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两人的旅途【新增】

作品:《在天边落脚

    罗萨过后,日子重新沉入冬日的节奏。


    但某种微妙的改变已经发生,像冰川融水渗入冻土,表面看不出,深处却在悄然松动。


    决定去边境线旅行,是在一个喝完酥油茶的午后。


    德吉次仁摊开一张手绘地图,指尖划过日喀则以南那些陌生地名:“岗巴、曲登尼玛、康马……这些地方,我


    们从来都没有去过,这次就一起去吧!”


    沈翊凑近看。地图边缘已经磨损,铅笔标注的地名旁有细密的藏文注释,像某种秘传一样,他也看不懂。


    “需要边防证。”尼玛旺堆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得去公安局办。”


    于是第二天,他们出现在XXX市公.安.局.出.入.境.大.厅。这是沈翊第一次见识到“边疆”这个词的具体重


    量,排队的人群里有扛着长焦相机的游客,有皮肤黝黑的货车司机,有抱着孩子的藏族妇女,每个人都捏着那


    张薄薄的申请表,像握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轮到他们时,窗口后的警官看了眼尼玛旺堆的身份证,又看了眼沈翊的:“关系?”


    尼玛旺堆顿了一秒:“家人。”


    警官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那目光没什么恶意,只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沈翊感到尼玛旺堆的肩膀微微绷紧。


    “去几天?”


    “一周左右。”


    “原因?”


    “旅游”


    警.官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录入信息。


    “身份证和无犯罪记录呢?”


    “这里”尼玛旺堆把相关材料交上去。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但沈翊盯着那双在键盘上飞舞的手,忽然觉得这简单的录入过程


    有种仪式感,他们在被系统允许,被法律承认,可以合法地并肩走向国土的边缘。


    “米玛是哪位?”警.官问。


    阿妈米玛啦连忙上去。警.官笑着对她说:“您看向摄像头。”


    “好,可以了。”


    依次他们都人脸识别之后,“好了,这是你们的出入境证。”警.官递出以及打印的证件与他们的身份证。


    几张薄薄的纸,盖着鲜红的公章。尼玛旺堆仔细地把证件夹进自己的钱包里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来保管。”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沈翊没有反对。他喜欢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不是弱势的被保护,而是一种亲密的托付,像把最脆弱的部分交给对方收藏。


    走出大厅,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尼玛旺堆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累了?”


    “嗯。”尼玛旺堆点头,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在确认什么,“终于办完了。”


    这个动作在大街上显得有些突兀,但尼玛旺堆做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对方肩头的灰尘。沈翊任由他揽着,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德吉次仁和阿妈米玛啦跟在身后,阿妈米玛啦望着眼前的举动,有些不解,又有些痛苦。


    阿妈米玛啦沉默了许久然后对女儿说:“妈妈身体不舒服,去不了高海拔地区,你跟着他们去吧。”


    德吉次仁愣了片刻说:“那我陪你,给弟弟放个长假吧,休学后他一直没有好好玩过。”


    “也好。”阿妈米玛啦说完就开始念经。


    出发是在清晨五点,天还是漆黑一片。


    德吉次仁往车上塞了最后一条羊毛毯,转身拍了拍沈翊的肩旁。


    “照顾好我弟弟,”她在沈翊耳边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这话说得巧妙,把“照顾”的责任平等地分给了双方。沈翊点头,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藏香味,那是祝福的味道。


    尼玛旺堆检查了一遍车况,发动机在寂静中发出沉稳的轰鸣。他们坐进车里,德吉次仁和阿妈米玛啦站在院门口挥手,身影在车灯的光束里越来越小,最终融入黑暗。


    开出日喀则城区后,世界骤然变得空旷。


    318国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伸向群山深处。尼玛旺堆打开音乐,是低沉的藏语吟唱,衬得窗外的黑暗更加深邃。


    “困了就睡。”他说,“路还长。”


    沈翊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每一次灯光出现又消失,都像在提醒他:你正在离开熟悉的世界,前往某个边缘。


