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追忆·过去3-
作品:《在天边落脚》 ‘记忆有时是顺着气味攀爬的藤蔓’。
后来沈翊想,如果西藏的气味是一本厚重的经卷,那么骑马那天的气味,一定是其中被反复摩挲、页脚卷起的一页。
混合着干草的微甜、马匹皮毛的暖腥、湿地泥土的湿润,还有尼玛旺堆递来的那块奶渣在口腔化开时,那股浓烈到几乎呛人的醇厚奶香。
那是在刚来西藏不久,刚在湿地跌倒弄.湿衣服的之后。
沈翊盘腿坐在主屋的火炉边,正对着笔记本屏幕发呆。
他在尝试写点什么,关于这些日子,关于这片土地,但文字总是显得苍白。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飕飕的寒气,尼玛旺堆探进半个身子,肩头和发梢沾着未化的雪粒。
“哥,”他叫了一声,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想不想学骑马?”
沈翊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骑马?”
“嗯。今天天气好,马也闲。”尼玛旺堆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湿地里那几匹,认得我,很温顺的。”
沈翊合上笔记本。
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两下,被他这幅可爱的样子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公园里骑过的、被人牵着慢慢走的矮种马,想起了电影里那些在草原上驰骋的潇洒画面,那些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没骑过马。”他说,声音有些干,也有点紧张。
“所以才要学。”尼玛旺堆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走吧,穿厚点,湿地里风大。”
他们出发时已是午后两点。高原上的太阳斜挂着,光线金黄而透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尼玛旺堆没开车,说是路不远,今天就走路去。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藏式布包,走在前头,脚步轻快稳健。
沈翊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今天尼玛旺堆穿了件深褐色的藏袍,腰束得很紧,更显得肩宽腰窄,步伐间有种猎豹般的流畅感。
“马是湿地里野放的?”沈翊加快几步,与他并肩。上次去的时候他没有看到马。
“算是。有几匹是村里人共有的,夏天驮东西,冬天就散养在湿地。”尼玛旺堆侧过头看他,“它们认得我。我小时候常去喂盐巴。”
“喂盐巴?”
“马需要盐分,冬天草料营养不够,喂点盐,它们就愿意亲近你。”尼玛旺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黄褐色的晶体,“看,就是这个。”
沈翊接过,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气味。他想起小时候看的西部片,牛仔们也会给马喂盐块。
“你好像……很懂动物。”他轻声说,随即又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去给鸟和植物拍照,这次是去照顾马。
尼玛旺堆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算太懂。只是觉得,你跟它们好好说话,它们能听懂。”他顿了顿,“人总觉得自己比动物聪明,其实动物懂得更多,懂得天什么时候要下雪,懂得哪里的草最甜,懂得谁对它好。”
沈翊没接话,他想起家里那只高冷的猫,想起湿地里的牦牛,想起在手机里看到的那只被僧人收养的小动物。
在这片土地上,人与动物的界限似乎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分明,不是“宠物”与“主人”,而是共享同一片天地的、不同形态的生命。
湿地很快出现在眼前。冬日的湿地褪去了春夏的丰腴,呈现出一种粗粝而坦荡的美感。枯黄的草甸一望无际,间或有未结冰的水洼像镜子般镶嵌其中,倒映着天空和远山,还有附近的树,在倒影处形成美丽的风景线,几匹马散落在远处,正低头啃食着干草。
尼玛旺堆停下脚步,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悠长而清越的口哨。
口哨声在空旷的湿地上传得很远。
远处的马群抬起头,其中一匹白马格外显眼,它比同伴高大些,毛色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它侧耳听了听,随即扬蹄朝着他们的方向小跑而来。
沈翊屏住了呼吸。
他曾在北京的动物园和马术俱乐部见过马,但那些马都隔着栅栏或绳索,带着被驯服后的温顺与疏离。与这里的不同。
白马奔跑的姿态自由而舒展,四蹄踏过枯草时溅起细碎的冰碴,脖颈的鬃毛在风中飘扬,潇洒及了。
它径直跑到尼玛旺堆面前才停下,喷着白色的鼻息,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这是‘嘎玛’,”尼玛旺堆抚摸着白马的脖颈,声音温和下来,“藏语里是星星的意思。它今年七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沈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马的互动。
尼玛旺堆的手掌宽大,抚摸马颈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老朋友。白马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偶尔甩甩头,鬃毛扫过尼玛旺堆的手臂。
“来,”尼玛旺堆转向沈翊,“摸摸它。别怕,它不撞人。”
沈翊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马颈的瞬间,一种神奇的触感传来,皮毛光滑而温暖,底下的肌肉结实有力,能感受到血液奔流带来的轻微震颤。
白马转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睫毛浓密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而好奇。像是在说:“人类?这你新朋友”
“它喜欢你呢。”尼玛旺堆笑了。
“你怎么知道?”
