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六章白事唱喜 灵堂招红
作品:《民间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 朝阳爬过青溪镇的马头墙,把婉娘旧宅的灰烬照得透亮,石榴树的新芽沾着晨露,风一吹,轻轻晃动,再也没有半分阴邪之气。
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点红轿灰烬扫进土坑,用白米盖住,压上一枚爷爷留下的压胜钱。百年红妆煞散,婉娘魂归轮回,那顶困了她一生的八抬花轿,那身染满血泪的嫁衣,终究化作尘土,还给了人间。
老陈靠在石榴树上,抽着旱烟,烟圈飘在晨光里,叹了口气:“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红妆煞能被渡得这么干净,没伤一个活人,没造一点杀孽,你爷爷要是在天有灵,能笑醒。”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桃木剑还别在腰后,帆布包里的符纸、艾草、白米,还留着昨夜渡魂的温度。婉娘走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青溪镇阴事的尽头,只是我守灵路的开端。
《守灵三十六律》开篇第一句:阴阳无歇,守灵无休,一入灵门,终身不退。
刚把旧宅的门虚掩上,村口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声,不是白事的悲调,是红事的喜调,吹的是《迎亲令》,锣鼓敲得震天响,夹杂着嬉笑打闹的声音,顺着晨风,飘遍了大半个青溪镇。
老陈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老脸紧绷,眼里满是怒意:“混账东西!真是反了天了!谁家办白事,敢吹喜曲、敲喜鼓?这是把亡魂往死里逼,是把灵堂变戏场,作死呢!”
我心头一紧。
民间白事第一禁忌,刻在守灵人骨子里的铁律:丧不哭则魂散,丧不喜则神安,白事作喜,亡魂不安,灵堂奏乐,厉鬼临门。
活人办白事,是送亡魂归阴路,要静、要悲、要敬,吹喜曲、唱喜歌、摆喜戏,是辱亡魂、犯阴忌、破丧礼,亡魂被活人气得魂体不稳,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引煞上身,横死缠门。
“是村东头的张老歪!”一个放牛的娃子跑过来,气喘吁吁,“他爹昨夜咽了气,张老歪说他爹活了七十九,是喜丧,不光请了唢呐班吹喜调,还请了戏班子,要在灵堂唱《龙凤呈祥》的喜戏!”
张老歪,青溪镇出了名的村霸,年轻时偷鸡摸狗,中年欺男霸女,仗着身强力壮,又有几个混社会的亲戚,在村里横行霸道,占邻居地,抢路人财,连村里的孤寡老人都欺负,是个人人厌、鬼见愁的货色。
他爹张老汉,一辈子老实巴交,被张老歪磋磨了几十年,病重卧床,张老歪不管不问,连口热汤都不给,昨夜老人孤零零咽了气,张老歪不悲不哭,反倒大办“喜丧”,吹拉弹唱,寻欢作乐,全然忘了灵堂里躺着的,是生他养他的亲爹。
“走,去看看,这混账东西,非要把阴煞招进门不可!”我抓起帆布包,跟着老陈,快步往村东头张老歪家赶。
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喧闹的嬉笑声、戏子的唱腔、唢呐的喜调,搅成一团,刺耳至极。张家门口搭着灵棚,白幡歪歪扭扭挂着,灵堂里摆着张老汉的棺材,黑棺白绸,本该肃穆悲凉,可灵堂前却摆着戏台,戏子穿着红袍绿褂,唱着婚嫁喜戏,唢呐手鼓着腮帮子,吹得喜气洋洋,一群闲汉坐在灵堂里喝酒划拳,乌烟瘴气,荒唐至极。
灵堂的长明灯,被喧闹的风吹得忽明忽暗,火苗泛着墨色,棺材前的供品歪倒一地,香烛烧得歪歪扭扭,一缕黑烟从棺材缝里飘出来,盘旋在灵堂上空,久久不散,是张老汉的亡魂,被这喜乐吵得魂不附体,困在灵堂里,走不了,留不下,满是怨怼。
“张老歪!你给我滚出来!”老陈冲进灵堂,一把掀翻酒桌,酒杯碗筷碎了一地,“你爹刚咽气,你在灵堂唱喜戏、吹喜曲,你是要气死你爹的亡魂,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吗!”
张老歪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横肉,醉眼惺忪,手里拎着酒瓶子,指着老陈破口大骂:“老东西,少管老子的闲事!我爹是喜丧,办喜戏怎么了?老子乐意,关你屁事!”
