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他推开车门,迈出长腿,大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


    商舍予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天边那变幻莫测的云霞上。


    风有些冷,刮在脸上生疼,可她心里却觉得静。


    “三爷看那朵云。”


    她伸出手指,指着天边一团被风吹散边缘,显得有些毛茸茸的云彩,“像不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权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云确实有几分慵懒的猫态。


    “像。”


    他惜字如金,却难得配合。


    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神却渐渐飘忽,透过那朵云,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小时候,我没什么朋友。”


    她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权拓的耳朵里。


    那年她才六岁。


    虽是嫡出的身份,但母亲时而疯癫,并不能庇护她,所以在那个吃人的大宅门里,她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那天,商捧月把不爱吃的酥糖扔在地上,她捡起来吃了。


    结果被商捧月看到,当场就哭闹起来,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糖,被商舍予偷吃了。


    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罚她跪了半个时辰。


    这还不算完。


    下午,二哥笑眯眯地找到她,手里拿着一只漂亮的纸鸢。


    “三妹,别哭了,二哥带你去城郊放纸鸢,那里风大,飞得高。”


    六岁的商舍予,天真地以为二哥是好心。


    她跟着商灼去了城郊的一片荒地。


    那里杂草丛生,风刮得呼呼作响。


    “你在这儿等着,我有东西掉在路上了,去找找,马上回来。”商灼把她按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转身就跑了。


    她就那么乖乖地坐着,手里紧紧攥着衣角。


    太阳一点点落山,天边的红霞变成了灰暗的铅色,最后彻底黑了下来。


    周围响起了野狗的叫声,风声像是鬼哭狼嚎。


    她又冷又饿,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停地朝路口张望。


    可直到半夜,也没有人来接她。


    那一刻她才明白,二哥不是去找东西,他是为了哄商捧月开心,故意把她丢在这个叫天天不应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恶意,也是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后来回了家,等待她的也是无尽的冷眼和嘲笑。


    甚至有一次,在医善学府的后院,大哥不知发什么疯,或许只是单纯看她不顺眼,将正在晾晒药材的她推进了废弃的柴房,上了锁。


    “就在里面待着吧,省得出来碍眼。”


    她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柴房里关了一整天。


    透过门缝那一点点缝隙,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


    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火烧云铺满了半个天际。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有人会来给她送饭,甚至没人会想起商家还有个三小姐不见了。


    她就那么痴痴地看着天上的云。


    那一刻,那些云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话,我就给天上的云取名字。”商舍予收回思绪,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边:“像猫的就叫猫猫,像狗的就叫小狗,像花的就叫小花。”


    她侧过头,对着权拓笑了笑:“这样,我也算是有朋友陪着了。”


    她没有提被关起来的事,也没有提在城郊差点冻死的事。


    那些伤疤揭开来太丑陋,不想在这个难得温情的时刻去破坏气氛。


    权拓听着,眉头皱了一下,侧目看着身边的女人。


    她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刚才那一瞬间,她身上弥漫出的孤寂感,浓烈得让人心惊。


    他调查过商家,知道她过得不好,却没想到,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给云取名字做朋友?


    这得是多绝望,才会把死物当成唯一的依靠。


    权拓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三爷?”


    见他不说话,商舍予以为他觉得幼稚,便想岔开话题。


    却见权拓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天边那朵被夕阳染得最红、最暖的云。


    那是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透着令人心安的橘金色,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


    “那朵呢?”


    商舍予顺着他的视线指过去:“三爷给它取个名字吧。”


    权拓看着那朵云。


    它不像猫,也不像狗,它只是一团纯粹的光和热,像是要把这漫天的寒气都驱散。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


    “暖暖。”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商舍予的心口上。


    她愣了下,瞳孔收缩。


    风似乎都停了。


    耳边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回荡。


    暖暖...


    记忆深处,那个被封存已久的角落,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暖暖,过来娘这里...”


    “我的暖暖最乖了,娘给你梳头...”


    在母亲舒清婷还没有彻底疯癫之前,在那些极少数清醒的时刻,母亲总是把她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喊着她的乳名。


    暖暖。


    那是母亲对她唯一的期盼,希望她一生温暖,不再受寒受苦。


    可是后来,母亲的疯病越来越重,再也认不出她,那个名字也就随着母亲的清醒一同消失了。


    商家其他人,只会叫她“赔钱货”、“死丫头”,或者是冷冰冰的“老三”。


    甚至连她的父亲商明国,恐怕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乳名。


    这个名字,是她心底最隐秘、最柔软,也是最痛的伤口。


    商舍予呆呆地看着权拓,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三爷...你说什么?”


    她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权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并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又看了一眼那朵云:“那云看着挺暖和,就叫暖暖。”


    只是巧合。


    商舍予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那是连商家都没人知道的秘密,权拓怎么可能知道。


    他只是随口一说,取了个意头。


    可即便知道是巧合,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让她溃不成军。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跨越了十年的光阴,轻轻抚摸了一下她伤痕累累的童年。


    “怎么了?”


    见她神色不对,那一向沉静的眸子里竟隐隐泛着泪光,权拓不由得开口询问。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