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沧海一粟

作品:《点酥娘

    因明日是张昭归宁之日,李琢在傍晚时分赶回了李府。


    夜色渐深,烛火灯笼将整座府邸照得通亮。


    月光映射他修长的身材,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李琢刚进大门便被小厮给叫住,原来是家中长辈让他前去正厅问话。


    “待我回院换身衣服便去。”


    他拖着疲劳的身体,眉间尽是倦色,此刻已是竭力沉稳。


    小厮又道:“老爷和夫人让您马上过去。”


    “……”


    李琢用力揉了揉眉心,松开后,其间又增添几分愁容。


    “知道了。”


    李琢沉默一路,赶到正厅之时,又惊觉此地的烛火是他从未见过的耀眼。


    偶然夜风吹过,烛光跳动,闪烁间暗暗体现某种奇怪的气氛。


    这一切,正昭示着又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兴师问罪即将来临。


    李琢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后,迈步进了正厅之内,转眼间,他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见过父亲、母亲,见过各位叔父、婶母。”


    李琢拱手行礼,露出得体的笑容。


    “呵,如今你是做上大官了,要见你都是用请的,你这面子比你老子我都大。”李父没好气道。


    座上立马有人出声附和:“就是啊,李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对待父母不孝顺,你官再大,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都是丢人的。”


    “没错,要是再严重点,你这官帽肯定都是要被摘掉的。”


    李琢作揖,解释道:“最近清吏司公事繁忙,孩儿因忙碌冷落了爹娘,还请爹娘叔婶谅解。”


    李父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母接着道:“清吏司公事繁忙?那是离了你不可了?”


    “……”


    “朝廷要是真有那般看重你,那你为何没能为你这些表兄弟讨来半个官职?”


    三姨母见状便道:“大姐,依我看,要么是李琢这小子没将你的话给放心上,要么就是他善妒!”


    “对!他自己一朝走运,讨了个官职当当,便半点不替一家兄弟着想,肯定是怕兄弟们比他更得皇恩。”


    李琢微不可察地再次叹气,片刻后,正色道。


    “姨母,舅母,我为二表哥、三表哥都求了职,是他们二人自己不去的。”


    闻言,二表哥不屑说道:“狱丞就是个看大门的,我才懒得去,少拿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来扮敷衍。我要做就做御林军,这般英勇霸气才配得上我。”


    三表哥也道:“表弟,你要是真想为我们讨个一官半职,你就用点心行吗?搞半天就得了个狱丞,你当你是施舍呢?”


    “我们这些表兄弟也就算了,你看看宝财,你竟然也是敷衍了事,难道真是怕兄弟几个与你抢功?”


    话音刚落,李琢看向那人,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一闪而过。


    那人吓得下意识后退一步,再去看,却发现李琢任是老实木楞的样子,那凶狠模样不复存在。


    宝财,正是李琢的大哥,李宝财。


    李母爱之如命,宠之如宝。


    提及此人此事,李母的态度瞬间严厉起来。


    “我问你,为何我让你为你大哥谋差事,你一点消息没有?”


    “母亲,是大哥自己同我说他不想去,想待在家里。”


    李琢直言不讳。


    “……”


    李母瞬间朝李宝财送去一记凌厉似要杀人的眼刀,后者呼吸一滞,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起来。


    “我、我何时与你说我不想去了,你,胡、胡说八道。”


    李宝财又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我知道了,果真是你善妒,连你亲哥都不想帮,小气、自私、白眼狼!”


    “……”


    李琢看着他,心中只想冷笑。


    这人撒起谎来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也罢,这种事情从小到大也不是第一回了。


    李父一掌拍在桌上,怒道:“你这逆子!竟然这样对你哥,简直是目无尊长。”


    座间,一壮汉站起身来,顺着说道:“对,目无尊长,与你那媳妇一样,简直悍妇。”


    张昭?


    李琢心想,悍妇么?没感觉。


    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吃了就睡的小猪上,又或者是花轿上的鸡仔?


    “说起她,我还有笔帐没与她算呢。”


    李母忍着怒火,字字皆是咬牙切齿。


    “李琢,我问你,张昭杀了我的鸡,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


    李母拍桌而起,气得面部扭曲,已是火冒三丈的状态。


    “知道你还让她宰,你难道不晓得我有多宝贵那只鸡吗?”


    李琢面不改色,直言道:“张昭她并不知情,是我让她杀的。”


    无人注意的角落,胡馨儿攥紧了手帕,仿佛要将之撕成粉碎。


    她知道张昭当然是知情的,只是没想到李琢竟会为了她撒谎,自己背下这口锅。


    她恨,恨张昭,恨李琢。


    这俩人绝不能有情,否则她不会再有出头之日的。


    “你为什么让她杀鸡?你还真是出息了,这么大个房子连只鸡都容不下是不是?!”


    “附近早有邻居上门劝告,那只鸡早上打鸣太吵人,我杀鸡,那是为众人考量。”


    “你、你简直是鬼扯!哪里吵了?这些京城人就是事儿多。你的意思是不是嫌弃我给你丢人了?”


    此话一出,即刻便有道貌岸然的长辈站出指责。


    “李琢,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母亲呢?”


    “我看你就是想讨好那些当官的,故意的。”


    “真是不孝,居然敢这样说你自己的娘,简直就是头白眼狼。”


    “……”


    这些人都讲了什么坏话?


