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无尽灯(十八)
作品:《大明愤怒小队》 脖颈处传来撕裂般的窒息感,姚逢春只觉自己似乎上一瞬才被面具人从船的夹层里拖出,下一瞬就坠入一片黏稠的黑暗之中。太阳穴突突直跳,抬头望去,无尽灯境的穹顶扭曲成一张巨大的人脸,不断地向他逼近。那些闪烁璀璨的灯影,则尽数化作官员们贪婪而疯狂的眼睛。
“仙童……仙童……仙童!”他们生硬地喊着,瞳孔里映出姚逢春挣扎的身影。
他逃不掉了,不是吗?自驿站中被击昏的那一刻起,他的死亡已即成终局。他们不会允许他活着踏出这座石窟的……
可是……那些孩子怎么办?
姚逢春再一次奋力挣扎起来。周围的眼瞳越聚越多,像融化的肉蜡一样堆叠黏合,重又生成一团蠕动的怪物。
“咕叽——咕叽——”
那肉山似的怪物将他吞没,冰冷而黏腻的触感紧贴着他的面皮儿,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突然,怪物的中心处裂开一个口子,奋力挤出一张孩童的小脸。那小沙弥穿着破旧的僧衣,脸上挂着泪痕,双手推拒着口子的边缘,拼命大喊道:“姚大哥!救我!”
姚逢春赶紧向他伸出手去:“抓紧!”
可他伸出的哪里是手啊,竟是一条细长的灰败苍白的钟乳石!
姚逢春猛地惊坐而起,汗水浸透了里衣,口中尽是咬噬唇齿带来的血腥气。抬眼四顾,自己正在一辆颠簸行驶的马车上,车窗的帷幌卷起,窗外是一闪而过的树影。树梢上已隐隐添了新绿,春日,含苞待放。
“兄长,又做噩梦了?”旁边传来姚知雪的声音,他在姚逢春后背处添了数个软垫,让他能倚靠得舒服些,又递来皮制的水囊,伺候兄长用下。
姚逢春仰头饮了几口温水,才觉胸腔里的滞闷稍缓,看向身侧的姚知雪,哑声道:“知雪,我们……这是在往哪里去?”
姚知雪轻声解释道:“兄长忘了?昨夜我们便离了汜水县,此刻正往青州方向去。晏回姑娘说,此次事情闹得颇大,鹰巢中人定会追究,让我们先去沈大人的治下避避风头。”
——是了,这一切终究结束了。
姚逢春想起来了,自从自己被晏回一行人从地窟中救出,在玉仙元君祠中休养至今已是数日过去。可他依旧日日被噩梦惊扰,难得好眠。这些日子来,他昏昏沉沉,时梦时醒,经常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地,是以心中许多疑问始终没有机会得到答案。
此刻,趁着自己神识尚且清明,身旁又无外人,姚逢春方开口问道:“知雪,那日洞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姚知雪目光一沉,缓缓道:“那日——”
负责邀请敖远和官员们提前步入仙山的,的的确确是智空大师本人,但却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来自他身旁伪装成小沙弥的唐珠儿的手笔。身为戏彩班主的唐珠儿,一手傀儡戏独步天下,只要用傀儡术牵制住智空大师的心神,自然能驱策由人,应对裕如。唯一的缺点是,受术者形骸僵硬,面如蒙霜,并无半分笑意,好在以敖远为首的官员傲慢自负,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算计的一日,是以并无人发现异样。
他们在傀儡智空的引领下,提前步入无尽灯境。境中暗置迷香,凡入无尽灯境之人,皆为迷香所蛊,误以为自己见到了“仙童”,共赴极乐之约。实则那境中哪里有什么“仙童”,自始至终都只有官员们自己。是这些腌臜之人寻欢作乐,丑态毕露,相拥狎戏,欲态横流。曾经被囚禁在此的小沙弥,早已被晏回诸人转移至玉仙元君祠,得脱这方披着袈裟的人间炼狱。
而那些中了迷香的官员虽未送命,等待他们的却是比身死当场更可怖的结局。他们的丑态不仅被前来莲华盛会的百姓们看了个精光,更遭都察院御史奉诏前来勘查。参劾疏中极言,众官员秽乱佛门圣地,失德败行辱没官体,更兼贪渎敛财,致民怨沸腾,实乃朝廷之耻。疏文递至御前,惹得万历皇帝震怒,所有涉事官员,重则削籍为民、抄没家产,流徙两千里至岭南烟瘴之地,子孙三代不得入仕;轻则贬为县丞、驿丞等末职,彻底断送了前程。往后余生,怕是只能在旁人的唾沫星子里过活了。
姚逢春听得连连点头,只觉这种惩罚实在是太合适妥帖不过了。
“那智空和尚呢?”姚逢春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
“死了。”姚知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亲自去查看过,他死在石窟中央的莲台上,头颅被砸得整个凹陷下去,极是可怖,那种力道,非是人力能为。只是当时现场一片混乱,没人知道是谁下的手。或许……是天谴吧!毕竟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总该有所报应。”
——天谴……
姚逢春微微抬眸,看向车窗外不断闪过的树影丛丛,感觉喉头一哽。这世上当真有什么天谴,亦或真的存在什么神明吗?若他们真的存在,为何不惩奸除恶,护佑良善,却只是高高在上的端坐着,垂眸注视着这烈火灼心的人间呢?这样的他们,同地狱中的伥鬼,又有什么分别?
