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神想知道乌拉诺斯在想些什么。


    那样过得太累。


    黑夜即将降临。


    沙滩旁的一处岩石上，菲希斯终于从盖亚怀中抬起头。


    不是她不害羞了，也不是时间晚了，只是她睡醒了。


    她窝在盖亚怀里，听着海浪声、听着两个小家伙偶尔传来的嬉笑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此刻睁开眼，天色已经染上暮色，原始海洋的潮汐声变得愈发温柔。


    “醒了？”


    盖亚永远温柔对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菲希斯眨了眨眼，还有些迷糊，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仰着头，用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碧眸望着盖亚。


    盖亚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菲希斯这才慢慢清醒过来，从盖亚怀里坐直身子。


    盖亚也顺势松开环着她的手臂，牵着她一同站起身。


    两神站定后，菲希斯朝着沙滩上两个还在忙碌的小身影喊了一声：


    “该回去休息啦——”


    “知道啦～小母神，马上就来！”


    先回话的是蓬托斯。


    她正蹲在自己那一堆“千奇百怪”的作品前，小手飞快地比划着，将自己的神力一丝丝注入那些沙塑之中。


    她要用神力固定住它们。


    这可是她今天的伟大杰作，明天还要继续呢！


    “马上，母神。”


    随后回话的是乌瑞亚。


    她比妹妹稳重得多，正将自己捏出的几座小山一个个仔细摆好，调整角度，确保每一座都稳稳地立在沙地上。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沙粒，安静地等待。


    片刻后，两个小家伙小跑着来到两位母神身边。


    菲希斯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家伙都抱了起来，她抱得很稳。


    蓬托斯在她怀里咯咯笑，乌瑞亚则乖乖地靠着她的肩头。


    盖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拨了拨菲希斯被海风吹乱的发丝。


    “走吧。”她说。


    一家四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过了不知多久。


    天空中，观望的乌拉诺斯终于动了。


    他降落些许，但仍停留在半空，没有落地。


    星光在他周身流转，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望着沙滩上那些静静伫立的沙塑。


    目光掠过那几座四神依偎的沙塑，他的两位母神，他的两个妹妹。


    真是栩栩如生，温情脉脉啊……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没有动它们。


    那几个沙塑被世界神力加持过，一旦触动，很可能会惊动自然母神。


    不划算。


    他的神力探出，绕过那“一家四口”，直直冲向蓬托斯和乌瑞亚堆的那些作品。


    那些歪歪扭扭的、千奇百怪的、却承载着两个小家伙半个昼夜更替欢笑的沙塑。


    神力扫过。


    一座接一座，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做完这些，乌拉诺斯仍未停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远处，一股海水被他推动着，悄无声息地涌上沙滩，恰好覆盖了原本沙塑所在的位置。


    海浪退去。


    沙滩平整如新，仿佛从未有过任何痕迹。


    毁尸灭迹。


    乌拉诺斯收回神力，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一家四口”的沙塑。


    他的目光在四个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在大地神殿里。


    与姐姐乌瑞亚睡在一起的蓬托斯，忽然皱了皱眉。


    睡梦中，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她甚至来不及从梦中醒来，只是眉头轻轻蹙了蹙，便又沉沉睡去。


    另一个房间里。


    盖亚刚将菲希斯拥入怀中，准备像往常一样进入菲希斯的“梦”中，去了解那些菲希斯正在慢慢拾起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


    然后，她停住了。


    即便乌拉诺斯再如何小心，他的神力在毁去那些沙塑时，终究离大地太近。


    那股神力虽未触碰到她的本体，但还是被她清晰地感知到了。


    即使伪装得再好，也瞒不过她。


    盖亚沉默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闭上眼、呼吸平稳的菲希斯。


    她的菲希斯正在沉入梦境，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盖亚轻轻吻了她一口。


    然后，她熟练地进入那片属于菲希斯的“梦”中。


    乌拉诺斯到底是怎样的，蓬托斯和乌瑞亚要如何面对他。


    那是她们自己的事。


    如果她们到时无法靠自己察觉，那她会帮她们认清。


    但此刻，她选择相信她的女儿们。


    尤其是乌瑞亚。


    她与菲希斯那继承了大地沉稳与敏锐的孩子，她应该已经对那位“大哥”有了大概的认识。


    至于蓬托斯……


    盖亚的思绪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蓬托斯还是太像她的菲希斯了。


    一样单纯，一样不在乎那些弯弯绕绕，一样只看得见自己在乎的。


    她需要时间，需要成长。


    但盖亚不着急。


    她们有的是时间。


    一个昼夜换班，白天到了。


    蓬托斯和乌瑞亚其实早就休息结束了。


    两个小家伙醒来后，在房间里玩了一会儿。


    但她们不敢出去找母神们。


    因为两位母神的房间被大母神的神力笼罩着，将整个区域包裹其中。


    蓬托斯趴在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被那层柔和的金光挡了回来。


    “母神她们还没醒吗？”她嘟囔着。


    乌瑞亚坐在床边，安静地摇头。


    “大母神的神力还在，小母神应该还在睡。”


    “那我们要等多久啊~~”


    “等神力散开就好了。”


