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鸡都还没叫，叶晚星就起来了。


    等李秀华和叶建国起床来叫醒叶晓月时，叶晚星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停当。


    叶晓月显然还没睡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还嘟囔着：“干嘛起这么早，晚点去不行吗？”


    李秀华没好气地道：“你爸要赶着去做工，起晚了他哪有时间去送咱们了？”


    叶晓月就说：“这还不简单，我让鹏飞哥送咱们。”


    她真以为只是去县城买新衣服，顺便再看望一下姑姑叶志华。


    而这话一出，差点没把叶建国和李秀华气出好歹。


    叶建国寒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冲叶晓月催促：“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赶紧上车走人了。”


    叶晓月被吓一跳，再不敢多说什么，麻溜的跟着李秀华一起坐上摩托车后座。


    叶晚星目送着他们离去，继续骑上自行车去卖馒头。


    今天阳历12月17，双峰乡赶集日。


    想着叶晓月等到了县城发现被骗，以她的性格大概率是会大闹一场的。


    因此，叶晚星卖完馒头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去买面粉。


    等从镇二中送完馒头回到家，她就将这些天赚的钱先用塑料袋包裹一层又一层，然后再塞入前段时间特意在秋裤上缝的内袋里。


    袋大口小。


    钱塞进去都得使点劲，是完全不用担心会掉出来了。


    藏好钱，叶晚星又把衣柜里属于她的衣服全部翻找出来，却发现没一件值得她带走的。


    九十年代初，即便是叶建国和李秀华给人修房子做工挣钱，日子比其它村民们好过些，但时代毕竟摆在这里。


    叶晓月又比叶晚星还小一岁半，她穿旧了的衣服再给叶晚星穿，很多时候其实都小了。


    叶晚星曾经有试着鼓起勇气跟李秀华去说这事，换来的还是她劈头盖脸的好一顿责骂。


    “你和你妹都差不多高，能小到哪里去？怎么就不能穿了啊？”


    其实在叶晚星长身体最快的那几年，她和叶晓月能相差到近十厘米。


    但即便是如此，李秀华也会指责她：“你怎么这么败家啊，真当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衣服小了就要丢吗？你不会改一下吗？”


    ……


    此刻的县城。


    叶志华也正带着李秀华和叶晓月，在一家新开的私人服装店里挑衣服。


    叶晓月挑了一件亮黄色的高领毛衣进了试衣间。


    等她换好再出来想要让她妈和姑姑帮忙看看好不好看时，却瞧见两人正跟一个穿着时髦的四十多岁女人在说话。


    叶晓月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上辈子的前婆婆杨美娟。


    杨美娟的身边还站着个年轻的男人。


    他就是上辈子叶晓月的前夫周斌。


    叶志华留意到叶晓月从试衣间里出来了，便连忙冲她招手：“快来打招呼，这是你杨姨，这是她儿子周斌。”


    叶晓月顿时明白了：买衣服是假，骗她来相亲是真。


    她扯出一点笑：“杨姨好。”


    对周斌，她只客套地点了点头。


    “杨姐，这就是我侄女叶晓月。”


    叶志华就在一旁帮着解释：“她还没满十八，家里也一直没给她介绍过相看对象，小姑娘年纪小，难免害羞了点。”


    杨美娟笑着说：“不妨事，我瞧着挺好的。”


    亮黄色的毛衣其实是很挑肤色的，皮肤若是偏暗偏黑的人，就会被衬得更暗更黑。但反之，皮肤越白的，也能被衬得更白。


    叶晓月本来长得就好看又白净，这会被衣服衬托得整个人白里透红。


    周斌在看到叶晓月的那一刻，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了。


    杨美娟留意到儿子这边的情况，心里就有数了。


    叶志华和李秀华当然也注意到了周斌一直在盯着叶晓月看，两人心里也都欢喜了起来。


    一时间，俩人都觉得这事得稳了。


    却没曾想，叶晓月突然开口冲着叶志华害羞地道：“姑姑，我妈还没告诉你吗？我……我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杨美娟与周斌脸色骤变。


    叶志华暗叫不好。


    李秀华又气又急，忙去拉她：“胡说些什么！就算不想相看，也不能随口乱编啊！”


    叶晓月却一脸认真地继续道：“我没胡说。鹏飞哥他爸妈和姑姑，那天晚上不是都和你们谈好彩礼跟三金了吗？”


    杨美娟再也听不下去，沉着脸拽起儿子：“志华，家里突然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就拉着周斌快步离去。


    李秀华气得一巴掌打在叶晓月背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唐家那就是个火坑，你咋就不明白呢？”