噩梦中压抑堆积的愤怒冲上脑海,激得他面色通红,恨不能指天而问。激愤之间,忽觉一双白皙的手探了过来,轻轻地替他掖好被角。
“兄长,若是还觉得乏累,就再歇歇吧!”
随着姚知雪令人安心的温和嗓音,姚逢春的思绪不知为何又轻飘飘地游离起来,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石窟之中。
那时的他,也并非是孤身一人的。他记得自己隔壁的石窟中,也关押着一个少年人。他时常听见那孩子轻轻哼唱着什么,似乎是一首无名的童谣。
菩萨脚下莲,救我出尘烟;佛爷手中灯,照我见晴天。
他好像只会唱这两句,颠来倒去,倒去颠来,在当时那个处境中显得格外可笑荒诞。
“哪里有什么菩萨啊……”有一次,姚逢春没有忍住,苦笑着叹道。
“有的,姚大哥!真的有的!”那孩子笃定道,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到如今都字字分明,“我见过的!她……会来救我们的!”
那孩子……好像是叫……明心……
困极的姚逢春再一次沉沉睡去。
* * *
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水月寺后坡的菜地里,往日里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的山门早已落了锁,由嘉靖二十年状元沈坤亲笔题写的“水月寺”匾额也被请了下来,不知堆到何处落灰去了。
经过了“无尽灯境”一事,水月寺被官府拆毁,而对于无家可归,又自愿归化的小沙弥,官府则参照嘉靖朝“量给田亩”的旧例,批给后坡菜地让小沙弥自给自足。而明心,恰恰当属这些幸运的小沙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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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直起腰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颇有些自豪地注视面前这块自己开垦的小小菜地。嫩黄的小白菜苗歪歪扭扭,青蒜抽出半尺长的叶,再过些时日,他们也无需浮戏山上长生观的接济,能够吃上自己种的青菜了。
一想到“长生观”,明心只觉脑海闪过一团模糊的雾气,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出现过,也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过,却又像被浓重到有实体的雾气包裹住了,看不见,也抓不着。
他最近的记性格外差,已然记不清自己是为了入了寺,曾经香火鼎盛的水月寺又是如何变成这步田地,唯一能记住的,只有日夜侍候的菜地,和菜地里冉冉茁壮的小苗儿。就像戒通师兄说得那样,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也许自己差得要命的记性,反而是一种幸运吧!
“明心——”
一声沉稳的呼唤从坡下传来。
只见一具铁塔般的身影正挑着水桶走上坡来,正是大和尚戒通。不知为何,他过去结巴的毛病竟是好了,唯有脸上虬结扭曲的疤痕,依然在阳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光。
“戒通师兄!”明心放下锄头,笑着迎了上去。可笑容在触到戒通端出来的陶碗时,不免僵了僵。
“明心,该吃药了。”
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明心皱着眉咽了下去。苦涩的草木味刚窜上喉咙,戒通立刻递来一颗腌制过的甜枣,将那苦味儿压了下去。
明心使劲咂摸着枣子的甜,感受着香腻的汁水充溢整个口腔的快乐。
“师兄,比昨日的还苦呢!”明心嘟囔着。
戒通抬起大手,怜爱地拍了拍师弟瘦弱的肩膀:“良药苦口利于病,那些不好的东西,都会随着这些苦药冲走。那时候,明心就长大了。”
“不好的东西?”明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他似乎又开始忘事儿了,“咱们这儿哪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戒通没有回答,手掌却始终没有从明心的肩膀上移开。大手上始终不断地传出暖烘烘的温度,让明心觉得微微发痒。他注意到,戒通师兄指关节处的旧伤已经逐渐好转了,黑紫色的可怖污血散了去,化作一片浅青色的痕迹。
明心暗想:也许,这处伤口就是师兄所谓的——不好的东西吧!
想及此,明心不由得一抿嘴,露出独属于孩童的天真笑颜。
与健忘的明心相比,戒通的记忆却是一天好过一天。那日在无尽灯境中看到的腌臜场景,如同一道尘封许久的闸门骤然开启,将那些他曾经强行遗忘与封存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一股脑地倒灌进来,让他的整个世界,天地倒转。
他记起了那个石窟,记起了年幼而无助的自己,记起了自己亲手在脸上刻下的伤痕,也记起了真正需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那个人。
而现在……
戒通低头看向脚下的菜地,黑褐色的泥土被小沙弥们翻得松软,菜苗如同一个个攒着劲儿的小拳头,从土壤里探了出来,朝着天空煞有介事地挥击。一只软绵绵的蚯蚓钻出地面,又忙不迭地钻了回去。
他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菜苗的叶子。
柔嫩的,温暖的。
戒通长长叹了口气,学着明心的样子,温和地笑了。
(第四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