“马的眼睛不会说谎。”尼玛旺堆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条叠好的鞍垫,“来,我们先从备鞍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沈翊体验了一种全新的“学习”。
尼玛旺堆教他如何将鞍垫平稳地放在马背上,如何调整肚带的松紧。“不能太紧,勒着它难受;也不能太松,待会儿你会滑下来。”他的讲解细致而耐心,每一个步骤都亲自示范,然后让沈翊尝试。
沈翊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系肚带时,他试了几次都没系好。尼玛旺堆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在他明显犯错时轻声提醒:“反了,从下面穿过去。”
终于备好鞍,尼玛旺堆拍拍马背:“上吧,我扶着你。”
沈翊看着马背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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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突然感到一阵心虚,他想起小时候那次公园骑马的经历,他被父亲抱上马背,马一动,他就吓得尖叫,最后被母亲抱下来,还被其他孩子嘲笑。从那以后,他对“骑马”这件事总有种隐秘的恐惧。
“我……”他张了张嘴。
“没事的。”尼玛旺堆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他走到沈翊身边,将一只手稳稳地放在他的后腰,“左脚踩马镫,右手抓鞍桥,我数一二三,你就用力上去。我会扶住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近,带着十足的自信,沈翊深吸一口气,按照指示将左脚伸进马镫。
“一、二、三”
沈翊用力一蹬,身体腾空的瞬间,尼玛旺堆的手在他后腰稳稳一托。
下一秒,他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视野骤然升高。
湿地的全景在眼前展开,枯黄的草甸延伸到天际线与雪山相接,零散的水洼像破碎的镜面,反射着天空的蓝。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比站在地上时更凛冽,却也更自由。
“感觉怎么样?”尼玛旺堆仰头问他,手还扶着马鞍。
“好高。”沈翊诚实地说,双手紧紧抓住鞍桥。
“习惯就好。”尼玛旺堆将缰绳递到他手里,“握紧,但别太用力,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沈翊接过缰绳,皮革的质感粗糙而结实。
他低头看着尼玛旺堆,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看到他仰视时拉长的脖颈线条,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
“现在,让嘎玛慢慢走。”尼玛旺堆松开扶着马鞍的手,退开两步,“轻轻夹一下马腹,别太用力。”
沈翊照做。
几乎是同时,白马迈开了步子。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
马匹行走的节奏缓慢而平稳,沈翊的身体随着这节奏轻轻摇晃,起初僵硬,渐渐放松。他学着尼玛旺堆教的那样,挺直背,放松肩膀,目光看向前方。
尼玛旺堆走在马侧,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不时抬头看沈翊,提醒他调整姿势:“背再直一点……对……手放松,让缰绳有一点……”
湿地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沈翊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脏的跳动从最初的慌乱,变成了一种兴奋的、充满生命力的搏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已经不再颤抖。
“很好。”尼玛旺堆说,声音里带着赞许,“现在试试让它小跑。脚后跟轻轻磕一下马腹,同时身体微微前倾。”
沈翊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做了。
白马加快了步伐,从行走转为小跑。
世界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眼前的景色开始流动。
枯草向后飞掠,水洼的倒影碎成一片片光斑,马背的起伏变得明显,沈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这起伏调整重心,起,落,起,落,像在跳一支与大地共鸣的舞。
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忘记了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