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意外见真情
作品:《在天边落脚》 到家时,天已黑透。
冬日的西藏,白昼矜贵,夕阳一旦沉入群山,墨蓝的夜幕便迅速吞噬一切。
从拉萨带回来的疲惫,在踏入院门、闻到干牛粪燃烧的熟悉气味时,悄然消散。
大家默默卸下行李,阿妈米玛啦弯着已不太利索的腰,率先上楼去生火。没有人多说话,但一种无须言明的松弛弥漫开来,终究是回来了。
简单吃过晚饭,各自歇下。
沈翊躺在熟悉的、厚重的被褥里,听着窗外旷野传来的、比城市清晰百倍的风声,很快沉入黑甜乡。
梦里没有高楼,只有连绵的雪山和温暖的炉火。
次日清晨,他是被一种极致的寂静唤醒的。
睁眼望向窗外,天地间是一片朦胧的灰白,细密的雪花仍在无声飘落,将昨夜的世界彻底覆盖。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顶、院中堆积的牛粪块,全都裹上了一层蓬松晶莹的银装。
隔壁家的小孩裹成球,带着他家那只黄毛小狗在雪地里疯跑打滚,清脆的笑骂声和犬吠划破雪后的宁静,屋顶
上正在煨桑的老奶奶探出身,用藏语大声吆喝着,孩子却抱起小狗,嬉笑着跑远了。晨光就在这时,怯生生地穿透云层,给这洁白的童话世界镶上了一圈金边,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鲜活的笑意。
沈翊照例起得最晚。
他有些懊恼,却也感激这份包容。拿着洗漱用具下楼,却在院中撞见了德吉次仁。她只穿着单薄的毛衣,抱着手臂,怔怔地望着被雪覆盖的远山,金发在清寒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满不在乎的神采,反而笼罩着一层沈翊看不懂的凝重。更让他心里一空的是,往常这个时间总会提着热水壶出现的尼玛旺堆,不见踪影。
德吉次仁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挪开两步,让出水管前的位置。
她继续望着雪山,眉头微蹙,仿佛要从中盯出什么答案。忽然,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冲回屋里,几秒钟后,又一阵风似的卷出来,身上胡乱套了件羽绒服,手里抓着头盔,直奔平时停摩托车的敞棚,那里竟还停着一辆沈翊从未见过的旧越野摩托车。她动作利落地打火,引擎发出粗粝的轰鸣,随即,人和车便冲出院门,碾过积雪,消失在村道尽头。
留下沈翊一个人,对着冰冷的水管和空荡荡的院子,满心茫然与骤然升起的不安。
他慢吞吞地用冰水洗漱,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也放大了那股莫名的心慌。
上楼时,阿妈米玛啦正围着火炉不停踱步,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脸上的忧色浓得化不开。看到沈翊,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垫子示意他坐,自己却焦灼地望向窗外。
语言不通的壁垒,此刻成了实实在在的焦躁。沈翊想帮忙,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太少。他索性下楼,学着阿妈米玛啦平时的样子,给牛棚里那几头刚出生不久、还不能跟着大部队出去的小牛崽添了些干草。小牛湿漉漉的鼻子蹭过他的手心,温热的触感稍稍平复了一些不安。大的牛都不在,是尼玛旺堆一早赶去放牧了吗?可德吉次仁为何那样匆忙地追出去?
回到楼上,他安静地坐在阿妈米玛啦旁边,试着给她倒了一碗酥油茶。阿妈米玛啦接过来,拍拍他的手背,笑容依旧勉强,随即又起身走到窗边。
就在这压抑的等待中,那串熟悉的、属于都市噩梦的号码,再次执着地亮起了屏幕。江泽。
沈翊盯着那名字,只觉得一股厌烦直冲头顶。
他已经把话说得那样决绝,拉黑了一切联系方式,对方竟还能换个号码打来。人怎么可以如此没有尊严地纠缠?
他果断挂断。
铃声再响,再挂。
反复几次后,终于消停了,紧接着是一条长长的短信提示音。沈翊看都没看,直接删除,将这个新号码也拖入黑名单。动作干脆,心里却泛起一阵冰冷的疲惫。那场失败的感情,像一块总也甩不掉的陈旧膏药,即使撕掉了,黏腻不适的感觉仍在。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阿妈米玛啦不知道是什么出去的,她带着一股寒气快步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冻得鼻子通红的小男孩,正是上次捡牛粪时,把自己那份倒给沈翊的懂事孩子。
阿妈米玛啦急促地对他说着藏语,小男孩一边吸鼻涕,一边转向沈翊,用生硬的汉语大声说:“尼玛哥哥,没有回来!阿姨怕……怕出意外了!”
“意外”两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沈翊的胸腔。之前所有模糊的不安骤然凝聚成尖锐的恐慌。他猛地站起身,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将实时定位发给了德吉次仁。
没有回应。
他想起德吉次仁匆忙骑走的那辆越野摩托。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蹲下身,双手按住小男孩冻得发僵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听好,你留在
这里,陪着阿妈米玛啦,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明白吗?”
