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有心无力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晨光初破,刘皓南几乎是挟着凌晨最凛冽的寒气,一路打马狂奔回公主府的。马背上,他将裹在厚重披风里、犹自昏睡不醒的太平小心托付给早已候在垂花门外的侍女,来不及多看一眼,甚至来不及拂去肩头的寒霜,转身便撞上了同样守候多时、面带焦灼的贴身侍从。


    “都尉!卯时二刻了!再不入宫,朝参迟误,御史上弹章是轻,恐失圣心啊!” 侍从捧着早已备好、熨烫平整的浅绯色驸马都尉官袍和玉带,急得额角冒汗。


    更衣室内,炭盆刚点,炭火未及燃旺,寒意未散。刘皓南几乎是扯下身上那件在舟中滚得皱巴巴、沾染了夜露与不明痕迹的靛青常服,匆忙换上厚重的朝服。侍从手忙脚乱地帮他系着那繁琐的银带九环蹀躞玉带,仓促间,竟少扣了两格玉钩,导致后腰处玉带略显松垮,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更因着穿衣动作急促,一片不知何时勾连在绯色官袍后襟内侧、寸许见方的石榴红轻纱残缕被眼尖的侍从瞥见,赶紧扯下——那是昨夜曲江舟中荒唐的明证。侍从只当是不慎沾染的丝线污渍,低眉顺眼不敢多看,迅速将残纱藏入袖中。官袍肩线缝合处,因着之前某次“意外”的撕扯力道,已然崩开一道细微裂口,露出内里麻布衬里粗糙的线头,此刻也来不及缝补了。


    朱雀大街的晨鼓,正敲到最后一通,余韵沉沉。刘皓南几乎是踏着那最后一声沉重鼓点的尾音,身形如电,掠入含元殿侧方专供低级官员快速通行的朱漆小门。腰间银銙与佩玉因疾行而剧烈相撞,发出略显凌乱失序的清脆之音,这声响,恰好与他趋行入殿、于自己位于中后排武官序列的蒲团上跪坐定时,御阶下御史台大夫崔俨那一声清晰无比、充满鄙夷与苛责的冷哼,同时响起,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上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


    丹墀之下,兵部尚书李敬玄正手持军报,声如洪钟,回荡在宽阔的殿宇中:“……据云州、朔方两地八百里加急军报,突厥阿史那部骑兵,近来频频出现在边界界石三十里内,游弋探查,虽未越界生衅,但其行迹诡秘,队形精悍,斥候回报,其马匹膘肥体壮,不似寻常冬猎,恐有异动,不得不防!”


    刘皓南气息尚未完全平复,正待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准备奏对,崔俨已先发制人。这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以古板严苛著称的言官领袖,跪坐在前排文官之列,猛地挺直了腰背,高高举起了手中象征谏议之权的象牙笏板。他竟不理会那迫在眉睫的边关军情,反而将笏板尖端,虚虚指向后排刘皓南所在的方向,声音锐利如淬冰的刀锋,字字清晰,力透殿宇:


    “陛下!皇后陛下!朝堂之上,乃君臣论政、肃穆庄严之地!衣冠礼法,国之威仪所系,岂容如此轻慢失仪!薛都尉身为帝婿,驸马都尉,又领兵部要职,入殿面圣,竟至衣冠不整,蹀躞散漫,几如市井游侠儿,纵马归来!此非仅失人臣之礼,实乃藐视天威,轻慢朝纲国体!长此以往,何以表率群臣,整肃纲纪?臣,恳请二圣明察严惩,以正视听!” 他目光如电,穿过数排同僚,牢牢锁住刘皓南松散的玉带和肩头裂口,仿佛那是十恶不赦的罪证。


