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落雪无声

作品:《蕙风酿思意

    这夜,杭州府无声落了一场雪。


    北街和东街只落了薄薄一层雪,很快就消融于苍茫天地间。


    而南街则不同,有连绵山脉纵横其外。雪来势汹汹,山裹上了一层素白雪衣,这副景象令人有着别样的感受——静谧的凄凉。


    深夜的南街,蜿蜒交错的巷陌里万籁俱寂,黑衣人独自负手走在晦暗夜色里。


    脚踩在地面积雪上的“簌簌”声格外清脆,霁色也将黑色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显眼。


    他缓慢地走着,似是沉浸在这静谧的凄凉里。


    沿着回龙桥边走,在这本该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人间里,却听到有人在小声啜泣,这声音从回龙桥的尽头处传来。


    黑衣人循声走到桥的尽头处,低头一看,竟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已入冬下了雪,可这少年只着一件破烂的单衣,抱腿坐靠在桥边。


    刺骨寒风无情灌进他破烂不堪的衣衫,像有无数把刀在他的身体刻划。


    少年埋着头,身子不停发颤。这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与黑衣人相视,那是一张覆了玄铁面具,只露了一双凤眼与薄唇的脸,不怒自威。


    他浑身发抖,紧抿双唇,怯生生地仰望着黑衣人,又低下了头。


    黑衣人薄唇微张,冷冷问道:“你是谁?”


    少年有些茫然无措,将自己抱得更紧,低头应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想,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少年脏污脸上的一双眼稚嫩单纯,就像不含纤尘的冰雪。


    “抬起头来。”


    少年不为所动,赤裸的双脚在地上往回缩了一缩,似是很惧怕身前这个陌生冷漠的男子。


    就在这时,他感到冻得麻木的头上有一股融融暖意袭来,原来是黑衣人的手覆了上来。


    他仰起头来,眼里的畏惧减了几分,多了一些好奇。


    黑衣人凝视着这张处处透露着稚气的脸,忽然间手指触到了少年额上的伤口血痂,猛地一按,少年“嘶”地叫了一声。


    黑衣人勾唇冷笑一声,说:“孤家寡人好啊,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从此以后就跟着我,我们二人抱团取暖,可好?”


    少年看着他,想了想,说:“抱团取暖?”


    就这样,少年跟着黑衣人回到了南街他的住处。


    黑衣人不久后出现在墟里巷,敲开了宋逸家的院门。


    来开门的是宋逸的母亲,只听她分外不耐烦地说道:“谁啊,这么晚上门。”


    将门闩取下,一把拉开门,看到来人是谁,才懊悔道:“朱先生,您是来找宋逸的吗?”她看向宋逸那间昏黑的屋子,说:“他应当是入睡了,我去把他叫醒。待会儿您进他的屋歇歇脚,我去为你们泡茶。”


    黑衣人点了下头。


    她正要走到宋逸的屋前敲门,这时屋门向外开了,宋逸只穿单薄葛衫,站在门槛处,说:“叔父,快进来吧。”


    黑衣人便进屋关门,只留宋逸母亲一人在门外。她看着屋内渐渐亮起了烛火,撇了撇嘴,内心颇有微词。


    合着就她是个外人呗,不管是从前在盛京时,对她始乱终弃的宋逸生父,还是如今这个不信任她的朱齐。


    宋逸这个小狼崽子也是,明明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相貌和脾性却像极了那个负心汉。他和他爹一样,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有了叔父就疏远了她这个娘。


    还有那个女人,到底给宋逸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抱着那个破香囊日思夜想。


    想想就烦,宋逸母亲走进了灶间。


    “那个女人昨夜怎会来南街?是来寻你的?”黑衣人问。


    宋逸想了想,这也是他不解之事,“我也不知,她只说是来寻我的。”


    “你信吗?”黑衣人盯着宋逸的双眼,格外认真。


    宋逸笑了笑,好看的眉眼宛如月牙,“我也不知信还是不信。若真是来找我,也是合理的,因我往常那时已下学,她以为我已回到南街。若不是来找我,也能说得过去,因为她看到我时,神情虽欢喜,眼里却有一丝诧异一闪而过。”


    顿了顿,又说:“我前日去刺史府找了她。我告诉了她,我幼时母亲久病成痨,在南街葫芦巷一个大夫家中治好了病。”


    黑衣人问:“为何提起此事?”


    “她看了一个话本,好奇这世上有没有话本里写的,一个既医术高超又精于制毒的人。我就突然想起那桩陈年往事,那个脾气古怪但如华佗再生的神秘大夫。”


    黑衣人片刻没说话,这时宋逸母亲敲门,给他们送来泡好的茶。


    他抿了口茶,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在桌上。宋逸见状,立马说:“母亲不擅泡茶,还望叔父见谅。”


    黑衣人牵起一抹笑,说:“阿逸,在我面前,你从来没有隐瞒,叔父倍感欣慰。叔父一直记得,你是个果断之人,可方才你的那句话,让叔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那句话是:我也不知信还是不信。


    窗外风声飒飒,屋内的烛火微动。灼热的火光映在宋逸脸上的每一寸,在这张俊美如玉脸上,每一丝微动的神情都一览无余。


    而黑衣人的脸隐于玄铁面具下,看不到任何波澜。


    宋逸知道,叔父生性多疑,这是在敲打他,他绝不能动情,他只能忠于叔父一人。


    再抬眼时,眸里的思虑与犹疑荡然无存。烛火映照出的,只有灼灼的坚定。


    宋逸闷笑一声,“叔父,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会是个果断之人。”


    十年的谋划与仇恨,怎会在一夕之间因一个女人而放下?