小男孩用力点头,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认真。
沈翊冲下楼,直奔那辆停在角落、用于拉货的旧三轮摩托车。
钥匙就插在上面。他从未在雪地里开过这种车,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三轮车发碾过积雪,冲出院门。
他凭着记忆和雪地上新鲜的车辙印,朝着尼玛旺堆往常放牧的湿地方向驶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他只穿了件毛衣,很快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但他感觉不到
冷,所有的感官都被一个念头占据:找到他。
千万不能出事。
找到他。
湿地边缘,那辆熟悉的、尼玛旺堆常骑的摩托车孤零零倒在雪地里。
沈翊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扔下三轮车,翻过围栏,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被薄雪覆盖的草甸和灌木丛,大声呼
喊:“尼玛旺堆!德吉!你们在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他记得这里有大片危险的沼泽,曾远远望见,泥泞不堪。
冬季表面被冻结,但下面呢?他被枯枝绊倒,摔在冰冷的雪泥里,手掌被划破,也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声音已经嘶哑。
就在他快要被绝望淹没时,隐约听到了德吉次仁带着哭腔的呼喊。
他精神一振,拼命朝着声音方向奔去,又摔了两次,浑身沾满泥雪,狼狈不堪。
终于,他看到了他们。
一片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的沼泽边缘,尼玛旺堆大半个身子陷在漆黑的泥浆里,情况显然已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的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神却意外地镇定,甚至还在努力对岸上焦急万分的德吉次仁说着:
“阿姐,别慌,我没事,我能想办法……”
德吉次仁半跪在岸边,手里死死抱着一根粗壮的树枝,一端勉强递到尼玛旺堆手边,另一端压在自己身下,显然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支撑,脸上全是泪痕,金发凌乱地沾着枯草。
看到沈翊出现的那一刹那,尼玛旺堆那双强作镇定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了一丝愕然,随即是更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迅速漫上来的、让他喉头发紧的东西。
他没想到来的是沈翊,更没想到沈翊会是这副模样:头发凌乱,脸颊和手上都有擦伤,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却不管不顾地朝他跑来,眼神里的恐慌和急切,比他深陷泥沼更让他心惊。
“沈翊?你怎么……”尼玛旺堆的话没说完。
沈翊根本没听,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看到了德吉次仁那根并不牢固的树枝支撑。他立刻解下自己来时顺手绕在腰间的粗麻绳,迅速打了个结实的套索,朝着尼玛旺堆用力抛过去:“抓住!套在腋下!”
他的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紧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尼玛旺堆手边。尼玛旺堆深深看了沈翊一眼,冻得不太灵活的手,费力地抓起绳索,依言套好。
“德吉,你稳住树枝!尼玛,抓紧!我拉你!”沈翊朝着手心哈了口热气,不顾冰冷和湿滑,双脚死死蹬住地面一块凸起的树根,身体后倾,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拉扯。他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额角青筋凸起,平时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尼玛旺堆配合着用力,借着绳索和树枝的支撑,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黏稠的泥沼中拔出来。
每一次用力,他都看到沈翊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的样子,看到他因低温而泛红的眼眶里,那份不容错辨的惊惧和坚决。
这种不顾一切要将他拉回安全地带的姿态,像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烈地冲击着他因寒冷和被困而有些麻木的心脏。他从未被人这样紧张过,这种紧张,超越了对客人的责任,甚至超越了对朋友的关切。
他知道自己似乎从初见时就做错了。
终于,在德吉次仁的配合和沈翊几乎脱力的拖拽下,尼玛旺堆脱困,踉跄着爬上了坚实的地面,浑身上下裹满了恶臭的泥浆,狼狈不堪。沈翊也因骤然松力,向后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德吉次仁瘫坐在地上,看着弟弟安全了,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怕和愤怒一起涌上来,她猛地扑过去,狠狠捶了尼玛旺堆肩膀几下,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牛掉进去都难救!”她最后更是用力扇了他胳膊一巴掌,眼泪又涌出来,“不管你长多大,我都是你姐!”