    说实话,李琢并没有听清,这种场面经历得多了,他已经学会漠视以待了。


    左耳进,右耳出。


    这颗心脏早已被锻炼成金刚不碎之体。


    最后,他只听见了那句“杖打二十大板”。


    李琢没有怨言,早就习以为常。


    他想,与其去解释、去求情,倒不如去接受来得体面容易。


    反正整个屋子里的人都不会有人为他说情。


    没有人会心疼他的。


    他们只会将自己当作笑话。


    他在任何人心里的分量,都渺小如沧海一粟。


    皎白月光泼洒如水,照亮一方宅院,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树上持续的燥热蝉鸣。


    分明是夏日,气氛却沉得像冰天雪地。


    李父高傲地站在台阶上,声音冷得如冰块:“家法伺候,杖责二十。”


    下人虽不知哪来的家法,但也不敢怠慢,很快取来宽厚的实心木板。


    李琢跪在院中央的青砖石板上,平静地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打量目光。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落魄。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掌刑的家丁躬身应允,举起板子。


    “啪——”


    第一板落下,声音极度厚实。


    李琢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摁在膝上,依旧跪得端正。


    第二板砸来,紧接着是第三、第四板,


    节奏稳定,一下接一下,惩罚分明。


    这一惨烈的场面让许多下人都不禁闭上了眼睛。


    偶然一瞥,却见那一大家子人,无论男女老少,都高高站在台阶上,仿佛在俯视一条……烈犬。


    那视线,冷漠、嘲笑、畅快,也少不了幸灾乐祸存在。


    ……


    第二十板落下,李琢的背上早已血红一片,深紫杖痕肿迹分布明显,几道血痕交错叠加,隔着衣料,都能看出底下定是伤得不轻。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服,衣服紧紧贴着血肉,二者仿佛合二为一。


    一举一动都会让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李琢终究还是忍不住,不知在何时便已眉头紧皱。


    以一声闷哼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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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又是以一声闷哼结束。


    台阶上的人接二连三地散去,李琢缓过神来时,院子里剩的人已寥寥无几。


    他的小厮算一个,胡馨儿也算一个。


    胡馨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她率先开口,叫了声表哥。


    李琢头也不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胡馨儿咬咬唇,片刻后,她犹豫说道:“我知道,那只鸡就是张昭让杀的。”


    李琢并没有露出丝毫被拆穿的窘迫,小厮扶他颤颤悠悠地站起。


    他坚持道:“你想多了。”


    “我没有,我知道的,是她无理取闹非要杀的,她就是贪吃。”


    贪吃?


    可那两只大鸡腿都进了自己肚子,要说贪吃,那也是他李琢。


    李琢不愿与此人多做纠缠。


    他更加疲倦了,拖着笨重的身子就朝外边走。


    那道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在这寂静夏夜格外明显。


    “表妹,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


    拒绝也是。


    李琢回了院子,没去有张昭所在的卧房,他去了书房,准备在这里休息。


    他吩咐好小厮去备热水沐身,顺便再去拿些治疗板伤的药来。


    书房里亮起葳蕤烛光,他没注意,推门而入之时,便再度撞进张昭明亮眼眸。


    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原来是因为这是今日第二次,李琢打开门就能看见张昭。


    张昭仍是笑着说出那句话:“你来啦。”


    李琢下意识挺直脊背,却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紧,亏是竭力忍着才没让那声闷哼冒出声。


    他低沉着声音,问道:“你来做什么?”


    张昭心底有些失望,明明中午还相谈“小”欢来着,怎的一到了晚上又恢复成这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了。


    半晌,她回复道:“明日归宁,你公事忙碌,我怕你忘记便来提醒一下。”


    李琢心想:没你想的那么蠢。


    灯火实在微弱,这是人家的地盘,张昭也不好越过对方擅自再点烛火。


    乘着那欲燃欲灭的灯火,还有透过薄薄窗户纸偷跑进来的月光。


    张昭看见昏暗中,李琢那一脸忍耐、面色难堪的表情,她的心莫名被提了一下。


    这是被讨厌了?


    伤口太疼了,布料动时扯着血肉,疼得他、李琢冷汗直冒。


    过了好一会,就在他想要找借口将人弄出去,好让自己查看伤口之时。


    张昭再度开口。


    自认为体贴十足,实则眼神闪烁早将她出卖。


    “你若是太忙了,或是……因其他别的去不了,便跟我说,我不会强迫你去的。”


    “我名声本来就差,也不怕外边再添点什么。”


    李琢看向她,眉头都不自察地松展几分,转为惑色。


    虽不知这女人又在别扭什么才说出这段自以为不在意的话。


    但李琢此刻没有打算伤她的小心思。


    “明日我会和你一起去。”


    “……去睡吧,别担心了。”


    张昭蓦然抬头,对上李琢那尽量平静的眼神。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句话很不疏离、不冷冰冰。


    这句话很不像李琢的话。


    但是,对张昭非常受用。


    她的脸上重新浮现起类似于雀跃的神色。


    她重重地点头“嗯”一声,然后小跑到李琢的身边。


    “晚安。”


    女人的声音如潺潺小溪,奔放、纯净、充满生机。


    说完,她便乖乖出去了。


    “……”


    李琢忍着身体和心里的不适,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垂眼时,见那张宽大梨花木书桌上,赫然多了两样东西——


    一碟点酥。


    还有一幅简单的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笑起来的样子,旁边还加了两只鸡腿。


    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