    天快亮时,他们进入了岗巴县境内。地貌开始变化,不再是日喀则河谷的相对丰饶,而是裸露的岩石、稀疏的草甸、和远处连绵的雪峰。这里的山更加凌厉,像大地突起的脊骨。


    “岗巴羊。”尼玛旺堆忽然说,指着窗外一群正在啃食枯草的羊,“全西藏最好的羊肉。”


    沈翊望过去。那些羊看起来确实不同,体型更大,毛色在晨光中泛着银灰的光泽,眼神里有种野性的机警。


    “晚上如果有机会,带你去吃岗巴羊火锅。”尼玛旺堆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那是一个关于美食的、朴素的快乐承诺。


    沈翊忽然意识到,这趟旅行对尼玛旺堆来说,不仅仅是陪他看风景。这是一个藏族青年在向他展示自己文化,从核心到边缘,从寺庙到旷野,从酥油茶到岗巴羊。


    他们在岗巴县城短暂休整。这是一个安静得近乎停滞的小城,街道上行人稀少,藏式民居低矮而朴素。尼玛旺堆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一家茶馆前,掀开厚重的门帘。


    热浪混着茶香扑面而来。茶馆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肤色黝黑的男性,穿着厚重的藏袍,低声交谈着。看见尼玛旺堆和沈翊进来,交谈声停顿了片刻,几十道目光齐齐投来。


    尼玛旺堆用藏语说了句什么,人群中有人回应,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他领着沈翊在角落坐下,点了两碗藏面和甜茶。


    “他们说什么?”沈翊小声问。


    “问我从哪里来,带你去哪里。”尼玛旺堆倒茶,动作从容,“我说从日喀则来,带家人去看冰川。”


    “家人”这个词再次出现。沈翊注意到,当尼玛旺堆说出这个词时,周围几个听到的茶客露出了友善的表情。其中一个老人甚至举了举茶杯,向他们致意。


    这是一种沈翊从未体验过的接纳——不是基于法律文件,不是基于社会关系,而是基于一个简单的词汇,和说出这个词汇时的坦然。


    藏面很烫,肉汤浓郁。沈翊吃得额头冒汗,尼玛旺堆看着他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个动作被斜对面的茶客看见了,那是个中年汉子,他朝尼玛旺堆挤了挤眼,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尼玛旺堆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但他没有回避,反而回了句什么。中年汉子哈哈大笑,拍拍身边同伴的肩膀,两人笑作一团。


    “他说什么?”沈翊问。


    尼玛旺堆低头吃面,耳朵尖还是红的:“他说……我对你很好。”


    “还有呢?”


    “……他说,年轻人就该这样。”


    沈翊明白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善意的调侃。在这个边陲小镇的清晨茶馆里,他们的关


    系被一种朴素的目光看见并承认了,不是作为社会议题,不是作为文化现象,只是作为“两个年轻人”。


    这比任何正式的认可都让沈翊感到踏实。


    去曲登尼玛冰川的路,是对车辆和耐心的双重考验。土路颠簸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摇散,窗外是越来越荒凉的


    景色,岩石、沙土、偶尔一丛枯黄的草。海拔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沈翊感到耳朵开始发闷。


    “快到了。”尼玛旺堆说,但其实又开了近一个小时。


    停车后,冰川并没有直接出现在眼前,而是需要继续步行,尼玛旺堆带上氧气瓶来着沈翊的手,向神山走去。


    途中的艰辛沈翊不想说,但冰川出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无以言表。


    沈翊抬头,然后,它出现了。


    曲登尼玛冰川——藏语里“金刚太阳”的意思——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蓝光。


    沈翊,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洁白柔软的冰雪,而是某种更具压迫感的存在,冰舌从两山之间倾泻而下,表面布满了深邃的裂缝,颜色从边缘的透明白逐渐过渡到深处的幽蓝,像大地被撕开一道伤口,露出底下冻结了千万年的内脏。


    风很大,裹挟着冰粒打在脸上,刺骨的疼。尼玛旺堆从背包里拿出两件厚重的军大衣,一件递给沈翊,一件自己穿上。


    “走,靠近点看。”


