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追忆·过去1-

作品:《在天边落脚

    “记忆是有气味的。”


    沈翊后来常常这样觉得。


    他记忆中城市的气味是地铁站混杂的香水与灰尘,是写字楼走廊永不消散的咖啡因以及它带来的焦虑。而西藏的气味,是分层的,像一本被岁月反复翻阅过的书,最表层是阳光下干燥的牛粪与草秸,往下翻,是酥油融化的醇厚,再深些,是藏香燃尽后留在织物上的、近似檀木的余韵。


    但最深处的那一层,是属于他们的记忆。


    那是藏历新年前的一个寻常下午,大概是从山南回来后不久,突然决定去的。


    高原的冬天有一种清澈透明的感觉,天空中稀少有云朵在飘动,阳光无比刺眼,与地上的雪一起让人眼神迷离。


    那天,尼玛旺堆从仓库里搬出一根长长的树枝,放在院中晾晒。树枝未经打磨,树皮还斑驳地附着,顶部被削成简洁的尖锥。


    “这是什么?”沈翊蹲下身,手指轻拂过木头上天然的纹路。


    “经幡柱。”尼玛旺堆用抹布擦拭着杆身,“夏鲁寺那儿的经幡柱应该要换新的了,我要去帮忙,虽然他们不需要……”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该去喂牛了”。


    沈翊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看似忙碌下想去帮忙的急切。


    这些日子,他已经学会从尼玛旺堆最细微的动作里去了解信息,当他格外认真地做一件事时,下颌线会微微绷紧,眼神低垂,与手中的物件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我也能去?”


    话问出口,沈翊自己先怔了怔。


    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用“可以吗”、“方便吗”这类带着距离感的措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我想参与”。


    尼玛旺堆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轮廓周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有那么几秒钟,他只是看着沈翊,眼神很深,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途有点远,”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另外一个寺在山上,要爬一段。”


    “我不怕。”沈翊说,甚至笑了笑,“总不能一直当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尼玛旺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擦拭木杆,但沈翊注意到,他擦得更仔细了,连树皮缝隙里的尘土都用指甲轻轻抠出来。


    出发是在第二天的凌晨。


    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星星挂在天上,亮得有些不近人情。阿妈米玛啦早早起来,在佛堂前点燃一盏酥油灯。跳跃的火光映亮她布满皱纹的脸,她低声念诵着什么,将一把青稞粒撒向空中。


    尼玛旺堆已将经幡柱绑在车顶,柱身用崭新的白色哈达缠绕,顶端系着一束五彩经幡,在尚未天光的晨风中微微飘动。沈翊坐进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尼玛旺堆准备的糌粑、风干牛肉和一小壶青稞酒。


    车子驶出村庄,驶入一片混沌的黑暗。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前方一小段颠簸的土路。两人都没有说话。沈翊侧头看着窗外,看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像巨兽沉睡的脊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神话,那些关于英雄在黎明前踏上征途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浪漫,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征途”往往始于这种近乎麻木的、对抗寒冷与困倦的沉默前行。


    “困了就睡。”尼玛旺堆忽然说,声音在引擎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困。”沈翊摇摇头,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尼玛旺堆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单手剥开,递到沈翊嘴边。沈翊愣了下,下意识地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人造香精的廉价感,却奇异地驱散了凌晨的寒意和困意。


    “你总是有糖。”沈翊含着糖,含糊地说,“像是在变戏法一样。”


    “习惯了。”尼玛旺堆目视前方,“小时候跟阿妈去转山,走不动了,她就给我一颗糖。说,吃了就有力气走到下一个垭口。”


    沈翊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尼玛旺堆,牵着母亲的手,走在无尽的山路上。糖是奖励,是安慰,是撑下去的微小理由。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母亲……很了不起。”


    “嗯。”尼玛旺堆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接着说,“她没读过什么书,但懂的比谁都多。她说,‘人活一辈子,就像转山,重要的不是爬到多高,而是每一步都踩的踏实了。’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夏鲁寺所在的河谷在晨光熹微中逐渐显露。


    那是一种让沈翊屏住呼吸的景象。


    不远处有一座寺庙建筑群依山而建,红白相间的墙体在青灰色山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明。


    沈翊惊叹道,“是山顶的那一座吗?”


