然无恙的庆幸。


    杜娘子已重新梳洗过,换上了另一身质地柔软的杏子红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发髻松松绾着,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她低头抿着一盏太医署特意调配、用以安神定惊的汤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也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思绪。她听着窦娘子毫不心疼宝物、只关心她安危的话语,心中暖流涌过,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焦虑。她欠姐妹们的,越来越多了。而她自己,还能拿出什么来偿还,来维系这份情谊,来保障自己未来的安全?除了这副或许还能一用的皮囊与头脑,她似乎真的……一无所有了。这个认知,让她在温暖的宴席中,感到一丝隐秘的寒意。她们热烈地讨论着那禽兽的身份,猜测他或许是某个吐蕃贵族家的败家子,或是某个寺庙里的不肖之徒,语气中充满了鄙夷与大仇得报的快意。至于朝堂上会因此掀起怎样的波澜,大理寺、刑部会如何头痛,吐蕃使团会作何反应,那些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司法程序、外交辞令、政治博弈……她们或出身高贵却远离朝堂核心(如太平虽贵为公主,但李治和武后并未让她真正接触这些),或身为女子根本无从了解,也丝毫不关心。在她们看来,恶徒已废,仇已报,隐患已除,便已足够。剩下的,是那些“朝廷大人”该去头疼的事情。


    这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痛哭流涕,没有惊魂未定的喋喋不休,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分享美味的惬意,以及大仇得报、隐患暂除后的由衷放松。偶尔响起的,是碗箸轻碰的清脆声、对某样食材火候恰到好处的随口点评、以及低低的、带着真实笑意的交谈。仿佛方才那场生死一线、惊心动魄的搏杀,与后续干净利落、雷霆万钧的收尾,不过是这场温暖宴席开始前,一段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刺激的开胃小插曲。


    锦帘之外,廊下风寒酒冷,两个世界。


    仅一道厚重锦帘之隔的外间廊下,却是另一番天地。锦帘用料厚实,织金绣银,却隔不断内外巨大的温度差异,更隔不断氛围的云泥之别,以及那无形的、对世事认知与处境的深刻壁垒。


    阿史那延陀与刘皓南被“十分客气”地请到了此处“稍候”。一方黑漆方几,两张铺了薄垫的坐席,正对着庭院中愈下愈急、在灯笼光晕中纷乱如麻的雪粒。几上摆的东西堪称“简慢”——一瓮显然未曾温过、在寒夜里迅速冷透的浑浊酒液,表面甚至凝出了一层薄薄的、令人食欲全无的油膜;另有一盘原本应是香气扑鼻的炙鹿肉,此刻触手冰凉,油脂凝结成惨白的霜花,肉质发硬。夜风毫无阻隔地穿过敞开的廊柱,卷着冰凉的雪沫,时不时扑打在厚重的锦帘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带来一阵阵透骨的寒意,也送来了帘内隐约的食物香气与女子轻松的笑语,更衬得廊下清冷孤寂,与内里的温暖喧嚣形成刺眼对比。


    阿史那延陀显然是随窦娘子匆匆过来,身上犹带着从府外踏入时的寒气,肩头落雪未掸尽,发梢眉峰都凝着细小的冰晶。他先是朝着帘内方向,依礼躬身,动作略显急切笨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急急扫过帘幔偶尔被内里暖风掀起的细小缝隙,待隐约瞧见窦娘子安然坐在暖榻上、面带浅笑与人低语、甚至偶尔抚腹的安然身影,紧绷如铁的肩背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那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大半。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掌,哈出一口长长的、在寒夜里迅速消散的白气,这才在对面的席上坐下。下意识地,他压低声音,浓黑的眉宇间带着草原武将特有的凝重、疑虑,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深刻的后怕。那后怕不仅仅源于对爱侣涉险的担忧,更源于他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到的今夜之局的凶险与后续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


    “薛兄,”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风雪呼啸与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寒意浸透的焦虑。他身体前倾,确保话语只传入刘皓南一人耳中:“方才……火光一闪的刹那,我清楚看到,那被王娘子震飞的碎骨刃片上,残留的纹路——绝非寻常之物!”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紧闭的锦帘,浓眉紧锁,声音压得更沉,仿佛怕惊动什么:“阴刻回旋,獠牙狰狞……那是禄东赞家族嫡系血脉男子成年时,才有可能被赐予、绝不容外人仿造或僭越的私密家徽!我早年随商队深入吐蕃边境,在一处被风沙半掩的古老贵族陪葬坑壁画上见过,与那碎片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他喉结滚动,眼中忧虑如浓雾弥漫:“那凶徒……即便不是禄东赞的亲孙子,也必是其家族极近、极重要的核心子弟!披着僧衣,行此禽兽之事……禄东赞家族在吐蕃是何等权势滔天,薛兄你比我清楚。此人被废在西市,满长安的眼睛都盯着,圣人已下死限,逼着大理寺和刑部破案。一旦官府查案时,将那些女子身上的标记与这独一无二的家徽纹路对上……”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明——这就不再是简单的连环凶案,而是直接指向吐蕃最顶尖权贵家族的血脉丑闻!朝廷迫于压力,必然要给出交代,可这“交代”,是能轻易给得出的吗?