    他们沿着踩出的小径向冰川走去。每一步都艰难——不仅是海拔带来的喘息,还有那种面对庞然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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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时本能的敬畏。距离冰川还有几百米时,尼玛旺堆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两条哈达。


    “给。”他把一条递给沈翊,“系在那边。”


    他指向一处玛尼堆,石堆上已经系满了五色经幡,在狂风中剧烈翻飞。沈翊学着他的样子,把哈达系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丝绸在手指间滑过,瞬间就被风拉直,像一道白色的火焰在蓝天下燃烧。


    “许愿了吗?”尼玛旺堆问。


    沈翊点头。


    他许了什么愿?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希望这一刻能停留久一点,希望这风、这光、这冰、还有身边这个人,能成为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面。


    尼玛旺堆系好哈达,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玛尼堆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那一刻,沈翊觉得他不是在祈祷,而是在和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对话,也许是山神,也许是冰川本身,也许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曾经来过又离开的生命。


    良久,尼玛旺堆睁开眼睛,转向沈翊。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阿爸以前带我来过这里。”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时候我十岁。他指着冰川说,你看,有些东西变化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是永恒的。但其实它也在动,只是用我们看不见的速度。”


    他伸出手,指向冰川表面那些深邃的裂缝:“那些冰隙,每年都在变宽。也许几百年后,这里就没有冰川了。”


    沈翊顺着他的手看去。冰隙像大地的皱纹,记录着时间缓慢而不可抗拒的流动。


    “人会走,冰川会化,连山都会慢慢被风削平。”尼玛旺堆继续说,手放下来,握住了沈翊的手,“所以重要的是——在还能看见的时候,好好看。在还能握住的时候,好好握。”


    他的手很暖,裹着沈翊冰凉的手指。


    在那堵亿万吨的冰墙前,在那个连呼吸都困难的海拔上,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誓言都有力。


    他们在冰川前待了一个小时,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回到车上。尼玛旺堆发动引擎,暖气慢慢充满车厢。沈翊搓着手,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冰川,忽然说: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尼玛旺堆专注地看着前路,侧脸在车窗透进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过了很久,他说:


    “我请冰川作证。”


    “作什么证?”


    “作证我今天带来的人,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冰川有记忆,那它就会记得——在某个冬天的中午,有一个叫尼玛旺堆的藏族青年,和一个叫沈翊的人,曾经站在它面前。”


    沈翊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直白的真诚面前都显得苍白。


    下山后他们原地休整片刻,途中沈翊还提着一大桶去接山泉水,沈翊本想帮忙,但那确实很重。


    车继续向南。


    下一个目的地是铜湖,道路都非常便利,都通了马路,不过有些路段还是土路,但也还好,只是车轮在碎石地上压出的痕迹。


    车道细窄,还是之字形非常陡峭。


    “你车技很好。”沈翊由衷地说。


    “练出来的。”尼玛旺堆笑,“小时候跟着阿爸练车,路比这还烂。他教我,开车不只是操控机器,是听懂土地的语言,哪里硬,哪里软,哪里只是看起来能走其实下面是空的。”


    这又是一种沈翊陌生的智慧。在他原来的世界里,驾驶是一项技术,需要驾照、交规、和保险。而在这里,驾驶是一种与土地对话的能力,需要经验、直觉、和某种近乎巫术的感知。


    他们并没有去看铜湖,时间不够。于是在进入铜湖的入口休息。


    “到了。”尼玛旺堆停车,“想试试吗?”


    “试什么?”


    “洗澡。”


    沈翊愣住了。零下十几度,海拔五千多米,在湖边……洗澡?


    尼玛旺堆已经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洗漱用品和一张棉被:“湖水是神水,能洗去罪业和病痛。不过太冷,一般人只洗洗手脸。你敢不敢?”


    他的眼睛里闪着挑战的光。沈翊看着尼玛旺堆跃跃欲试的表情,一咬牙:“有什么不敢的。”


    尼玛旺堆带着他去傍边的洗澡地。


    嗯,意外的是,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