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隔夜包子

作品:《大宋摆摊发家指南(美食)

    日头西斜,贺鸣玉三人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勾得人舌尖生津。


    待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只见墙角整整齐齐摆着两只硕大的竹筐,一筐里是饱满圆润的金杏,色泽如蜜,在夕阳余晖下愈加诱人;另一筐更是喜人,红艳艳的小樱桃堆得冒了尖,颗颗晶莹。


    贺鸣玉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贝齿轻合,清甜的汁水立刻在舌尖化开,许是摘得早,果肉脆爽,还带着些许果酸。


    金杏是汴京城外特有的早熟品种,个头不大,透过夕阳看还带着一层细软的绒毛,在掌心轻轻一搓,杏子便光滑莹润起来,与樱桃的酸甜滋味不同,这杏子入口绵软多汁,果肉肥厚,竟尝不出一点点的酸涩。


    “娘!”她又吃了一颗,欢喜地回头,看向正在灶屋里忙着的吴春兰,“这些果子品相真好!尤其是这金杏,甜得很!”


    吴春兰背对着她,往锅里舀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碰巧遇着了……是周婶子娘家那边的村子,以种早熟果子闻名,我看着实在新鲜,价钱也比城里公道不少,金杏一斤十文,樱桃一斤十八文,我要的多,她娘家兄弟人也老实,足斤足两,还主动抹了零头……”


    “何止公道,简直是捡到宝了!”贺鸣玉兴致勃勃地蹲在筐边仔细挑拣,“这般上好的品相,便是摆在果子铺里,也得要价不低呐,尤其是这一筐樱桃。”


    汴京百姓有钱,金杏早已是百姓春日尝鲜的寻常物,不少人家还会在自家院里栽棵杏树以解馋虫。


    但樱桃不一样,因被文人墨客称为初春第一果,深受世家大族的偏爱,又因春闱之后,宫中赐宴新科进士,亦常以樱桃为赏,其身价自然是水涨船高。如今汴京城里的樱桃将近三十文一斤,一碟蜜煎樱桃更是卖到了八十文的高价,若是知名铺所出,价格还得再往上抬抬。


    她拣出一捧最红最亮的,拿到盆边清洗,又扬声招呼正在院里喂鸡的英子和石头:“快来尝尝,甜得很!”


    英子像只小雀儿飞跑过来,接过她递来的樱桃,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的:“好吃!比上回在街边买的甜!”石头也默默走近,贺鸣玉往他手里塞了几颗洗好的杏子,少年低头看了看,慢慢咬了一口,没说话,但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些。


    一家子围着鲜果,气氛一时热闹欢欣,贺鸣玉心里那点因清晨眼皮狂跳而生的隐约不安,早被这意外之喜冲至九霄云外。


    她看着满筐鲜亮的颜色,心里默默盘算,浴佛节近在眼前,这几日若天气一直这般晴好,院里新砌的那个面包窖应该能干得快些,等窖体彻底干透,不只能烤面包,或许到了秋日还能试着烘些果干蜜饯……念头一个接一个,像是春风里冒出的茸茸新芽。


    她全然没留意到,吴春兰虽也笑着附和,眼神却时常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惶然。


    直到晚间洗漱完毕,一家人聚在如豆的油灯下,贺鸣玉才隐约觉出些异样,吴春兰的话实在比平日少了许多,只顾着低头缝补旧衫。


    “娘,”贺鸣玉放下手中记账的炭笔,关切地看过去,“你今日是不是累着了?收果子跑得远,路上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难处吧?”


    吴春兰捏着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针尖险些扎到指腹,她眼前蓦地闪过那张骤然出现的、清瘦而震惊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怦怦直跳,后背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没、没什么。”她强装镇定,抬起眼,努力让嘴角的弧度显得自然些,“就是……听英子说对面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也学着你念什么诗,生意瞧着……好像还不差,娘这心里头……多多少少有些不踏实。”


    “咱们这生意刚有起色,他们便来抢,娘是怕……怕这好光景长不了。”


    贺鸣玉闻言,非但没有愁容,反而轻笑出声,眸子里闪过笃定:“娘,您放心。我瞧着,恐怕不是咱们的生意长不了——”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欢脱与调侃:“而是他们,快要做不下去了。”


    这话并非是她自欺欺人,只是现下一想起白日里的热闹,她便止不住地想笑,当真是克隆羊多莉只活了六年。


    *


    且说清晨,贺鸣玉刚将自家的打油诗吟罢,对面那对夫妇的摊子也紧跟着摆开了阵势。


    那男人似乎铆足了劲要打擂台,竟也学着贺鸣玉,扯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皮厚馅足顶饱咯,八文一笼实惠多!走过路过别错过,热乎包子暖心窝!”


    调子粗直,词句也土气,却胜在响亮直白,不少匆匆赶路、对文绉绉诗句无甚感觉的学子,以及只求实惠填饱肚子的行脚路人,还真被这“八文一笼”的口号吸引了过去,一时之间,对面摊前竟也围拢了好些人,显得颇有声势。


    那对夫妇见状,喜上眉梢,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白汽“呼”地蒸腾而起,忙着给客人拿包子、收铜钱,忙得不亦乐乎,偶尔还朝贺鸣玉这边瞥来一眼,目光里隐隐带着较量与得意。


    然而,这热闹景象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他们忙着招呼第二波客人时,最先买到包子的两个年轻学子站在人群之外“呸”了一声,其中穿青衫的那人竟将嘴里东西直接吐在了地上,眉毛拧成了疙瘩:“你这包子是什么馅的?怎地有股子怪味?”