尼玛旺堆任由姐姐发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瘫坐着喘息的沈翊。沈翊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尼玛旺堆看到沈翊眼里尚未褪去的余悸,以及看到他安全后,那悄然松弛下来的、如释重负的神情。沈翊
则看到尼玛旺堆泥污掩盖下,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正深深地、复杂地凝视着自己。
尼玛旺堆的心,就在这片冰冷泥泞的沼泽边,不合时宜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为了那双为他盛满惊恐和后怕的眼睛。
德吉次仁起身去捡拾枯枝,很快生起一小堆火。三人围着微弱的火源取暖,沉默地处理身上的狼狈。德吉次仁给家里报了平安。等身体暖和些,太阳也升高了,他们仔细熄灭火堆,相互搀扶着,慢慢往回走。
家里的阿妈米玛啦早已望眼欲穿,见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尼玛旺堆一身泥污但完好无损,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拉着他们上下检查,直到确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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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才捂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晚,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尼玛旺堆显得异常“活跃”,他拿出扎木念,弹唱了好几首曲子,比往日更加卖力,像是要驱散什么,又像在表达什么。
阿妈米玛啦坐在老位置,转着经筒,神情终于安宁。
唯有德吉次仁,始终沉默地忙前忙后,做好了饭,照顾母亲吃完睡下,便早早回了自己房间,紧闭房门。
沈翊有很多疑问,关于尼玛旺堆为何会陷入沼泽,关于德吉次仁早上的异常,关于这个家庭水面下似乎涌动的暗流。
但他以什么身份问呢?一个暂住的客人,一个被卷入意外的好心人?他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默默观察。
夜深人静。沈翊躺在熟悉的黑暗里,疲惫的身体渴望睡眠,精神却异常清醒。他能清晰地听到对面床上,尼玛
旺堆辗转反侧的声音,布料摩擦着垫子,久久不停。
终于,沈翊忍不住,对着黑暗轻声开口:“怎么了?”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似乎越界了。
对面的动静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尼玛旺堆沉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迷茫和沉重:“死亡。”
“我在想死亡。”
沈翊一怔,猜测道:“因为今天的事?”
“不是。”尼玛旺堆翻了个身,面对沈翊的方向,尽管黑暗中彼此看不清,“是因为……疾病。”
沈翊立刻明白了。阿妈米玛啦日渐虚弱的咳嗽,讳疾忌医的固执,还有德吉次仁在车上那句决绝的样子……沉重的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这个看似总是沉稳可靠的年轻人,内心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沈翊沉默了。
他搜肠刮肚,想找出几句像样的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轻飘无力,甚至有些虚伪。他从未经历过至亲可能离去的恐惧,他那糟糕的原生家庭,甚至让他对“亲情”的概念都有些扭曲。他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一个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人?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窗外寒风永不止息地呜咽,吹得窗户外微微作响,更添寂寥。
忽然,对面传来窸窣声,随即,“啪”一声轻响,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驱散了黑暗。
尼玛旺堆坐了起来,他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外面随意披着棉衣,走到书桌边坐下,从一堆书籍中抽出一本小小的、巴掌大的笔记本,又拿起笔。
沈翊也坐起身,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下,尼玛旺堆的肩膀宽阔,脊背挺直,但微微低头的姿态,却透出一种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脆弱感。
他没有邪念,只是被一种沉重而温柔的情绪攫住。这个在雪原上像山一样可靠,在沼泽里也努力保持镇定的青年,此刻正被关于失去的恐惧静静啃噬。
尼玛旺堆在纸上快速画着什么,过了几分钟,他转过身,将那张纸递到沈翊面前。
纸上,是大片压抑的浓黑,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像哈达一样蜿蜒的惨白小路。小路两旁,是用不同颜色勾勒出的、面目模糊却姿态狰狞的佛像轮廓,挤在黑暗中,仿佛在注视、在等待。画面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强烈的精神压迫感。
“这是我二姐……以前梦到过的。”尼玛旺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从书堆深处,翻出一个更旧、更小的笔记本,递给沈翊。
沈翊接过,就着灯光翻看。里面是稚嫩但充满灵气的笔迹,有短短的文字,更多的是古怪又可爱的简笔画。他看到了那句关于“活不过几岁”和“肆意一点”的话,看到了对灵魂与转世的迷茫诘问。最后一页,正是尼玛旺堆刚才所画图案的雏形,旁边还有几行藏文,他看不懂,却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恐惧与探寻。
二姐的形象,通过这小小的笔记本,在沈翊心中模糊地立了起来:一个敏感、早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最终像流星般早早逝去的少女。
他也瞬间理解了德吉次仁某些言行下的阴影,理解了尼玛旺堆此刻对“疾病”与“死亡”近乎执拗的思考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母亲的病,更是早已刻入这个家庭记忆的、关于失去的伤痕。
一种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沈翊。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放下了笔记本,伸出手臂,隔着书桌和灯光,轻轻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尼玛旺堆。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更像是一个温暖的、笨拙的庇护姿势。
沈翊能感觉到手掌下,尼玛旺堆瞬间僵硬的背脊肌肉,能听到他骤然停滞的呼吸。
他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对方周身那层看不见的、源于记忆和未来的寒意。
几秒钟后,或许是更长的时间,沈翊感觉到掌下的僵硬,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软化下来。
尼玛旺堆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坐姿,任由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将他包裹。
灯光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沉默无声,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雪夜清冷的空气中,悄然改变了质
地,变得更加紧密,更加难以分割。
窗外的风,似乎也小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