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越却让在场气氛微妙凝固的声音，打破了晨光中的温馨。


    “尊敬的大地母神、自然母神，她们……就是我的妹妹们吗？”


    乌拉诺斯的身影从天空边缘缓缓降下，星光在他周身流转，却收敛得恰到好处——他记得上次的教训，至少表面上记得。


    他的步伐从容，姿态恭敬，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兄长该有的温和笑意。


    但那双深藏在星光阴影下的眼眸，在扫过盖亚怀中依偎的乌瑞亚、菲希斯怀里嬉笑的蓬托斯时，骤然收缩。


    明明他才是第一个孩子。


    明明他才是最先诞生的、承载着她们本源神力的子嗣。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两个小小的、甚至还是幼年形态的家伙，可以被那样珍视地抱在怀里？


    凭什么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依偎、撒娇、被亲吻发顶——而他，从诞生起，就只配得到疏离与防备？


    菲希斯:问你自己啊！


    怨怼如同毒藤，在乌拉诺斯心底疯狂滋生。


    那藤蔓缠绕的对象，不再是只有“母神们”，更包括了眼前这两个，与他争夺关注、争夺宠爱、争夺那本应属于他的一切的“妹妹”。


    但他脸上，依旧是完美的、谦恭的笑容。


    菲希斯脸上的笑意，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便淡了几分。


    她下意识将蓬托斯抱得更紧了些，碧眸抬起，望向那逐渐靠近的星光身影，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疏离。


    先前因两个小家伙诞生而满溢的喜悦与母爱，此刻如同被注入一滴清水的蜜，虽未被冲淡，却也不再纯粹。


    姐姐难受的时候不来。


    现在小家伙们出生了，我们正开心的时候，倒是来了。


    她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只是抿了抿唇，重新调整了一下抱着蓬托斯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依然是那个温和的自然母神。


    盖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从一开始就感知到了天空的气息靠近。作为大地，这世界上的每一寸领土都逃不过她的觉察。


    但她没有提醒菲希斯，甚至没有抬头。


    不重要。


    她想，手指轻轻抚过怀中乌瑞亚棕褐色的柔软短发，感受着那份温热而安心的重量。


    对比一下，才能让“她们”在菲希斯心中的位置，更加分明。


    有些东西，需要参照物才能显得珍贵。而乌拉诺斯，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个参照。


    “是天空啊，”菲希斯开口，声音还算平和，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对，她们就是你的妹妹。”


    她抽出一只手，轻轻点了点盖亚怀里的乌瑞亚。


    那小小的女神察觉到触碰，抬起金褐色的眼眸看了一眼菲希斯，又飞快地将脸埋回盖亚温暖的怀抱，棕褐色的短发下，露出一小截泛红的后颈——害羞的。


    “这是你先出生的妹妹，乌瑞亚。”


    菲希斯的声音柔和下来，那是对着幼崽时才会有的温柔。


    说完，她举起自己怀里的蓬托斯，轻轻晃了晃。


    “这是你后出生的妹妹，蓬托斯。”


    蓬托斯被这一晃逗得咯咯笑起来，深蓝色的长发随着笑声轻轻颤动，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打着招呼。


    那笑声清脆如浪花，稚嫩而纯净，听得菲希斯心都要化了。


    介绍完两个小家伙，菲希斯又转向乌拉诺斯，语气恢复了那淡淡的、疏离的客套。


    “这是你们最先出生的大哥，乌拉诺斯。”


    乌瑞亚从盖亚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金褐色的眼眸安静地看了一眼乌拉诺斯，然后迅速缩了回去，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哦，这是那个大哥”便不再感兴趣。


    蓬托斯倒是盯着乌拉诺斯看了好几秒，碧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孩童的好奇。


    但看了片刻，她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值得继续关注的地方，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菲希斯，伸手去够自然母神垂落的一缕墨发，抓在手里玩得不亦乐乎。


    乌拉诺斯保持着微笑，但那笑意已经有些发僵。


    无视。


    被无视了。


    两个小小的、刚出生的家伙，居然……无视他？


    他垂下眼帘，将那抹怨毒深深藏起。


    菲希斯正低头看着蓬托斯玩她的头发，嘴角噙着不自觉的笑意。


    然而，当她再次抬眼，视线掠过怀里这个小小的、软糯的、还会咯咯笑的幼小女神，又掠过盖亚怀里那个害羞的、依偎的、同样幼小的乌瑞亚，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个体型高大的乌拉诺斯身上时。


    一个念头劈入脑海。


    为什么乌拉诺斯是成年体，一诞生就是那般成熟的模样，而乌瑞亚和蓬托斯，却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需要抱在怀里的幼崽形态？


    难道是……营养不良？！


    这个念头一出现，菲希斯的碧眸里瞬间蓄满了惊惶与愧疚。


    她猛地抬头望向盖亚，眼中的泪水几乎是瞬间涌出，混杂着自责、担忧、以及“难道是我没照顾好姐姐导致孩子们发育不良吗”的复杂情绪。


    “姐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抱着蓬托斯的手下意识收紧，“她们、她们怎么……是不是、是不是菲希斯哪里没做好……所以她们才……”


    她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含泪的碧眸、那颤抖的尾音、那满脸的愧疚与担忧，已经将她的心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营养不良。一定是营养不良。


    都是菲希斯的错。菲希斯没有照顾好姐姐，所以小家伙们才会长得这么小……


    盖亚一看菲希斯那模样，瞬间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那含泪的碧眸、那颤抖的唇、那写满“都是我的错”的愧疚神情，与当年她第一次带着菲希斯到大地各处玩耍时，那个不小心踩坏了一株植物就自责半天的自然之神，如出一辙。