    另一人也皱眉嚅动着嘴,迟疑道:“好像……是有点酸溜溜的?不像肉味……”


    摊前霎时一静,那对夫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男人拿包子的手停在半空,妇人则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怎、怎么会酸?今早……今早新蒸的,还热乎着呢……”


    “就是酸!”吐包子的学子提高了声音,走近摊子,将手中剩下的包子亮出来,“不信,你自己尝尝!”


    国子监前的这条街巷,本就因学子云集而比别处更早苏醒,此刻出了这样的事,犹如冷水滴进热油锅,“刺啦”一声动静便传开了。围观的人不仅没散,反而越聚越多,附近几个摊贩也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怕不是用了昨儿的剩馅吧?”


    “天渐渐暖了,肉啊菜啊可都放不住……”


    “啧,在这地界做吃食生意,不干不净可是大忌……”


    议论声虽刻意压低了,却清晰地钻入周围人耳中,立刻便有人嚷起来:“把钱退给我!包子不干净,我不买了!”


    “对!退钱!我也不要了”


    “竟敢拿隔夜东西糊弄人,好没道理!”


    一声高过一声的质疑与斥责,将那对夫妇围在中间,妇人彻底慌了神,眼神乱飘,只会苍白无力地重复:“没有的事……莫要听旁人胡说,我们的包子真是新鲜的……许是、许是这两位公子口味不同……”


    “我口味不同?”年轻学子仿佛停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污蔑谁呐!你敢发誓么!”


    这番异于往常的喧哗骚动,很快便引来了在附近巡视的街吏,一个穿着皂色公服、面容肃正的中年汉子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正是街道司公廨的都头——赵德。


    他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沉声道:“散了散了,围在此处作甚?发生何事?”


    闻言,男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抢先开口,手指猛地指向旁边刚才低声议论的摊贩:“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是这人!是他污蔑小人家的包子不干净!在这里胡说八道,坏了小人生意!您快把他抓起来吧!”


    赵德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抓不抓人,本都头自有分寸,何须你来指派?”他转而看向那被指的摊贩,“你说他家包子不干净,可有真凭实据?还是信口胡诌,故意扰乱市井秩序?”


    那摊贩本是见自家生意冷清,眼红隔壁人多,随口嘀咕了两句,哪想到会祸从口出,顿时也慌了神,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明鉴……小人也只是……方才听那位公子说包子发酸,故而……故而猜测许是馅料不新鲜……”


    “听到没!听到没!”男人立刻跳起来,大声嚷嚷,仿佛得了理,“他自己都说是猜测!这就是诬告!故意坏我名声!”


    妇人见自家男人如此,心里生出一股子底气:“就是!合该抓起来打板子!”


    赵德没理他们,目光转向最初说包子发酸的青衫学子,语气明显客气恭敬了许多:“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情形,可否请您详述一二?”国子监的学子,前途不可限量,他一个小小街吏,自然不敢怠慢。


    那学子倒是镇定,将手中咬了一口的包子递过来:“吏人请看,这包子入口便有酸腐之气,绝非新鲜食物该有的味道,若是不信,你大可亲自尝上一尝,或请诸君一同辨别。”


    赵德接过包子,尚未送到嘴边,一股轻微的馊味便冲入鼻腔,他脸色骤然沉下,怒目圆睁,将那包子往摊板上一扔,对着那对夫妇厉声喝道:


    “你们自己说!这包子馅到底是何时调的?存放了多久?敢有隐瞒押进开封府,大刑伺候!”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妇人吓得浑身一抖,脸唰地白了,求助般看向自家男人,可那男人本就是个支不起事的草包,被赵德的气势镇住,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猛地开口:“包子馅是她昨日清晨调的,是她说能放两日的!不关小的事!”


    原是二人见贺鸣玉生意红火,一开始便准备了极多馅料,可因味道、模样都差不少,又剩下大半。二人心疼肉馅,便想着春夜尚凉,放一晚上应该没什么大事,此事本是二人商议而成,可眼下男人却将此事全推到了她的身上。


    “你说什么?”妇人一愣,眼神里显出几分难以置信。


    男人涨红着脸斥责她,越说越起劲:“还不是都怪你!若不是你手艺不好昨日至于剩这么多么!明明是你说放两日不会坏的!你真是老子的克星!整日里……”


    闻言,妇人冷笑一声,好似变了一个人,全然没有方才的畏缩,而是发疯般抓住他的头发,朝着那张狰狞的脸狂扇起来:“老娘让你胡说八道!让你胡说!到底是哪个狗东西让放两天的!说!”


    这一番情景吓了众人一跳,但个个脚下不动,依旧探着头张望,甚至有个小贩当街兜售起炒南瓜子来:“新炒的南瓜子,一文钱一捧。”


    “竟是隔夜的包子!”看客嗑着瓜子唏嘘,“馅料调了一日一夜?天爷,这还敢卖八文钱一笼!”


    学子们群情激愤,怒斥声此起彼伏,更有性急的已经将手中没吃的包子掷回摊上:“退钱!”


    那对夫妇此刻已是蓬头垢面,男人被抽打的两颊红肿,嘴角还隐有血迹,妇人则一脸无畏,若不是有吏人将二人拉开,只怕还要再打。


    赵德脸色铁青,朝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吏人一挥手:“竟敢在国子监前行此龌龊之事!将他们这摊子收了!人带走!”


    几个吏人应声上前,利落地将那木板车连同没卖完的包子一并扣下,推推搡搡地将二人押走,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只留一地唏嘘和南瓜子皮。


    睁着大眼睛看完全程的英子,忽然扬起小脸,欢快地喊道:


    “卖蝉翼包子嘞,新鲜的蝉翼包子!干净卫生,味道鲜美,”


    “还有软糯入味的粉蒸肉嘞,都是今早去肉铺买的新鲜猪肉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