    一时间,殿中身着朱紫官袍、跪坐于各自蒲团上的众臣,目光或明或暗地循着崔俨所指,聚焦在后排的刘皓南身上。那松散的玉带钩扣、肩头细微却刺目的裂痕、因匆忙而来不及完全抚平的袍袖褶皱,在无数道或审视、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下,无所遁形。空气仿佛凝固,唯有崔俨那“藐视天威”的指控,余音在梁柱间回荡,其矛头所指,分明不止于驸马失仪,更深层处,是对太平公主一系“恃宠而骄”、“不修德行”的持续攻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与难堪中,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嗤笑自最前排的亲王席位响起。却是跪坐在御阶之下、离帝后最近的英王李显。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仿佛漫不经心地扫过后方,目光在刘皓南身上略一停留,又转向面色铁青的崔俨,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崔大夫好大的火气,倒比那云州界外的突厥骑兵还急。边关军情如火,诸位相公不去商议如何调兵遣将、固守我大唐山河,倒有这般闲情逸致,在此钻研起驸马的腰带是松了一寸还是紧了两分?”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语气更显调侃,“莫非……薛都尉昨夜在府中与舍妹演练《秦王破阵乐》过于勤勉,连这蹀躞带都被震松了不成?若是如此,孤倒觉得该赏其‘恪尽职守’,为皇家子嗣兴旺‘鞠躬尽瘁’啊。崔大夫以为,是也不是?” 他语带双关,看似玩笑,实则将崔俨严厉的弹劾轻巧地拨到了“夫妻闺阁之乐”、“天家和睦”上,既堵了言官之口,又全了妹妹和妹夫的颜面。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有人忍俊,有人尴尬,更多人眼观鼻鼻观心。崔俨脸色由红转青,却碍于李显身份及话题的微妙,一时语塞,只能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紧盯刘皓南衣冠,转而将笏板端正举在面前,以示对“天家私事”的不屑与对朝议被打断的不满。


    刘皓南跪坐于后排,对前方的调侃与解围听得真切。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并未因李显之言而有丝毫得色或尴尬。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从容抬手,不疾不徐地将那略显松垮的玉带重新扣紧,又仔细抚平了袍袖的褶皱,动作稳定,不见慌乱。随即,他向前微微俯身,向御座方向行礼,声音清晰沉稳,将话题拉回正轨:


    “陛下,皇后陛下。边情紧急,空谈无益。臣忝掌兵部弓弩司,对突厥惯用军械制式、战马配备、乃至历年贡物规制略有知晓。愿即刻协理有司,详查近日边关所报阿史那部骑兵之军械动向、马匹状态,并比对其近年贡马、铁器图样,以判其真实意图——是为寻常游猎震慑,还是……若其有意内迁试探,其部众战力、辎重几何,亦需预先详察,以备圣裁。”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户部尚书崔知温忽地捧着账册,膝行出列(在跪坐基础上向前挪动),竟带着哭腔奏道:“陛下明鉴!皇后陛下明鉴!今岁漕运屡遭阻滞,河道清淤款项尚且不足半数,河北道又报霜冻早至,恐影响明春粮秣收成。国库空虚,民生维艰啊!若此时边关再起烽烟,这钱粮调度,实在是捉襟见肘,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着,竟以袖掩面,泣声可闻。


    礼部尚书武承嗣立刻冷笑接口,矛头直指旧事:“户部哭穷?若非当初姑息养奸,未能严惩某些与胡酋过从甚密、有损国体之辈,以正视听,何至于令突厥以为我天朝礼法松弛,可欺可诱,滋生今日边患!一女不肃,则纲纪不张;纲纪不张,则祸延国本!” 他虽未明言,但“窦氏女”旧案,殿中老臣皆知,矛头隐隐又指向了与窦家曾有姻亲的薛氏,以及背后那位曾为窦娘子求过情的太平公主。


    朝堂之上,顿时又为陈年旧案、边关防务、钱粮调度吵作一团。刘皓南跪坐于后排,面色冷凝如铁铸,身形挺拔,唯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袖袍微动间,一瓣早已干枯、色泽暗沉、不知是何时从公主府哪棵石榴树上飘落、又沾染在他衣袂上的石榴花瓣,悄然从袖中滑落,无声地跌落在身前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那抹暗淡的红色,在一片朱紫袍服与金砖之间,显得格外孤零刺眼。


    御座之上,一直静观臣下争论、指尖在螭首扶手上轻轻叩击的皇帝李治,与帘后同样端坐的皇后武媚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皇帝指尖微微一顿。