    尼玛旺堆看了一眼说:“不是,拐个弯就到了。”


    车子停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很小的寺庙。


    尼玛旺堆笑着说:“这里就是第一站,里面供奉的是‘拉姆’会有很多人在周二、周天前往这里,寻求祈福。”


    沈翊望着眼前的小寺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进门后听到的是念经声与敲鼓声,很快他们进到里面映入眼帘的是狭小的空间内挤满了人,转道一半有一块很大的石头,中间沉积这水,旁边放着铜做的勺子。


    不等他反应,尼玛旺堆手里已经买了两个哈达和一罐青稞酒,他笑着走来说:“把你的左手伸出来,”沈翊照做,他拿着勺子往他手里倒了石头里沉积的水,“这是自然圣水,你喝三口。”最后尼玛旺堆往他头上洒了三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随后他们来到了‘拉姆’面前,尼玛旺堆把青稞酒递给僧人,自己双手举着哈达对着‘拉姆’许愿。沈翊照做。


    完事儿后,他们出来前往夏鲁寺。


    来到停车场,沈翊发现与扎什伦布寺巍峨的金顶不同,夏鲁寺的屋顶是深灰色的,带着一种古朴的、近乎朴拙的厚重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主殿的琉璃歇山顶,那是汉地建筑的典型特征,碧绿的瓦片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夏鲁寺,”尼玛旺堆停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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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头望着那片建筑,“是藏传佛教里很特别的存在。你看那屋顶,是元朝时候的风格。代表汉、藏,在这儿几百年了。”


    “我记得,最底层的地基代表藏、中间是尼泊尔、还有一个是蒙古、上层是汉。依稀是这样,具体已经想不起了。”微微低头摸了一下脑袋说,“有点对不起老师,把学过的知识已经还给他了……”


    他说话时,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沈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第二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历史”二字的重量。


    那不是旅游手册上轻飘飘的词汇,是砖石、木材、琉璃瓦,是无数匠人的手,是时间一层层夯实的、具象的存在。


    他们径直进去,里面挤满了人,很多人在卸下从经幡柱上面借下的哈达。


    尼玛旺堆只对他说了一句:“等着”


    没过一会儿,就拿着金黄色的哈达出来了,伸手就给他带上了,“你这样真好看,这相当于护身符,今天就戴着吧。”随即笑着说:“不过,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那我们去山上的寺庙—仁布寺”


    驾驶着车来到山腰处的停车场。


    他们卸下经幡柱。


    尼玛旺堆将柱子扛在肩上,沈翊抱着布袋和一大捆五彩经幡跟在后面。


    通往寺庙的小路隐蔽在乱石和灌木丛中,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径。


    “跟紧我。”尼玛旺堆回头说,脚步却放得很慢,似乎在刻意等他。


    爬山比想象中更艰难。海拔已超过四千米,每走几步,沈翊就得停下来大口喘气。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心脏在耳膜处咚咚捶打。尼玛旺堆不时停下,却不催他,只是将经幡柱杵在地上,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氧气瓶温柔的说:“要不,你还是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沈翊摇头拒绝,尼玛旺堆只好答应。


    突然,沈翊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疼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蹲下身。


    尼玛旺堆几乎立刻折返回来。他放下经幡柱,在沈翊面前蹲下,眉头蹙紧:“磕哪儿了?”


    “没事,”沈翊咬牙,“就碰了一下。”


    尼玛旺堆没说话,直接伸手卷起他的裤腿。膝盖处擦破了一大片皮,渗着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沈翊有些窘迫,想缩回腿,却被尼玛旺堆轻轻按住。


    “别动。”他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铜盒,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藏医做的,止血快。”


    他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感冰凉,带着刺痛,但尼玛旺堆的动作异常轻柔,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递过来。沈翊低头看着他浓密的发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忘了疼。


    “好了。”尼玛旺堆抬起头,正好撞上沈翊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翊率先移开视线,低声说:“谢谢。”


    尼玛旺堆没应声,只是迅速收回手,重新背起经幡柱,“慢慢走,不着急。”他说,耳根在晨光中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因为害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