“喜丧?”我迈步走进灵堂,声音清亮,压过戏腔唢呐,“守灵三十六律第二律:喜丧有规,满八十为喜,悲喜有度,灵堂禁乐,禁戏,禁喧。你爹七十九,差一岁不算喜丧,就算是真喜丧,也绝不能在灵堂唱红事喜戏,你这不是办丧,是辱尸、辱魂、辱天!”
民间丧葬老规矩,喜丧仅限八十岁以上无疾而终、儿孙满堂的老人,且喜丧只是不穿重孝、不嚎啕大哭,依旧要静守灵堂,不奏喜乐,不唱喜戏,张老歪纯粹是借“喜丧”之名,行寻欢作乐之实,根本不管亲爹亡魂的死活。
话音刚落,灵堂外的风突然变凉,刚刚还晴朗的天,瞬间阴了下来,乌云遮住太阳,灵堂里的温度骤降,戏子的唱腔戛然而止,唢呐手的曲子吹到一半,卡在喉咙里,浑身发抖,手里的唢呐“哐当”掉在地上。
灵堂上空的黑烟,猛地翻涌起来,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是张老汉的模样,满脸悲苦,对着张老歪的方向,不停流泪,黑烟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红雾,细如丝线,从灵堂的门缝里钻进来,缠在棺材的白绸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婉娘残留的红妆残煞。
婉娘虽已渡化,可她百年怨气浸染青溪镇,镇里的阴地、灵堂、凶宅,都还残留着一丝红煞余气,平日里安稳无事,可一旦灵堂犯忌、白事作喜,阴气流窜,这丝残煞就会被引动,附在含冤而死的亡魂身上,化作红影,闹灵堂,索公道。
“啊!红的!有红影子!”
戏子指着棺材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棺材头上,站着一道淡淡的红影,红衣红裙,长发垂肩,不是婉娘的完整魂体,是红妆残煞聚成的虚影,隔着三尺远,死死盯着灵堂里的喜戏、喜乐、嬉笑的人群,眼里没有凶戾,只有和张老汉一样的悲苦,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婉娘一生,最恨的就是婚嫁被辱、丧葬被戏,她本是十里红妆嫁良人,却被变成冥婚活葬,连一场正经的丧礼都没有,如今张老歪在亲爹灵堂唱喜戏、辱亡魂,戳中了红妆残煞最后的逆鳞。
红影轻轻一挥手,灵堂里的喜烛瞬间全部熄灭,戏台上的红绸自动脱落,缠在戏子的脖子上,戏子窒息挣扎,发出嗬嗬的声响;唢呐班的乐器,全部裂成两半;喝酒划拳的闲汉,全部被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脸上被抽出血痕,那是阴煞的惩戒。
张老歪吓得酒瞬间醒了,瘫在地上,看着棺材上的红影,屎尿齐流,嘴里不停念叨:“鬼……红妆鬼……饶了我……”
“现在知道怕了?”我走到灵堂中央,桃木剑横在胸前,念动守灵安魂咒,“你辱你爹亡魂,犯白事大忌,引动红妆残煞,这不是鬼要找你,是你自己作的孽,找的祸!”
《守灵三十六律》丧律第三条:白事作喜,引煞缠门,解煞之法,先撤喜乐,再赔亡魂,三安阴魂,四守灵规。
我转头,对着吓得瑟瑟发抖的戏子、唢呐手冷声道:“把所有喜戏的行头、喜曲的乐器,全部搬到灵堂外,烧了!一根丝、一块木,都不许留!”
众人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把戏服、乐器、喜幡、喜烛,全部堆在院子里,我点燃引魂符,扔在上面,符火燃起,把这些犯忌的喜物,尽数焚烧。烟火升腾,带着喜庆的气息化为灰烬,灵堂里的阴寒,瞬间减了三分。
“老陈,挂白幡,换丧调,撤酒桌,摆素供,按正统白事规矩,重新布置灵堂!”
老陈立刻动手,摘下歪扭的白幡,换上三丈长的引魂白幡,幡上用墨写“张公老汉之灵位”,撤掉所有酒肉荤腥,换上白馍、素糕、清水、五谷,重新点燃长明灯,用白米在灵堂铺出阳线,护住张老汉的棺材,不让残煞侵扰。
民间老法:喜物烧尽,阴煞退避,素供上桌,亡魂得安。
喜物烧尽,灵堂恢复了丧葬该有的肃穆,没有嬉笑,没有喜调,只有安静与悲凉,棺材上的红影,渐渐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散去,它盯着张老歪,像是在等一个公道。
我走到瘫在地上的张老歪面前,沉声道:“红妆残煞不散,不光是因为你灵堂作喜,更是因为你爹的亡魂,含冤而死,你这辈子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你爹临死前,都在为你赎罪,你以为,他是病死的?”