    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殿中嘈杂为之一静。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涕泣的崔知温、冷笑的武承嗣、沉痛的李敬玄,最后落在后排虽衣冠微瑕但姿态沉稳的刘皓南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突厥之事,阿史那部是战是和,抑或……若其真有内迁之请,如何应对,皆非一司一部之事,关乎国策、边防、钱粮、教化,千头万绪。朕与皇后,自当与三省长官,从长计议,妥善筹划。”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薛卿既掌弓弩司,便先尽本职。将突厥近年来所贡马匹鞍辔、边市所流铁器图样规制,详加核验整理,造册呈报。至于其他,” 皇帝的目光似乎并未特意在刘皓南衣袍上停留,语气平淡,“薛卿且先退下,整饬衣冠,厘清司务。边情军报,自有兵部、枢机统筹。”


    “臣,遵旨。” 刘皓南俯身行礼,声音平稳。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对崔俨攻讦的漠然,对李显解围的领受,对朝堂扯皮的厌倦,抑或是对远方友人可能处境的一丝无力?无人知晓。。他并未立即起身,而是等前方重臣又议了几件他职分之外的琐事后,才随着散朝的官员,沉默地起身,敛衽,垂目,稳步退出大殿。起身时,袍袖拂过冰冷的地砖,那瓣干枯的石榴花瓣被轻微的气流带动,滚落一旁,最终不知被哪位后来者的靴底,踏入了尘埃。


    待冗长的朝会结束,兵部与户部、工部就云州增防、粮草调配、军械补充等具体事宜又争吵拉扯了数个时辰,勉强拿出个初步章程时,日头早已偏西,已是酉时三刻。刘皓南踏着清冷如水的月色归府,白日喧嚣褪去,疲惫感与寒意一同渗入骨髓。然而,公主府门内,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灯火与家常的问候,而是一片异样的、带着压抑的寂静。


    寝殿外,李尚宫亲自执着一盏素绢宫灯,像一尊冰冷而忠诚的门神般,肃立在汉白玉台阶前。宫灯昏黄的光晕照着她那张素来严肃刻板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寒霜。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刮刀,从刘皓南沾染了皇城尘土与奔波疲惫的官靴,缓缓上移,扫过他绯色官袍襟前未能完全抚平的褶皱、袖口因翻阅文书和触摸兵器模型而不易察觉的磨损,最后,落在他即便清洗过、依旧难掩倦色、甚至下颌隐约可见淡青胡茬的脸上。


    “驸马。” 李尚宫的声音平板无波,没有半分起伏,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与责备,“殿下自午后便觉头晕体乏,畏寒发热。饮了太医署开的桂枝汤,仍时发寒热,梦中惊悸。医官诊过,说是……偶感风寒,邪风侵体,伤了肺卫。需绝对静养,务必避风三日,尤忌……再感外邪。” 她特意强调了“避风”与“三日”,以及“再感外邪”,眼神里的冷意与那种“驸马便是那最大邪风源头”的意味,毫不掩饰,甚至微微侧身,挡住了通往内室的门。


    殿内适时传来太平沙哑无力、带着浓浓鼻音和娇嗔的语声,隔着厚重的门扉,闷闷地飘出来,却清晰可闻:“阿绍……是你回来了么?我难受……头疼,身上也粘腻得紧,要沐浴……李尚宫不许……”


    刘皓南对李尚宫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有劳尚宫费心,我知晓了。” 便绕过她这座“冰山”,推门而入。室内药气混合着安神的暖香,有些滞闷。太平拥着厚重的锦被躺在榻上,长发汗湿,几缕黏在潮红发烫的颊边,平日里明媚鲜妍、顾盼神飞的脸庞此刻透着病态的脆弱与娇慵,嘴唇有些干裂。


    他心中一紧,先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随即走到榻边,俯身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滚烫。他转身,先用一床厚实柔软的狐裘,将只穿着单薄寝衣、还在微微发颤的太平仔细裹成个密不透风的茧状,确保不透一丝风。随即,他不再多言,打横抱起这个“茧”,身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绕过外间值守的侍女和试图开口劝阻的李尚宫,步履沉稳却迅疾地穿廊过院,直奔府邸深处那处引自骊山温泉、以汉白玉砌就的汤泉殿。