    蓬托斯叹了口气，只好又坐回去，拉着姐姐继续玩那些用神力凝结的小玩意儿。


    好在，没过多久。


    那层笼罩着房间的金色神力，悄然散开。


    蓬托斯眼睛一亮，一把拉起乌瑞亚，朝着母神的房间冲了过去。


    “母神！”


    她推开门的瞬间，正好看见菲希斯从床上坐起身。


    刚从记忆碎片海洋中醒来的菲希斯，还有些迷糊。


    她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就看到一个小小的深蓝色身影朝着自己扑过来。


    然后，那身影在半空中停住了。


    盖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提溜着蓬托斯的后领，将她悬在半空。


    “呜——”蓬托斯四肢乱蹬，“大母神！放我下来！我要小母神！”


    盖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松手。


    被拉进房间后就被蓬托斯放开的乌瑞亚，慢慢走到床边。


    她没有像妹妹那样莽撞，只是安静地站在菲希斯身边望着她。


    菲希斯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


    她看到身边安静的乌瑞亚，心头一软，伸手将她抱起。


    “乌瑞亚乖。”


    乌瑞亚被她抱进怀里，小小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那边，被提溜在半空的蓬托斯还在挣扎。


    “小母神！我也要抱！小母神——”


    “你先安静。”盖亚淡淡开口。


    蓬托斯立刻闭嘴，可怜巴巴地望向菲希斯。


    菲希斯被她看得心软，正要开口，蓬托斯已经憋不住了。


    “大母神放我下来！我要去沙滩！我的伟大作品还没完成呢！”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


    回想起蓬托斯的那些“伟大作品”，菲希斯的唇角抽了抽。


    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真的能用“作品”来形容吗？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对着姐姐盖亚道:


    “那姐姐我们去吧。”


    盖亚不会拒绝菲希斯，她松开手，蓬托斯稳稳落地，立刻拉住乌瑞亚的手。


    “姐姐快走！”


    乌瑞亚被菲希斯放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妹妹拉着往外跑。


    菲希斯和盖亚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很快，一家四口来到了昨天的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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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望去。


    什么都没有。


    蓬托斯愣住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再看。


    沙滩平整如新。


    昨天她花了一下午堆出来的那些“伟大作品”，那些她亲手用神力固定住的沙塑，一个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海水漫过的痕迹，潮湿润泽的沙地。


    “我的……作品呢？”


    蓬托斯不敢相信。


    她放开乌瑞亚的手，跑过去，在沙滩上到处找。


    这里挖挖，那里刨刨，可除了湿润的沙子，什么都没有。


    她呆呆地站在曾经堆满作品的地方，碧蓝色的眼眸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被……被海水淹没了……”


    她以为是自己的本体原始海洋在黑夜降临时，将她的作品冲走了。


    “呜……”


    小小的肩膀开始颤抖。


    乌瑞亚被菲希斯放下后，慢慢走到妹妹身边。


    她刚想开口安慰，却在低头查看沙滩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不对劲。


    她蹲下身，小手轻轻拂过湿润的沙面。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神力痕迹。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与她和蓬托斯的神力不同，与两位母神的神力也不同。


    那是一股陌生的、清冷中带着阴翳的气息。


    乌瑞亚的小脑袋飞快地转了起来。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就是真相。


    她们的大哥。


    乌拉诺斯。


    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先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还在伤心的蓬托斯。


    “妹妹，别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们重新堆。堆更好看的。”


    蓬托斯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可是……可是昨天那些……”


    “那些不好看。”


    乌瑞亚说得很认真，“妹妹堆的，我一直没说其实它们真的很奇怪。我们堆更好看的。”


    蓬托斯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姐姐你……你居然说我的作品不好看！”


    “本来就不好看。”


    “哼！”


    两个小家伙蹲下身，开始重新堆沙。


    菲希斯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走过去，也蹲下，加入了堆沙的行列。


    是的，她没认真观察也以为是蓬托斯的本体。


    “小母神帮你们堆！”


    “好！”


    蓬托斯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开始叽叽喳喳地指挥菲希斯该堆什么、怎么堆。


    乌瑞亚安静地堆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盖亚身边。


    “母神。”


    盖亚低头看她。


    乌瑞亚抬起头，金褐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问：


    “是他吗？”


    盖亚望着这个小小年纪却敏锐得惊人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我们的乌瑞亚，”她说，声音温柔而欣慰，“你很聪明。”


    找到了我特地留下的痕迹。


    乌瑞亚抿了抿唇。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正和菲希斯一起堆沙的蓬托斯。


    那小小的深蓝色身影笑得没心没肺，正举着一个刚捏好的、形状依旧有些奇怪的沙塑，得意地向菲希斯炫耀。


    乌瑞亚沉默了一瞬。


    还是等会儿再告诉她吧。


    她想。


    不是因为别的。


    不然她担心那位所谓的大哥会对单纯不设防的蓬托斯下手。


    乌瑞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盖亚。


    盖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海风轻拂，潮声温柔。


    沙滩上，那小小的身影站在盖亚身边，望着远处正欢笑着堆沙的妹妹，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守护。


    她没有再问什么。


    因为她知道，母神留下痕迹，就是在等她自己发现。


    而她要做的，是守护好那个心大的妹妹，在那位“大哥”真正露出獠牙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