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我的精神好了许多。”


    商舍予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权拓夹了一块笋片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继续说道:“这几日喝了你让人送去的药膳,伤口恢复得很快,看来,你在药理这方面,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她嘴角勾起微笑:“三爷过奖了,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若是三爷觉得有用,我便日日给您备着。”


    “嗯。”


    权拓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他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而从容。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才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着商舍予:“上午,你是去了回春堂?”


    商舍予只觉得后背一僵,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了。


    是啊,他是权拓,是这北境军界的实权人物,这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更何况,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此刻外面怕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既然他知道她去了回春堂,那是不是也知道...那个过敏的病人,是她安排的?


    如果他知道自己娶回来的妻子,是一个会为了报复妹妹而设计陷害、心机深沉的女人,他会怎么看她?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商舍予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


    她没有否认,抬起头,直视着权拓的眼睛:“我是去了回春堂,但我做的事,并未给权家丢人,也并未违背良心,那是商捧月咎由自取,我不过是...”


    “我并未责怪你。”


    权拓打断了她的话。


    商舍予愣住了,那句还没说完的辩解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看着她那副惊愕的表情,权拓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认真:“我只是问问,并非兴师问罪,你是我的妻子,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在这个家里,在外面,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无论是开医馆,还是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说到这里,权拓顿了顿,那双原本冷漠的眸子里,此刻竟透着纵容:“只要你高兴,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没关系。”


    “我会给你兜底。”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商舍予的耳边炸响。


    兜底?


    他说,他会给她兜底?


    活了两世,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上一世,父亲只告诉她要懂事,要让着妹妹,丈夫只告诉她要贤惠,要忍耐。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任性,你可以去争,因为身后有人撑着。


    商舍予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原本以为只是利益结合的男人,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着她红了的眼圈,权拓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并不擅长应对女人的眼泪,于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我军校还有事,先走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帘,脚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逆着光,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舍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她的名字。


    “你我二人是夫妻,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说完,他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商舍予还坐在椅子上,久久未能回神。


    ...


    与西苑这边的温情脉脉不同,此时的回春堂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自那日闹出了“过敏”事件后,回春堂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哪怕后来那病人没事了,可“庸医”、“差点治死人”的帽子一旦扣上,想要摘下来比登天还难。


    再加上商舍予那日的高调出场,两相对比之下,商捧月简直成了个笑话。


    一连好几天,回春堂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门口偶尔路过的行人,也都是指指点点,一脸的鄙夷。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彩菊愁眉苦脸地说道:“这几日的账本上全是赤字,连买炭火的钱都快不够了,老太太那边昨儿个又派人来催了,说是如果这个月再不交银子上去,就要把铺子收回去,还要...还要行家法。”


    商捧月坐在柜台后面,脸色阴沉。


    “慌什么。”她瞪了眼彩菊,“不就是没人来吗?只要我能想办法把名声挽回来,那些贱民自然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可是...咱们的名声都已经...”


    彩菊不敢往下说。


    商捧月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现在的人都是瞎子,只认皮囊和噱头。”她突然停下脚步,“有了,我要找人打广告,找那种最红的明星,最漂亮的人,只要他们肯说我的好话,肯给回春堂做担保,那生意不就回来了吗。”


    在这个年头,月份牌上的美女、电影里的明星,那就是风向标。


    只要有名人背书,哪怕是卖假药,也能被捧成灵丹妙药。


    想到这里,商捧月立刻行动起来。


    她翻出电话本,开始给那些报社打电话。


    可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什么?要五百大洋?你怎么不去抢!”


    “喂?李老板吗?我想请胡蝶小姐...什么?没空?她不是刚拍完戏吗?”


    “嘟嘟嘟...”


    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要么是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价高得离谱,要么就是一听是“回春堂”,立马找借口挂断。


    毕竟谁也不傻,这时候给一家出了丑闻的医馆代言,那不是自毁前程吗?


    “混蛋,都是一群势利眼!”


    商捧月气得把电话听筒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真的要输给商舍予,灰溜溜地滚回池家受那个老太婆的磋磨?


    就在商捧月绝望之际,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商捧月愣了一下,看着那个黑色的电话机,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接了起来,语气不善:“喂?哪位?”


    “喂?请问是商捧月商小姐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像是留声机里播放的唱片,格外悦耳。


    商捧月微微一怔。


    “我是,你是谁?”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