    汤池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刘皓南将狐裘解开,小心扶着脚步虚浮的太平,让她慢慢踏入温度适宜的池水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身躯,驱散寒意,太平似乎舒坦了些,倚在光滑的池边,闭着眼轻轻喘息,脸颊被热气蒸出更深的红晕。


    忽然,她睁开眼,眼中因高热而水光潋滟,却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近乎执拗的清醒与锐利。她伸手,带着滚烫的温度,便去扯刘皓南未曾完全解下、只是松开的蹀躞玉带,仿佛那是某种妨碍她说话的累赘。


    “窦娘子……午后悄悄递了信来……” 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急切,语速因发热而有些快,“她说……阿史那部今冬遭了罕见白毛风,冻死牛羊无数,部落缺衣少食,老可敦都病得起不来榻了……他们是真的撑不下去,走投无路,才派游骑靠近边界,或许……是想试探,看看有没有内迁求活的机会……你这兵部弓弩司主事,连他们贡上的马鞍镫铁都要一一核验是否藏刃,竟不知他们已到了山穷水尽,冻死了近三成牛羊、部落里孩童饿得夜夜哭嚎的地步?” 她的质问带着灼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为远方的友人,也为某种模糊的、对可能生灵涂炭的不忍。


    刘皓南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单膝跪在池沿光滑微凉的白玉上,伸手想将她湿滑的身子扶起些,免得滑入水中。口中低声解释,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殿下,稍安。突厥内迁,非同小可。即便他们真有此意,也绝非易事。迁徙路线、安置之地、如何分治、赋税几何、是否设羁縻州府、如何防范反复……此乃国之方略,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圣人御裁,与三省长官、诸道节度使反复商议权衡。岂是臣一个兵部弓弩司主事能置喙的?臣所能核查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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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其军械马匹,是否合制,有无逾越,为可能的变故做些准备。至于他们冻死多少牛羊,孩童如何……” 他语气微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那不是弓弩司的职责簿册上该写的东西,亦非臣……一个驸马都尉,能轻易过问、插手定夺的朝政。” 他特意加重了“驸马都尉”四字,其中的无奈与界限,不言而喻。阿史那延陀的困境,他或有所闻,但身为薛绍,身为太平公主的驸马,在这微妙时刻,他必须更加谨慎,任何对突厥事务表现出过多“同情”或“了解”的倾向,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讦的把柄。


    太平却似没听进去,或者不想听进去。她仰起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脖颈,靠近他,忽然张嘴,不轻不重地咬在他凸起的、上下滚动的喉结上,湿热的呼吸喷在他敏感的皮肤上:“那你跟我说实话……不要打官腔……依你看,父皇……母后……会准他们迁到河套吗?哪怕只是一部分老弱?那里水草丰美,离朔方也近,至少……能活命,不用眼睁睁看着族人冻死饿死……”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哀求,为远方的朋友,也为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刘皓南被她咬得身体微微一僵,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池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也模糊了某些界限。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妄揣圣意的问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抵御那近在咫尺的温热与脆弱带来的影响。忽然,他手臂用力,就着太平拉扯他衣襟的力道,将猝不及防的她转了个身,背对自己,露出优美而脆弱的肩颈线条。同时俯身,以唇封住了她后颈肌肤下微微凸起的大椎穴。


    “唔……” 太平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想回头。


    并非亲吻,而是渡气。温厚精纯的纯阳内力,如潺潺春溪,自他唇齿间,透过那处驱寒要穴,绵绵密密、源源不断地渡入她因风寒外邪入侵而滞涩郁结的经脉。他的齿尖甚至带着安抚与引导的力道,轻轻啮咬着那处穴位周围的肌肤,以刺激血气加速运行,驱散寒邪。


    太平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后颈“大椎穴”迅速蔓延开来,如温泉流淌,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着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那酥麻与舒适感交织,让她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栗,原本因为发热和情绪激动而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无力地向后倒入他早已准备好的、坚实而温热的臂弯。


    水波轻轻荡漾,揉碎了池边宫灯和透过竹帘缝隙洒落的破碎月影,光影在他们紧密相贴、水汽淋漓的肩颈皮肤上流淌、变幻。待她身上那阵剧烈的寒战渐渐平息,脸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些许,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了一些,刘皓南才缓缓撤了内力,但仍将她圈在怀中,让她靠着自己休息。