    他忍不住再次望向锦帘,声音里混入了难以掩饰的后怕:“杜娘子她们……钓出这凶徒,为民除害,自是快意。可她们……她们知不知道废掉的是怎样一个人物?禄东赞家族岂会善罢甘休?他们未必在乎一个不肖子弟的生死,但绝容不下这等将家族最隐秘的耻辱公之于众的奇耻大辱!届时,无论朝廷查到哪一步,禄东赞家为了遮丑,为了报复,会做出什么事来?会不会反咬一口,说是我大唐构陷?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在边境生事?” 在他看来,娘子们是斩断了一条毒蛇,却可能惊醒了盘踞在高原上、更加睚眦必报的猛虎。而这猛虎的怒火,可能焚烧边境,也可能吞噬掉她们,甚至更多。


    刘皓南静静地听着,解下玄狐大氅递给侍女,动作沉稳,但眸色深不见底。他执起那盏冰冷的浊酒,指尖传来的寒意似乎不及他心中思虑的万一。阿史那延陀的话,将最坏的可能性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将军所虑,正是我忧心之处。” 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圣人限期破案,压力全在大理寺和刑部。他们现在像无头苍蝇,可一旦找到线索,比如那独一无二的骨刀纹饰……顺藤摸瓜,查到吐蕃使团,查到禄东赞家族,是迟早的事。区别只在于,是悄悄查实,还是闹到明面上。”


    他目光投向庭院中纷飞的雪,仿佛在审视即将到来的风暴:“此案已不是寻常刑案,而是两国相交的一根毒刺。拔,可能引得毒蛇反噬;不拔,毒发身亡,民怨沸腾,朝廷颜面尽失。而杜娘子她们……” 他顿了顿,将“引蛇出洞、废其根本”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她们让这条毒蛇现了形,却也把如何处理这条毒蛇的难题,完完整整、血淋淋地抛给了朝廷,抛给了……我们。”


    他看向阿史那延陀,眼神锐利:“关键在于,吐蕃内部,对此事会是什么态度?禄东赞家族势大,但并非没有对手。论钦陵(禄东赞之子,论贡布之父)权势煊赫,可也树敌不少。这凶徒若真是其近支,是论钦陵一系极力要保的,还是……他的政敌乐于见其出丑甚至铲除的?”


    阿史那延陀目光一闪,他久在边关,对吐蕃内部倾轧亦有所闻:“薛兄的意思是……”


    刘皓南指尖轻叩冰冷的酒杯,发出细微的脆响:“那论贡布,身为正使,看似尊贵,可他带的那八个吐蕃上师,个个眼高于顶,未必真把他这个披着僧袍的贵族子弟放在眼里。吐蕃佛门与贵族,并非铁板一块。若这凶徒的恶行,触犯了那些真正大喇嘛的戒律清规……或者,论钦陵的政敌,愿意借此机会做些文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阿史那延陀已经明白了。这是在两难中寻找一线生机——设法将此事的影响,从“大唐与吐蕃顶级权贵家族的冲突”,转化为“吐蕃内部贵族与宗教、或贵族与贵族之间的矛盾”,至少,要让他们内部先吵起来,无法形成一致的、对大唐的问责和报复压力。


    “可这……谈何容易。” 阿史那延陀眉头并未舒展,“那些上师,会为了一个‘伪修行者’的恶行,去得罪如日中天的禄东赞家族吗?论钦陵的政敌,又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去撩拨他的虎须?”


    “不容易,但未必不可能。” 刘皓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算计,“关键在于,我们手里有什么‘东西’,能递到那些上师,或者论钦陵的政敌手里,让他们觉得……值得冒险一用。或者说,让他们觉得,此事若不加以利用,他们损失更大。” 他所谓的“东西”,自然不是实物证据,而是“信息”,是“可能性”,是引导对方做出对大唐相对有利判断的筹码。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操作,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举起那杯冰冷的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浑浊的液体:“所以,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准确地弄清楚两件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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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凶徒在禄东赞家族内部,究竟是何等分量?是弃子,还是珍宝?第二,吐蕃使团内部,尤其是那八位上师,对此次事件,对论贡布,乃至对禄东赞、论钦陵一系,究竟持何态度?是维护,是漠然,还是……早有不满?”