    黑衣人姑且相信他,继而开口道:“她因你的话去了南街,还引出那场风波来,这事你怎么想?”


    又沉然道:“她这一出,将我们控制南街众人明面上的三把刀给拔了,还顺势递到楚思尧的面前。幸好我们的人说他们在到提刑司之前就被南街的人毒死了,不然还真会让他提早审出点什么。”


    “叔父不是派人去杀楚思尧了吗?只要他死了,就算那三人活着,这件事最终也会不了了之。”宋逸问。


    “我们的人失手了,听说楚思尧差点死了,但是没死成。若是一死了之,那就是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若是没死成,也算是敲打敲打楚铮了,让他不要忘了自己是谁的人。”黑衣人凤眼微眯,话语隐有不忿。


    “但楚思尧肯定觉得这事不简单,若是彻查,南街厢官尹山定是保不住了,届时还有可能牵扯到叔父。”宋逸微蹙着眉,觉得事情已发展到一个岌岌可危的境地。


    没成想叔父扬唇笑了一声,并无一丝危机感。只听他说:“你方才说,尹山是谁的人?”他看向宋逸,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尹山都不认识我们,怎么会是我们的人?”


    宋逸嘴角也弯了起来,笑道:“叔父英明!暗中操纵着手下诸多棋子,但不是所有的棋子都清楚知道执棋者是谁。楚思尧就算查到尹山,察觉到南街的异常,兜兜转转只会查到他亲爹楚铮身上。”


    “这楚思尧是把过于称手的刀,若是能为我所用,日后定能为你成事扫清障碍。可同时,他也过于锋利刚直,就算拼尽全力将他握在手中,也会整日揣揣不安,不知他何时会调转刀锋,朝着握刀人狠狠一刺。他的刚直与忠心,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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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位上的那个人,除此之外,不对任何人俯首称臣。”


    “楚铮与楚思尧虽是父子,但心存芥蒂多年。想当年在盛京的时候,楚铮气死了楚思尧他娘杨汀,续弦不到半年,楚思齐就出生了。楚思尧从此就恨上了楚铮,后来楚铮赴杭州府任两浙路的转运使,年幼的楚思尧要么是在通儒书院,要么是在杨府。去盛京当了几年官,今年外放到杭州府任提刑官,他也与他爹没见过几次面。”


    “他本就恨他爹,若是得知他娘不是被他爹那些风月事给气得病死的,而是另有隐情,恐怕要弑父了。”


    “我虽握不住楚思尧这把宝刀,但我却能捏住楚铮的软肋,让他们父子二人自相残杀。待吸干楚铮的最后一丝骨髓,便能借楚思尧的手除掉他。”


    黑衣人一向平静的神情陡然激动起来,一阵冷笑后,嘴角都在微微颤动。


    宋逸喉咙上下一动,抿了抿唇,低头藏起来的目光是森冷的。


    听叔父说了那一番话,他只注意到了“另有隐情”这几个字。他不知道是怎么样的隐情,竟然让叔父信誓旦旦地说其能让楚思尧弑父。


    他不会开口问叔父,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叔父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叔父待他虽好,会告诉他自己的谋划,但在触及到能致他人于死地的情报消息时,避而不谈。


    这是他的禁脔,是他的袖箭,甚至是危急时刻的翻盘之本,他绝不允许别人妄图染指。


    这个朱齐,在破庙前遇到他,告知他的身世,说自己是他的叔父。他待他如亲子,给他心里种下一颗誓要复仇的种子,十年间为他左右奔走,殚精竭虑,为他一步一步铺就青云。


    可叔父终归只是叔父,不是亲生父亲。


    就算是亲生父亲,也未必是毫无私心,全然为子女谋划。


    提刑司退思堂里烛火通明,坐着一对眉眼相似,貌合神离的父子。


    楚思尧的这一日夜过得格外漫长。先是昨夜遭遇刺杀,大难不死。今早躺在榻上养伤时,还与景在云探讨这段时日的麻烦事。晌午,张姨娘又带着他的两个妹妹来探望他。午后,姜蕙安又来找他打探案情,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入夜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楚铮。


    不过,楚思尧等他很久了。


    夜晚,这个时候很好,不会打扰到自己与其他人的相处,也很适合楚铮鬼鬼祟祟,暗度陈仓的行事方式。


    “思尧,为父前段时日去平江府核查仓储和监督税收征收情况了,今日傍晚才到杭州府。得知你昨夜在南街命悬一线,我心都快跳出来了,火急火燎就来看我儿了。”


    楚铮脸上虽有了岁月的磋磨,但眉眼和身姿依稀能瞧见当年的翩翩风度。


    他看着楚思尧,眼里确有着父亲对儿子满满的担忧与心疼。


    楚思尧不看他,垂着眸,一言不发。苍白的面色就像今夜落的薄雪,却不是纯洁和不染纤尘的,而是夹杂了太多情感杂质的冰冷的浑浊。


    “思尧,为父真的知道错了,真的,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自己错得离谱过。唯有你,我最爱的儿子,才能让为父迷途知返。”


    楚铮说这话时,头是低着的。再抬头时,眼圈竟然红了,眼里还挤出了两滴泪。


    “思尧,为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非死不能赎罪。能不能看在你也是楚家人的份上,放过为父,放过楚家。为父跪下来求你了。”


    说完便从椅子上起身,看了眼不为所动的楚思尧,顿了顿,才双膝跪在地上。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父亲,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讨好和卑微的姿态,跪在高坐于八仙椅上,对此无动于衷的儿子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