    稍顷,他取过池边温着的玉梳,动作轻柔地开始梳理她湿透缠绕、如海藻般铺散开的长发。梳齿划过浓密微凉的发丝,忽然,勾住了几缕异常显眼的银白——并非华发,而是她昨日在船舱内,被他于意乱情迷间在肩头留下咬痕结痂处,黏连扯断的几根青丝断发,在温泉水的浸泡和宫灯柔和的光线下,失去了原本的光泽,乍看之下,竟如同刺眼的早生华发。


    刘皓南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眸色深了深。他抿紧嘴唇,若无其事地将那几根断发从梳齿上小心取下,拢在掌心,随即用指尖轻轻理顺她其余的长发,动作越发细致小心。


    夜半,寝殿内只余一盏守夜的长明灯,光线昏黄幽暗。


    刘皓南刚有睡意,便觉怀中一沉,一个裹着锦被、散发着淡淡药香和暖意的“蚕蛹”滚了进来,紧接着,一双冰凉如玉、甚至带着池水沐浴后未尽湿气的脚丫,精准地、带着些许蛮横地贴上了他温热的小腿,甚至试图往他寝衣下摆里钻。他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


    无奈,只得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于被褥下悄然运转内力,纯阳真气缓缓自丹田升起,沿经脉流转,无声地烘暖彼此相贴的衾褥。谁知太平得寸进尺,在高热稍退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竟仿佛找到了最舒适的热源,将那双依旧微凉的脚直接贴上了他温暖紧实的小腹。


    “嘶……” 刘皓南倒抽一口凉气,这次并非因为冷,而是她无意识蹭动的、圆润的足趾,恰好擦过他腰间昨日在船舱逼仄空间里,被某个激动的小女人不慎踢到、此刻尚未完全消散的、隐隐作痛的青紫淤痕。


    窗外,隐隐传来三更时分的悠长鼓声,回荡在寂静的皇城上空。


    他望着帐顶熟悉的、在昏暗中略显狰狞的蟠龙刺绣纹样,无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手臂将怀中这个生病后格外不老实、又格外依赖人的“热源”圈紧了些,低头在她汗意未完全干透的、带着药香的鬓边,低声耳语,声音里带着商量和不易察觉的哄慰:“明日……我休沐。带殿下去西市逛逛?听闻新来了一批突厥匠人打造的嵌宝金饰,样式颇为新奇,去挑一支可好?或者,看看有没有上好的狐裘,给你添件斗篷?”


    太平似乎陷入了浅眠,闻言含糊地呓语,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道:“……要那支……狼头眼睛是绿松石的……像……像阿史那延陀以前戴的那种……” 翻身时,手肘无意识地向后一撞。


    “呃!” 刘皓南肋下某处旧日箭伤——那是多年前某次宫廷狩猎意外留下的暗疾——被猛地碰到,一阵尖锐的闷痛袭来,让他瞬间闷哼出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罪魁祸首毫无所觉,甚至在他因疼痛而身体瞬间绷紧、微微僵硬时,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拉过去,按在自己柔软温暖的胸前,仿佛幼兽寻找最可靠的热源和安抚,将自己更紧地、全然信赖地蜷缩进他怀里,呼吸渐渐均匀沉缓,沉沉睡去。


    刘皓南僵了片刻,肋间的疼痛渐渐缓和,化作隐隐的钝痛。他低头,借着帐内微弱的光线,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因病而显得脆弱,却也奇异地柔和了平日的张扬。仿佛朝堂上的风波、边关的紧张、突厥的困境、朋友的安危、还有那些琐碎而真实的疼痛与温暖,都暂时被隔绝在这方锦帐之内,远离了。


    他轻轻收拢手臂,将她圈得更妥帖些,调整了一个让她舒适、自己也能缓解些许疼痛的姿势,闭上了眼睛。阿史那延陀可能有的困境,边关可能的烽烟,朝堂上无休止的攻讦与算计……此刻,都抵不过怀中这份真实的重量与温度。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呜咽作响,仿佛远方草原上,那场吞噬牛羊的白毛风,仍未停歇。而他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在这深宫一隅,守护怀中这一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