    阿史那延陀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只觉得心肺都被冻得生疼。他明白了刘皓南的全部谋划——这已不是简单的“补天”,而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既要应对朝廷内部山雨欲来的追查压力,又要巧妙利用吐蕃内部的矛盾,引导甚至制造一种对大唐相对安全的“真相”与“结果”。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在朝廷,特别是大理寺和刑部,凭着那骨刀纹饰查到吐蕃使团头上之前,就摸清底细,布好局面。


    暖阁内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更衬得廊下寒气刺骨,寂静迫人。他们坐在这里,喝的是冷酒,谋的却是如何在即将席卷而来的、可能搅动两国风云的惊涛骇浪中,为里面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子们,也为他们自己,寻得一条或许能勉强靠岸的破船。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一个面皮微热,眼神复杂,充满了对爱侣的担忧和对未来局势的焦虑;一个神色淡然,但眼底深处却波澜微兴,思虑着如何在这盘突然变得凶险的棋局中,既能护住帘内人的周全,又能妥善处理这棘手的后续,维护自身与公主府的安稳。他们都清楚,娘子们快意恩仇之后,留下的,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烂摊子。而收拾这个烂摊子,需要他们运用对朝堂规则、外交惯例、司法程序的了解,去周旋,去博弈,去填补娘子们因性别、出身、认知壁垒而留下的“空白”与“隐患”,尤其是如何应对一个可能因嫡系子弟被废而陷入狂怒的吐蕃顶级权贵家族。


    他们坐在这里,守着半凉的炙肉与冷透的浊酒,吹着穿堂寒风,低声交换着关于那骨刀纹饰可能牵扯出的吐蕃顶尖权贵(禄东赞家族)的骇人信息,忧虑着此事若处理不当会引发的朝堂激烈博弈、刑部大理寺的甩锅与反扑、边境骤然紧张的局势乃至两国邦交的彻底破裂。内里的暖阁,是复仇成功的庆功与姐妹情谊的温暖;外间的廊下,是面对现实政治腥风血雨的冰冷预估与沉重责任。一道锦帘,隔开了两个世界,也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与处境。


    帘内,复仇的余韵与无声的掌控,仍在氤氲的暖香中盘旋。


    恰在此时,帘内传来王娘子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利落与快意:“痛快!任他生前是豺狼虎豹,如今筋脉尽断,成了摊只能喘气的烂泥,看他还能如何逞凶!” 她将一片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蘸满酱汁送入口中,咀嚼得肆意,仿佛将那恶徒的嚣张气焰也一并碾碎咽下。


    杜娘子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地掠过郑娘子专注于掌中物的指尖,落在那只奇异的黑木人偶上。


    人偶半尺高,木质是寻常的阴沉木,雕工粗陋,五官模糊,缠关节的银丝也非精品,带着股未加雕琢的野气。可正是这粗陋,反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异灵动。它静卧于郑娘子白皙掌心,在跳动的烛光下,周身似萦绕着薄薄一层晦暗光泽,看久了,那模糊面目竟似在微微扭曲,死寂的眼窝深处,仿佛沉淀着某种冰冷黏腻的注视。


    郑娘子全神贯注,十指翻飞,动作带着古老巫祝仪式般的精准与冷酷。她纤细如白玉雕琢的手指,灵动如穿花蝴蝶,又稳如操控提线的傀偶师,精准拨弄着人偶关节处几不可见的银丝。


    “咯吱……”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黑木人偶僵直的腰肢,猛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对折!双腿被无形之力强行抬高、分开,摆出那个充满屈辱与邪异的姿态——“骑乘倒莲”!


    这仅仅是开始。


    郑娘子指尖韵律不变,人偶在她掌中如同被赋予了可悲的生命,接连被强行拗出四个更加扭曲、痛苦的姿势:


    头颅后仰,脖颈拉出脆弱弧线,定格“仰承玉露”;


    脊柱扭动盘旋,化作“蛇缠枯树”;


    背部反弓,四肢对叠交锁,成为“反弓望月”;


    最终,在一声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嘣”的轻响后,人偶四肢交锁纠缠,关节扭结成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死结,定格于那透着无尽绝望的“叠股承露”。


    五个姿势,五道血色烙印,五种曾施加于无辜女子身上的□□与死亡仪式,在这温暖明亮的暖阁内,被这粗陋诡异的木偶一一复刻。关节拗动至极限的“咯吱”声,与那最后的“嘣”响,交织成一种残酷的、带着献祭般韵律的节奏,冰冷地穿透了满室暖香。


