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微澜渐起


    腊月二十五，赵铁柱告假回京。他如今是京营神机营的“效力把总”，虽然还是个从九品的小武官，但人精神了不少，说话也更有条理了。


    他先回竹石居见了父母和林湛，第二天就拎着两包营里的硬面饽饽去了“聚贤居”。沈千机一见他就笑:“铁柱如今是赵把总了！气派！”


    赵铁柱不好意思地挠头:“沈公子别取笑。我就是个跑腿的。”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林少爷让我留意驿站试点的事，我都记着呢。”


    原来，林湛担心试点驿站被人捣乱，曾私下嘱咐铁柱，让他通过军中同僚的关系，暗中关照那五处驿站。神机营常要往边关运送火器，与各处驿站打交道多，消息也灵通。


    “良乡驿的王驿丞，他小儿子在京营当兵，就在我们神机营。”铁柱翻开小本，“我托人照应着，那小子现在可积极了，回去跟他爹说‘林大人是实在人，爹您好好干’。”


    沈千机乐了:“这是走了‘儿子路线’啊！”


    “还有涿州驿。”铁柱继续，“那边常有兵痞滋事，骚扰驿夫。我跟巡防营的兄弟说了，让他们多往那边转转。这半个月，再没出过事。”


    周文渊推眼镜记录:“这是重要的非正式保障机制。降低了试点外部风险。”


    正说着，林湛和王砚之也到了。众人围坐，听铁柱细说。原来这一个月，铁柱通过军中关系，还真帮试点驿站解决了几个小麻烦:有地痞想敲诈驿站的，有旧日仇家想找驿丞茬的，还有同行驿站想来挖墙脚的——都被他或明或暗地化解了。


    “铁柱长大了。”林湛欣慰道。


    “是少爷教导得好。”铁柱憨笑，“我就是想着，少爷办的是正事，不能让人使绊子。”


    腊月二十八，试点满一个月。周文渊拿着厚厚一叠数据表格来到翰林院，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林兄，初步数据出来了！”


    五处驿站，平均每站减马四匹，月省草料银十二两；公文传递平均时效提升半日；驿舍整修了三处，马棚修缮了五处。最重要的是——驿夫薪饷如数发放，还因“效率奖励”每人多得了三钱银子。


    “虽然省的钱不多，但证明了思路可行。”周文渊指着图表，“更重要的是，没有出现之前担心的‘马不够用’、‘驿传延误’等问题。数据支持继续试行。”


    林湛仔细看着那些表格。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驿丞们从抵触到配合的转变，是驿夫们从敷衍到用心的过程。这比省下多少银子更重要。


    消息很快小范围传开。


    首先是兵部车驾司。张龄主事在司务会上特意提了一句:“驿传试点初见成效，可见事在人为。”这话虽轻，但出自一贯严肃的张主事之口，分量就不一样了。


    接着是户部。周文渊的同僚看到他做的数据分析，好奇问起，周文渊便简单说了说。那位同僚感慨:“若是各处都能这样细算，一年省下的何止万两。”


    翰林院里，掌院学士周大人某日路过林湛的公房，驻足道:“林修撰，你那驿传的事，做得不错。务实。”


    连陈修撰都私下对林湛说:“听说你那五处驿站，如今整齐多了。好事。”


    但也不是一片叫好。


    礼部有位老郎中，是科举出身的清流，某日在茶会上议论:“翰林官插手驿传，有失体统。读书人当以文章报国，岂能操持这些琐碎俗务？”


    这话传到李慕白耳朵里，他回来学给林湛听。林湛只是笑笑:“这位老大人说得对，读书人确该以文章报国。但若文章不能解决驿站多养马、白耗钱粮的问题，那做点‘琐碎俗务’又何妨？”


    王砚之那边听到的议论更尖锐。有官员私下嘀咕:“林湛这是哗众取宠。省那点银子，够做什么？倒是显得他能干。”


    还有人说:“才当修撰几个月，就折腾这些。年轻人，不稳重。”


    最有趣的是沈千机从商路听来的消息:某位致仕的老尚书在家中对门生说:“林湛此人，能干是能干，但太‘多事’。朝廷自有章程，他一个新科状元，安分修史不好么？”


    “多事”——这个词反复出现。


    腊月三十，小年夜。“聚贤居”里张灯结彩，青云诸友齐聚吃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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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间说起这些议论，沈千机愤愤:“省银子还省出错了？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周文渊推眼镜分析:“从社会学角度看，任何改变都会打破现有生态。林兄的试点虽然小，但传递了一个信号——‘现状可以改变’。这会让习惯于现状的人感到不安。”


    王砚之苦笑:“我在礼部深有体会。多做事多错，少做事少错，不做事不错。林兄这是破了规矩。”


    陈致远闷声道:“边军那些烂账，不就是因为没人‘多事’去查吗？”


    李慕白则说:“翰林院庶吉士里倒有不少佩服林兄的。觉得这才叫‘学以致用’。”


    林湛给大家斟酒:“各位不必介怀。有人说好，有人说坏，这正常。只要试点真有成效，能省下钱粮，能改善驿传，那些议论自然会慢慢消失。”


    他顿了顿:“再说，‘多事’这个词，我听着还挺顺耳。朝廷若人人都不‘多事’，那才真要坏事。”


    众人都笑。赵铁柱站起来敬酒:“我敬少爷，敬各位公子。铁柱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做事比说空话强。咱们就做给那些人看看！”


    窗外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年的味道浓了。京城各处都在辞旧迎新，而那五处试点驿站，此刻或许正点着灯，驿丞们在核对最后一日的账目，驿夫们在给马槽添上夜料。


    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议论，只晓得这个月活儿没少干，饷钱还多了三钱。这就够了。


    而此刻，紫禁城养心殿里，嘉靖皇帝正听着刘伴伴的禀报。


    “……五处驿站，月省银六十两，驿传时效提升半日，驿夫得赏钱，驿舍得修缮。”刘伴伴声音平稳，“林修撰昨日呈了详细条陈，数据确凿。”


    老皇帝靠在御座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良久，才说了一句:


    “六十两……不多。但若是处处都能省六十两呢？”


    殿内烛火跳跃，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窗外，午夜的钟声响起。嘉靖四十五年，就要过去了。而一些微小的改变，正像这钟声一样，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