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中云虽然脾气不好，但却没有吹牛逼的恶习。


    刚才骂李炎坤的这些话，也确实是事实——甚至有些保守。


    他今年四十二岁，但是和火药为伍，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


    从十八岁当兵，他就被分配到了工程兵部队，在部队中负责炸点作业。


    当了六年兵，专业后的郭中云进入了西安电影制片厂，正式开始了职业烟火师生涯。前前后后，参与了几十部影视剧的拍摄。


    光是和康宏雷，他就已经合作过两次了。


    康宏雷真正成名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和《士兵突击》，这两部的烟火部分，都是郭中云负责的。


    现在，听到李炎坤在背后和导演说自己的小话，郭中云哪里能忍？


    被他劈头盖脸一通骂，李炎坤心中不禁泛起了苦水。


    《团长》剧组用的是《士兵突击》的老班底，从演员到剧组工作人员，和康宏雷都是老相识老关系。


    在这样的剧组里，自己是纯纯的新人和外人。


    他刚才只是想提醒一下康宏雷，谁能想运气不好，让正主给听到了啊！


    苦也！


    “郭哥，您别生气。我跟导演说这些，不是说在背后编排您，单纯就是觉得这个烟火炸点危险，想提醒一下导演而已。”


    “我他妈用你提醒？我干嘛吃的我自己不知道？”


    李炎坤本想解释一下，但郭中云丝毫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猛一挥手打断了李炎坤，这个出身行伍的汉子便吼上了；


    “老子特么干了十几年的烟火师，至今为止零失误零事故。要提醒，也轮不到你这个新瓜蛋子提醒！我说你是不是第一次拍戏，看到烟火炸点害怕啊？”


    “你要是害怕，你特么拍什么战争戏啊？你去找那些偶像剧，演那些什么文艺片多好？”


    郭中云脾气上了嘴，跟机关枪似的无遮无拦，丝毫没有给李炎坤留面子的意思。


    眼看着李炎坤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康宏雷暗暗摇了摇头。


    年轻人有潜力，不过在做人做事这一块……还是得练啊。


    “行了老郭，你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人家孩子也就是说今天右眼皮跳，过来提醒一下，都是为了剧组，也都是好心。你赶紧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眼看着剧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看热闹，康宏雷赶紧挥了挥手，将这一场口舌压了下来。


    跟康宏雷，郭中云不敢造次。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李炎坤一眼，回了片场。


    不过在转身走一段距离之后，他忽然想起刚才去找康宏雷是有事儿要说的；


    腾冲这边天气潮湿，这几天又接连下了几场小雨，部分火药引信有些受潮。


    但是想到刚才李炎坤跟导演给自己上眼药，郭中云觉得这事儿倒不能说了。


    这点小事如果跟导演报备，反倒是显得自己能力不行。


    片场。


    看到郭中云跳脚骂人，正在帮道具组进行布景的刘维汉等人可乐开了花。


    来《团长》剧组实习，刘维汉这些人图的是啥？


    自然是看看有没有机会演个角色！


    但是开工的这些天，他们干的都是苦力和打杂的活儿。别说演角色了，龙套都没有他们的份儿。


    每每看到李炎坤跟剧组那些演员一起开剧本会，听康宏雷讲戏，讲拍摄计划，刘维汉等人别提有多眼热了。


    现在，见李炎坤得罪了郭中云，刘维汉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来这么多天，剧组的生态他基本弄清楚了；


    郭中云作为烟火组负责人，和康宏雷的关系不错，虽然不负责拍摄，但在剧组里是能说得上话的。


    趁着这个机会争取到郭中云的好感，没准儿能把李炎坤的角色给撬过来！


    想到这，刘维汉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朝郭中云迎了过去。


    “郭哥，李炎坤平时在学校里就哏得很。搞不清楚自己身份，去和导演说您坏话，那是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您千万别生气。来来来，郭哥，抽根烟消消气。”


    看着刘维汉递过来的烟，郭中云摆了摆手。


    作为烟火师，在片场工作时间他是不抽烟的。


    烟虽然没接，但是对于刘维汉对李炎坤的评价，他还是颇为受用。


    看着满脸讨好的刘维汉，郭中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记得你姓刘吧？你不错，比那个李炎坤强。他妈的什么东西，康导让他演了个角色，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那是那是。”


    “行了，你好好干。等回头我看看跟康导说说，给你安排点有台词的角色。都是中戏出来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得到郭中云的许诺，刘维汉惊喜的挑起了眉眼，千恩万谢。


    看着他谄媚模样，一旁正在帮道具师布景的佟丽亚抿起嘴唇，不禁暗暗替李炎坤担心。


    平时看起来挺聪明这么个人啊？


    怎么今天这么唐突呢！


    一个新人演员，去对人家烟火组的工作指手画脚，他到底是怎么敢的呀！


    ……


    剧组的化妆区。


    被郭中云喷了一顿，又被康宏雷教育了一顿，蛋疼的李炎坤找了个墙角蹲了过去。


    看到他满脸蛋疼的样子，正在上妆的段毅鸿觉得有意思，便故意逗他道。


    “小子，让老郭给你K一顿，爽了?”


    作为新人演员，李炎坤和剧组一众主演其实并不熟悉——但段毅鸿例外。


    虽然年龄相差十二岁，但段毅鸿也是中戏毕业的，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李炎坤的师兄。


    因为这层校友关系，平时段毅鸿对李炎坤还算照顾。偶尔拍戏间隙，还和李炎坤扯扯闲篇，聊聊中戏老师和校领导们的八卦。


    面对段毅鸿的幸灾乐祸，李炎坤咧了咧嘴：


    “段哥，你就别在我伤口上撒盐了呗？”


    “哈哈哈、你这伤口也是自找的！老郭跟康导一起拍了五年的戏了，我都不敢找他毛病，你去康导那说这说那的，你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这哪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啊……我这明明是给自己找活路啊！


    看了几十遍未来视频，知道自己未来命运就是因为片场烟火事故断送的，李炎坤属实是欲哭无泪。


    “行了，多的我也不说了。你自己小心点儿吧，老郭这人记仇得很，回头学乖点儿，找机会给人赔个礼道个歉，省得他给你穿小鞋。”


    李炎坤委屈巴巴的样子，让段毅鸿也不忍心说什么了。


    告诫了一句后，便转过身去任凭化妆师往他脸上抹土——是真的土。


    《团长》这部剧为了营造真正的战争氛围和战场真实感，服化道相当硬核。


    所谓的化妆，就真的是往演员脸上头发上抹油抹灰抹土。


    蹲在墙角，看着灰头土脸的段毅鸿，李炎坤叹了口气。


    “屋里的抓紧！导演说了，下午有雨，这一场戏十二点之前必须拍完！手上的活儿都快着点！”


    就在李炎坤思量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剧组副导演掀开了化妆区的帐篷门帘，大喊了一句后指了指李炎坤。


    “那边闲着的，赶紧找身服装穿上，缺几个龙套一会儿顶上去！”


    “知道了！”


    应了一声，李炎坤赶紧起身，随便找了套脏兮兮臭烘烘的戏服套上。


    演龙套没那么多讲究，他也懒得让化妆师蹂躏，自己在地上抓了把土往脸上抹吧，便跑向了片场。


    云南的天，就像小孩的脸。


    早上还是云朗风清，转眼的功夫，天空便蒙上了一层灰云。


    感受着空气中加倍的潮湿，站在片场旁边的李炎坤突然皱起了眉头。


    恍惚中，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