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男人眉头微蹙。


    他倒是希望她别那么计较规矩。


    林副官手里夹着个本子,快步跑到权拓面前,行了个军礼,压低声音询问:“督主,这批货现在就卸吗?”


    接过林副官递来的清单,随意翻了两页,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录。


    他微微颔首:“嗯,都搬到药房去,动作轻点,别磕坏了。”


    听着二人的对话,商舍予好奇地往权公馆的大门口看了眼。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装载车停在门口,车身庞大,几乎占据了半个街道。


    “这是?”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跳上车斗,将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搬下来,从她身边经过时,一股浓郁复杂的药草味弥漫开来。


    有当归的辛香,也有黄芪的甘甜。


    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想到刚才喜儿的话,她心头一跳,转头看向权拓:“三爷,这是做什么?”


    真给她带了药材回来?


    权拓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给你的。”


    男人声音低沉,语气平淡。


    商舍予愣了下,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错愕。


    权拓移开视线,看向那些忙碌的士兵,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枪套,撒了个谎。


    “母亲的意思。”


    “她说你既然要钻研医术,家里没个像样的药库不行,我让人搜罗了市面上常用的药材,我不懂这些,你自己看着归置,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去药房取。”


    其实哪是司楠的意思。


    前几日他听闻商舍予去参加医术大赛时,用的药材是母亲给的,便想到她嫁到权家来时嫁妆里并没有和药材有关的。


    她应是需要这些。


    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搬进院子的箱子,商舍予眼眶蓦地红了。


    上一世,她是真心爱医术的。


    可嫁入池家后,池老太太那尖酸刻薄的嘴脸犹在眼前。


    “学什么医?那是下九流伺候人的活计!”


    “既然嫁进来了,就去铺子里盘账,别整天弄得一身药味,晦气!”


    她被迫封存了银针,扔掉了医书,在算盘珠子的拨弄声中蹉跎了一生,成了满身铜臭的商人。


    那是她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遗憾。


    如今,这遗憾在这辈子,轻描淡写地填平了。


    “怎么?不喜欢?”


    见女孩久久不语,眼尾泛红,他心里莫名紧了一下,眉头微蹙:“若是成色不好,我让人再去换。”


    “不,不是。”


    商舍予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我很喜欢,谢谢三爷,也替我谢谢婆母。”


    权拓看着她的笑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句话:“这段时间军区那边没什么大事,我要在家住十天。”


    商舍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住十天?


    之前他为了避嫌,或是忙于公务,十天半个月都不着家。


    这次突然要长住,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婆母那边施压了。


    毕竟两人成婚一月有余,至今还未圆房,老太太那是急着抱孙子呢。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慌乱,轻声应道:“我知道了,我会让喜儿把西苑收拾妥当。”


    权拓将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公馆内走去。


    是夜,月色清冷。


    喜儿铺好床,红着脸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特意将龙凤呈祥的红烛挑亮了些。


    商舍予坐在雕花大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虽说是夫妻,可到底没有那一层实质的关系。


    她不知道今晚权拓会不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更鼓声响了又响。


    “小姐,姑爷被老夫人叫去北苑说话了,说是许久未归,有体己话要交代。”


    喜儿在门外禀报了一声。


    商舍予紧绷的脊背这才松懈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老太太是真急了,这会儿还在给儿子上课呢。


    她应声让喜儿去睡,自己随手拿了本医书,靠在床头翻看,想借着书里的方子平复心绪。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权拓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极轻。


    他一眼就看到靠在床头睡着的人儿。


    商舍予手里还虚握着那卷书,脑袋歪在一侧,呼吸绵长均匀。


    柔和的烛光洒在她脸上,在她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少了白日里的端庄疏离,是他从未见过的娇憨。


    权拓放慢脚步,走到床边。


    他低头凝视着她,心里那股子被母亲逼着回来的烦躁,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其实母亲不逼,只要家里来个信,他也会回来。


    他在军区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她在面对外人时的凌厉,面对家人时的温婉。


    只是...


    她似乎很怕他。


    权拓叹了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走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随后,和衣在外侧躺下,背对着她,合上了眼。


    既然她没准备好,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翌日。


    天朗气清。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驱散冬日的寒意。


    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稳稳停在了大华戏院门口。


    权拓今日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件羊绒大衣,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少了那身杀伐果断的戎装,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


    惹得路过的女学生频频侧目。


    商舍予穿着件紫红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色的兔毛边,衬得她肤白胜雪。


    两人并肩站在戏院门口,郎才女貌,极其登对。


    这是司楠特意安排的,说是新排的《贵妃醉酒》极好,让他俩务必来听听,培养培养感情。


    权拓没带警卫,商舍予也没带丫鬟,就像寻常夫妻一样,拿着票据进了戏院。


    大厅里人声鼎沸,瓜子香茶香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刚进大门,商舍予的脚步就顿住了。


    大厅一侧竖着一扇绘着山水的屏风,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会儿是鸡鸣犬吠,一会儿是妇人啼哭,一会儿又是千军万马奔腾之声。


    惟妙惟肖,仿佛屏风后面藏着一个大千世界。


    是口技。


    商舍予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站在屏风前听得入神。


    权拓见她停下,也跟着停在她身侧。


    他不爱凑这些热闹,但见她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微微上扬,便也耐着性子陪她听。


    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惊堂木响,一切归于寂静,商舍予才猛地回过神来。


    戏台上,胡琴声早已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


    “哎呀,坏了。”


    商舍予转头看向权拓,一脸歉意:“三爷,我听入神了,戏都开场了。”


    看着她有些懊恼的样子,权拓淡淡一笑:“无妨,这出戏才刚开始,精彩的还在后头。”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


    这是前排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


    台上,扮相华丽的杨贵妃正醉态可掬地卧鱼闻花,唱腔婉转凄切,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商舍予很快沉浸在戏文中,跟着众人一起鼓掌。


    正演到高潮处,那“贵妃”正举杯邀月,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戏院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狠狠踹开。


    原本沉浸在戏曲中的观众被吓了一跳,琴师的手一抖,拉了个破音。


    一群穿着黑衣黑裤、手里提着砍刀和棍棒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