张老歪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我蹲下身,指尖搭在棺材的黑木上,默念守灵探魂咒,张老汉的残魂记忆,顺着指尖传入我的脑海——
张老汉病重,张老歪不管不顾,反倒把老爹的养老钱抢去挥霍,邻居家的哑女姑娘,被张老歪强抢回家,想霸占为妻,哑女不从,撞墙自尽,张老歪把哑女的尸体,偷偷埋在村后的乱葬岗,连口棺材都没给。
张老汉知道后,气得口吐鲜血,又怕儿子遭报应,夜夜跪在院子里,给哑女的亡魂磕头赎罪,连续跪了半个月,油尽灯枯,昨夜孤零零死在冷炕上,临死前,嘴里还念叨着“造孽、赎罪”。
而哑女的亡魂,含冤而死,无人超度,正好被红妆残煞引动,和张老汉的怨魂缠在一起,才让灵堂闹起了红影。
“你强抢哑女,逼死无辜,你爹为你赎罪,活活累死,你却在他灵堂唱喜戏,你对得起谁?”我声音冰冷,盯着张老歪,“守灵律规定,辱魂者,跪灵三叩,赔罪亡魂,替亡者还债,否则,阴煞缠身,家破人亡。”
张老歪看着棺材上的红影,看着灵堂里肃穆的白幡,终于怕了,连滚带爬地爬到棺材前,“噗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地磕头,额头磕出血,嘴里不停哭喊:“爹,我错了!我不该作喜,不该逼死哑女,我错了,求你饶了我,求红妆大仙饶了我!”
他一边哭,一边把自己这些年做的恶事,全部说了出来,占田、抢财、欺辱乡邻、逼死哑女,桩桩件件,听得周围的村民义愤填膺。
我拿起一张引魂符,点燃后,把符灰撒在灵堂的白米上,念动渡魂咒:“含冤之魂,听我渡化,作恶之人,已赔其罪,亡魂归位,阴路通行,红妆残气,归尘散影!”
符灰落在白米上,金光泛起,棺材上的红影,渐渐变得柔和,张老汉的亡魂,从黑烟里浮现,对着红影微微躬身,又对着我躬身,最后看了一眼磕头痛哭的张老歪,叹了口气,顺着白幡的指引,缓缓飘向阴路。
哑女的残魂,裹着红妆残煞,也渐渐散去,没有伤人,没有索命,只是得到了公道,得到了超度,跟着张老汉的亡魂,一同归了阴曹。
灵堂里的阴寒彻底散尽,长明灯的火苗,变得金红透亮,稳稳燃烧,再也没有墨色翻卷。
张老歪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做的恶事,全部被公之于众,再也没法在青溪镇横行霸道,等待他的,是村民的唾弃,是国法的惩戒。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安稳的棺材,看着肃穆的白幡,心里再一次明白,守灵人守的,从来不是鬼,是丧葬的规矩,是人间的公道,是亡魂的尊严。
老陈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红妆残煞被引动,却没有伤人,反而跟着哑女的魂一起走了,看来婉娘走的时候,把最后一丝善念,留在了青溪镇,护着这些含冤的苦命人。”
我点头,抬头看向灵堂外的天空,乌云散去,朝阳重新洒下。
就在这时,我的手腕处,传来一丝淡淡的温热,那是我和婉娘结下的阴阳契,虽然婉娘已入轮回,可契约的印记,还留在我的手腕上,轻轻发烫。
一道极淡极淡的红影,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没有阴冷,没有怨气,只有一声温柔的低语,飘进我的耳朵里:
“守灵人,继续守好你的公道,我在轮回里,等你渡完所有苦命魂。”
红影消散,阴阳契的温度,却留在了我的手腕上,再也没有褪去。
我握紧桃木剑,看着灵堂里跪着的张老歪,看着周围的村民,看着青溪镇的烟火人间。
第一卷的路,才刚刚走了一小半。
灵堂红影的恩怨,还没了结。
泪钉棺的秘辛,还藏在暗处。
红妆给我的线索,青溪镇西的乱葬岗,断肠草无碑坟,还在等着我。
我转过身,背起帆布包,朝着爷爷的老院子走去。
长明灯还在堂屋亮着,《守灵三十六律》还在桌案上摊着,阴阳的路,还在我脚下延伸。
白事唱喜的煞,平了。
可更多的阴事,更多的冤魂,更多的公道,还在等着我去守,去渡,去还。
守灵人,不回头。
十里红妆,虽远必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