    盖亚几乎要被可爱到失笑。


    看着菲希斯那认真的、即将落泪的模样，笑意又被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她本可以直接解释，解释她早在孕育之初便询问过两个孩子的意愿，解释乌瑞亚和蓬托斯选择了以幼年体形态诞生，解释这非但不是营养不良，反而是两个小家伙体贴母神、自愿选择的成长方式。


    但她没有急着开口。


    她只是看了一眼乌拉诺斯，又看了一眼怀里棕褐色的幼小女孩，和菲希斯怀里深蓝色的稚嫩幼崽。


    然后，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托住怀里的乌瑞亚，另一只手伸向菲希斯。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菲希斯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只手抚上菲希斯的脸颊，拇指轻轻拭过她眼角悬而未落的泪珠，然后——


    微微用力，将菲希斯拉近。


    低头。


    吻去那滴泪。


    温热的唇，轻柔的触感，带着大地特有的、安抚一切的温暖。


    那一吻短暂而郑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别怕，不是你的错，一切都好。


    乌拉诺斯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当着他的面。


    在她和妹妹们刚刚介绍过他的场合。


    在他说“她们是我的妹妹吗”之后——


    大地母神，当着他的面，吻了自然母神眼角的泪。


    而他，天空之神，她们的长子，就这么被晾在一边，如同空气。


    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星光在眼底疯狂闪烁，又被强行压制。


    菲希斯眨了眨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有些懵。


    她下意识摸了摸被吻过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泪水已经被拭去。


    她抬头看向盖亚，碧眸里满是困惑，还有一丝奇怪的、探究的光芒。


    难道……爱欲的力量又突击姐姐了？


    可是厄洛斯最近很安静啊？


    她那直白的、毫不遮掩的困惑目光，让盖亚唇角微微弯起。


    她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温柔地看着菲希斯，看着那泪水止住后逐渐恢复清明的碧眸，看着那从愧疚到困惑再到好奇的情绪转换。


    “姐姐？”菲希斯试探着唤了一声。


    盖亚这才轻轻开口，声音柔缓。


    “我的傻菲希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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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养不良，也不是你哪里没做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安静聆听的乌瑞亚，又示意菲希斯看向蓬托斯。


    “早在孕育之初，我便问过她们，愿意以何种形态降临。”


    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大地的沉稳。


    “成年体，诞生便能独当一面。幼年体，成长缓慢，却能与母神相伴更久，在陪伴中慢慢长成。”


    她顿了顿，目光从两个小小的女儿身上移回菲希斯脸上，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柔和。


    “她们选了后者。两个小家伙，虽然当时还未真正诞生却已有了自己的意识。她们听到了我的询问，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们想慢慢长大，想在母神怀里多待一些时日。”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乌瑞亚棕褐色的发丝，那小小的女神舒服地眯起眼，依偎得更紧。


    “所以，不是营养不良。是她们自己选的。”


    菲希斯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向怀里正抓着她头发玩的蓬托斯，又看向盖亚怀里安静乖巧的乌瑞亚，碧眸里那残余的愧疚与担忧，一点一点被另一种光芒取代。


    那是惊奇、是欣喜、是浓得化不开的柔软。


    “所以……”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姐姐的意思是，两个小家伙会一直这样？小小的、软软的、可以抱在怀里的样子？”


    盖亚看着菲希斯那亮晶晶的碧眸，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好想一直这样下去”的期盼，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想什么时候长大，就什么时候长大。这是她们的选择。”


    菲希斯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她立刻低头，用额头蹭了蹭蓬托斯软软的小脸蛋，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软糯糯地开口：


    “我们的蓬托斯，晚点长大好不好？让母神多抱抱你，多给你讲故事，多带你去看那些会唱歌的花、会发光的草……”


    她又抬眼看向盖亚怀里的乌瑞亚，同样软糯糯地唤道：


    “乌瑞亚也晚点长大好不好？母神想多亲亲你，多摸摸你的头发，多听你喊母神……”


    那撒娇的语气，那满怀期待的眼神，那完全不顾在场还有“第三人”的直白宠爱，让两个小家伙同时有了反应。


    蓬托斯第一个应声。她挥舞着两只小手，咯咯笑着。


    “好——”


    那声“好”拖得长长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与欢快。


    乌瑞亚慢了一拍。


    她从盖亚怀里抬起头，金褐色的眼眸安静地看向菲希斯，小小的脸上一本正经，但唇角那抹细微的弧度泄露了她的心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软却清晰。


    “好。”


    两个小家伙，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菲希斯被这两个“好”哄得心花怒放，抱着蓬托斯又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笑得更欢了。


    乌拉诺斯站在一旁，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那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怨毒。


    她们选了幼年体？


    愚蠢。


    为了一点所谓的相处时光放弃强大的成年神躯。


    但他诞生后便被防备、被疏离、被警告“止步”。


    他从未被那样抱过，从未被那样亲过，从未被用那样柔软的语气唤过“晚点长大”。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懦弱愚蠢的她们可以，而他不行？


    怨毒的藤蔓，在他心底缠绕得更紧。


    他依旧笑着。


    笑得完美，笑得谦恭，笑得仿佛他真的在为两个妹妹高兴。


    “真可爱。”他轻声说，声音温柔而真诚，听不出丝毫破绽，“两位妹妹……很可爱。”


    菲希斯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又低头逗蓬托斯去了。


    盖亚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怀里乌瑞亚的发顶。


    乌拉诺斯保持着微笑，安静地站在一旁。


    晨光继续洒落，海潮继续轻吟，山脉继续静默。


    唯有那星光笼罩的身影下，暗影正在无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