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求，总督府辖下，一条新铺就的“官道实验段”旁，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这条路与大宋任何一条官道都不同，路面用碎石、河沙混合一种黑乎乎的、从天工院石油作坊提炼出的胶状物铺成，平整而坚实。道路两旁，拉起了警戒线，穿着制式短褂的护卫们神情严肃地维持着秩序。


    人群的焦点，都集中在路中央停着的一个古怪铁家伙上。


    这东西有四个包裹着黑色胶皮的轮子，一个铁皮和木头构成的车身，前面还有个黄铜散热栅格，看着像个没有马的马车，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感。


    苏云的长子，苏继业，正站在车旁，紧张地擦着额头的汗。他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里全是专注与狂热。他身边的几个年轻学徒，也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继业，别紧张。”苏云穿着一身便服，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已经做了上百次场内测试了，相信自己的成果。”


    “爹，这不一样。”苏继业的声音有些发干，“场内就那么几个人看，现在……现在全流求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万一……万一在路上熄了火，那丢人可就丢大了。”


    苏云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狄青军事学院的几位高级教官正交头接耳，为首的正是王猛。更远一些，南洋商会的几位大掌柜也在翘首以盼，钱多多也在其中，正微笑着朝这边点头。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士子，正对着这铁家伙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屑。


    “奇技淫巧，哗众取宠。”一个穿着儒衫的老者捻着胡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圣人教诲，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岂能将心力耗费在这等铁疙瘩上？有辱斯文！”


    苏继业的脸瞬间涨红了，攥紧了拳头。


    苏云却只是淡淡一笑，对儿子说：“听见了吗？有人等着看你的笑话呢.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你不是要造能飞上天的东西吗？要是连这点风言风语都扛不住，以后还怎么成大事？”


    一番话，让苏继业瞬间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紧张被坚定所取代。


    “爹，我明白了。”他转身对学徒们喊道，“最后检查一遍！油路，电路，冷却水！”


    几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苏继业亲自坐上了驾驶位，手里握着一个木质的方向盘。他旁边，一个学徒则负责摇动车头的一个曲柄。


    “嗡……嗡……吭哧！”


    随着学徒费力地摇动，车头的“麒麟贰型”内燃机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咳嗽，喷出两股黑烟，然后就没了动静。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哈哈，我就说嘛，这没马的玩意儿怎么可能自己跑起来？”


    “怕不是个样子货，推都推不动吧！”


    那老儒生更是得意地哼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苏继业的脸色变得煞白，手心全是汗。他扭头看向苏云，眼神里带着求助。


    苏云面色不变，只是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他心里清楚，第一代内燃机的点火系统还不稳定，启动失败是常有的事。这正是考验苏继业和他团队心理素质的时候。


    得到父亲的鼓励，苏继业咬了咬牙，对学徒喊道：“再来！调整一下风门！”


    学徒满头大汗，再次将曲柄插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摇！


    “吭哧……吭哧……突突突突……”


    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咳嗽，而是一连串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爆鸣！车身开始轻微地颤抖，车尾的排气管里，喷出了淡淡的青烟。


    成功了！


    苏继业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踩下离合，挂入齿轮变速箱的一档，然后缓缓松开离合，同时轻踩油门。


    “咯噔”一声，汽车猛地向前一窜，然后便稳稳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沿着平整的官道向前行驶起来。


    速度不快，大概和人快步走差不多。但它没有马，没有牛，就这么自己动了起来！


    刚才还在嘲笑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迹。


    那老儒生的胡子都在抖，手指着前进的汽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动了……真的动了！”


    “天呐，这是什么妖法？”


    “快看！越来越快了！”


    苏继业逐渐熟练起来，换上了二档，车速明显提升，超过了奔跑的人。他又换上三档，车速已经快得让路边的人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时速报一下！”苏云对着路边一个拿着怀表和测距仪的记录员喊道。


    “报告太傅！刚刚经过测速点，平均时速……二十里！”


    二十里！


    这个数字一出，人群彻底炸开了锅。一小时二十里，这比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驿马还要快上一倍！而且看这铁家伙的架势，只要有足够的燃料，它就能一直跑下去，不知疲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猛的眼睛亮得吓人，他一把抓住身边教官的胳膊，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的斥候可以比敌人快一倍！我们的粮草补给线可以延伸得更远！传令兵可以在一天之内，将命令送到三百里外的军营！”


    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奇技淫巧”这个词，全是各种全新的战术构想。快速穿插、长途奔袭、后勤革命……这小小的铁盒子，将彻底颠覆陆地战争的形态！


    “太傅大人！”王猛几步冲到苏云面前，激动地问，“这东西……军方什么时候能用上？”


    “别急。”苏云笑着摆摆手，“这还只是‘麒麟贰型’，问题还很多。不过，狄青军事学院可以成立一个‘机动战术研究科’了，让继业这小子给你们当个顾问，一起研究研究，这东西在战场上到底能怎么用。”


    “太好了！”王猛大喜过望。


    另一边，商贾们也回过神来，眼中冒出的光芒，丝毫不比王猛弱。


    一位姓沈的丝绸商人挤到苏云面前，满脸堆笑：“国公爷，这……这神车，要是用来拉货，一天能跑多远？能拉多少斤？”


    “是啊是啊，要是从泉州到汴京，用这车运货，岂不是十天半个月就到了？比走水路还快！”


    “国公爷，这车啥时候卖啊？多少钱一辆？我们商会先订一百辆！”


    商人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们看到的是无尽的商机。时间就是金钱，这铁车跑得这么快，能为他们节省多少时间和成本？


    然而，就在一片赞叹和追捧声中，不和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一群穿着粗布衣服的汉子，不知何时聚集在了警戒线外，他们看着在路上飞驰的汽车，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他们是流求本地的马车夫。


    “这……这铁怪物要是多起来，我们……我们还怎么活？”一个车夫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啊，咱们的饭碗要被它抢走了！”


    “不行！不能让这东西上路！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马车夫行会的头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恶狠狠地瞪着那辆汽车，又看了看被商贾们围住的苏云，眼中凶光一闪。


    苏云感受到了那充满敌意的目光，他心中一叹。


    来了。


    每一次技术革新，都必然会伴随着旧有生产方式的淘汰，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阵痛。这是无法避免的规律。


    他看着远处已经开始掉头返航的汽车，又看了看那些神情各异的人们——兴奋的军人，贪婪的商人，愤怒的车夫，以及目瞪口呆的士子。


    他知道，这辆“麒麟贰型”碾过的，不仅仅是流求的实验官道。


    它碾过的，是一个旧时代的秩序，也开启了一个充满机遇与混乱的新纪元。


    苏继业驾着车，意气风发地停在了起点。他跳下车，在一片欢呼声中，跑向自己的父亲。


    “爹！我成功了！”


    “嗯，我看到了。”苏云欣慰地看着儿子，然后目光转向那些围上来的商贾，朗声说道：“诸位，这东西，可不仅仅是个跑得快的玩具。它是大宋陆权的新起点，是未来商业的血脉。各位若有兴趣，请随我到总督府一叙，我让人准备了详细的账目，给各位算一算，这笔生意，到底值不值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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