    韦娘子手下的古琴,恰在此时,迸出一个高亢凛冽如冰刃出鞘的锐音!正是《广陵散》中象征死不旋踵的杀伐之节!那凄厉铮鸣,与人偶关节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诡异同步,在这方寸之间,共振出一种充满残酷美感与复仇快意的死亡韵律。


    杜娘子静静看着,看着人偶定格在最终扭曲的姿态。她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深了些许,眼底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深潭般的平静。那平静下,是一种洞悉了某种隐秘关联、仿佛目睹无形绞索收紧的清明。她低头抿茶,茶汤澄澈,映出她幽深无波的眸。


    “啧,” 窦娘子抚着孕肚,慵懒地倚在厚垫上,凤目微挑,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不屑,“管他之前是什么牛鬼蛇神,如今既然已被狄寺丞锁拿回大理寺,筋脉尽断,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已成废人一个。证据嘛……”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郑娘子手中那姿态诡异的木偶,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调子,“总归是‘确凿’的。接下来,自有狄寺丞和朝廷的法度去料理。杀人偿命,这般禽兽行径,莫非还能因他出身显赫,就逃了那剐刑不成?” 在她看来,恶徒已擒,身已残废,便是板上鱼肉,结局已定。至于朝廷如何审、如何判,那是流程问题,结果毋庸置疑。


    太平正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碗中温热的杏酪,闻言,抬起那双明媚却已初具威仪的眼眸,语气带着天家贵胄特有的、近乎天真的笃定:“窦姐姐说得是。狄寺丞既已将人犯收监,便是认了这案子在他大理寺。现场虽无苦主生还指认,可那独一无二的凶器骨刀,还有从……从前那些女子身上取下的、未来得及处理的物件,总是实实在在的物证。人赃并获,罪证确凿。” 她微微偏头,似乎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更淡,却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即便他身份有些麻烦,可我大唐自有律法,陛下圣明烛照,断不会容此等恶行逍遥。难道我大唐的刑律,还治不了他一个在我京师犯下血案的狂徒?任他是谁,这般行事,便是自绝于天下公理。” 她二十三岁的认知里,证据(即便是残缺的物证)加上狄仁杰的介入,再加上皇权的威严,足以碾碎一切障碍。至于物证是否足够形成铁链,吐蕃方面可能的外交诘难与政治施压,这些更复杂棘手的层面,尚未完全进入她此刻的思虑中心。她相信狄仁杰能查明,相信朝廷的权威,更相信“正义”在她这边。


    郑娘子指尖轻轻一弹那人偶被扭住的咽喉关节,发出“嗒”一声脆响。她抬起明媚姣好的脸庞,冲着太平和窦娘子嫣然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与她甜美笑容极不相称的、冰冷而诡谲的光芒,声音又轻又软:“公主殿下和窦姐姐放宽心便是。‘它’……听话得很。”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流连于掌心那姿态凝固的木偶,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窗外的雪,“有些‘话’,到了该说的时候,自然能‘说’得清清楚楚。有些‘不该说的’……便是神仙来了,也问不出半个字。” 她话语含糊,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指尖缠绕的银丝,木偶那被永久固化的痛苦姿态,似乎都在无声地佐证着她话语中潜藏的、超乎常理的力量。


    韦娘子的琴音,在郑娘子话音落下时,适时转为几个低沉而稳定的音符,如磐石镇海,将之前所有激越杀伐之气尽数压下,归于一片幽深莫测的静谧,仿佛一切纷扰已尘埃落定,尽在她们无形的掌控之中。


    两道厚重的锦帘,隔绝出两个世界。


    帘内,铜火锅蒸腾暖香,美酒佳肴,女子们言笑晏晏,带着复仇后的松弛与一种近乎盲目的笃定——恶徒已擒,身已残废,物证(她们所理解的)已有,朝廷法度自然会给出“公正”的裁决。她们分食佳肴,浑不知那瘫在大理寺狱中、口不能言的俘虏,其“身份”可能牵扯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帘外,寒风穿廊,雪冷酒涩。阿史那延陀与刘皓南相对而坐,眉宇深锁,依据那骨刀碎片推演着禄东赞家族可能掀起的滔天巨浪,忧心着朝堂博弈、边境烽烟。他们深知此案证据链条的脆弱(无活口,仅凭凶器与现场遗留物),更明了政治现实的残酷,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在风暴中寻得一线生机,却丝毫未曾察觉,帘内的娘子们,或许早已通过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未曾想象的方式(那诡异的人偶与郑娘子含糊却笃定的话语),将某个关键性的“交代”或“真相”,以一种超乎常理的手段,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而这掌控,与朝廷法度、外交辞令,或许并非同一条路径。


    暖香与冷涩,笃定与隐忧,复仇的快意与政治的莫测,在这门帘内外,无声流淌,彼此相隔,又隐隐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