    眼见着店里的人都围着她们看，叶志华赶紧先将人拉到街边一颗大树下面。


    叶志华苦口婆心的跟着李秀华一起细数唐家的穷苦，拿来和刚刚介绍的周斌家做对比。


    论家庭条件，唐家比叶家都穷不少。


    而周斌不仅家是县城的，他爷爷还是东城农业局的局长。


    再论样貌，长得普通、身高也才一米六八的唐鹏飞更没法跟长相帅气会打扮、身高一米七二的周斌比。


    这段时间，叶志华为了能促成这场相看，前前后后更是废了老大的劲！


    可叶晓月有上一世的记忆啊！


    周家只是现在风光。


    等九八年一到，他的爷爷就会因为贪污支农款数十万，性质恶劣被判处死刑缓期一年执行。


    家里的积蓄也因被责令退赔赃款而耗尽。


    所以不管叶志华和李秀华如何急赤白脸的劝说都不管用。


    争执间，叶晓月看她妈和她姑一口一句“唐家多穷，唐鹏飞又有多差劲”。


    她一时急了，口不择言道：“你们根本不懂！鹏飞哥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你们不要狗眼看人低！”


    叶志华一番苦心换来如此顶撞，气得浑身发颤：“好，是我狗眼看人低！往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转身就要走。


    李秀华慌忙拽住她：“志华，晓月还小，不懂事，你是姑姑，别跟她一个孩子计较……”


    叶志华狠狠甩开手：“二嫂，她过了年就十八了，不小了。她的事，今后别再找我。”


    语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叶晓月此刻也有些后悔，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况且她就觉得，彼此思维和见识都不在一条线上，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如果自己不把话说得决绝些，只怕下回她们还是会继续暗中安排相亲。


    想到这，叶晓月索性把心一横，冲着叶志华背影抬高声音：“姑姑，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叶志华闻言，差点没被气得原地升天。


    她脚步骤停，回头咬牙冷笑：“好，我等着！”


    李秀华见状，眼圈彻底红了，哭着一下下狠狠捶打叶晓月的肩：“你真是鬼迷心窍了啊你……”


    叶晓月一脸不服气地昂着头，由着她拍打。


    直到察觉到周围的人在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李秀华这才收了手。


    她抹着眼泪，胸口起伏不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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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回家。”


    新衣服也不买了，她拉着叶晓月的手就往车站方向走。


    *


    叶晚星今天没有蒸馒头。


    难得的空闲，她就找来纸笔筹划接下来的买卖。


    她写的很认真，一笔一划都格外的工整。


    叶晚星只念完了初中，甚至差一点，初一就要被迫辍学。


    因为叶晓月和叶家宝那时都还在上小学，家里需要人照看他们，初中和小学的上下学时间又对不上。


    叶建国和李秀华要忙着干活，原本那两个小的就一直丢给叶晚星在带，于是他们就决定让她退学算了。


    叶晚星哭求了好久都不管用。


    幸运的是那时国家刚以法律形式规定“国家实行九年制义务教育”，学校的老师为此直接找到了家里。


    叶建国和李秀华又爱面子，这才让叶晚星重新回到了学校。


    可等三年初中结束，高中她虽然考上了，但并不是很好的学校。


    这一次。


    叶建国和李秀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她继续念书了。


    “就你这个脑子和成绩，注定是考不上大学的，何必浪费家里的钱？”


    叶晚星也没再求。


    因为她知道求了也没用，反而会换来一顿更难听的训斥和贬低。


    叶晚星又一直被叶建国和李秀华各种打压贬低，导致她过度自卑，做事反而越发追求稳妥。


    她习惯性的按照上辈子的办法，先把设想好的几款糕点或糖果的成本，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地列出来。


    然后她再根据东西在如今的稀罕程度和手艺的精细及难度，制定出合适的售价。


    正写得入神，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李秀华带着叶晓月从县城回来了。


    叶晚星快速地将写满规划的纸折叠好，塞进秋裤口袋里，这才推门出去。


    只见李秀华阴沉着张脸走在前面。


    身后是还在不服气的叶晓月。


    而李秀华在一看到叶晚星的那一刻，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可以由她尽情宣泄的对象。


    她指着叶晚星，厉声道：“都怪你！”


    “现在你妹妹被你害成这样，连你姑姑特意给她在县城找的好对象都被你搅黄了，你满意了吧！”


    “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这么个祸害……”


    叶晓月就站在一旁看好戏。


    期待着叶晚星会和记忆中的上辈子那样，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用着震惊又委屈的眼神望过来。


    然而此刻的叶晚星，却是一脸神色漠然地打断了她的指责：“怪我什么？”


    “是我逼着她闹着要嫁给唐鹏飞的吗？”


    一瞬间，一股无名怒火瞬间又涌上李秀华的心头。


    “你还敢顶嘴！”


    她火气腾地窜上来，想也不想就扬起手，照着叶晚星的脸扇了过去。


    叶晚星反应极快，侧身一避，那巴掌擦着她耳边落空了。


    没能打到，李秀华更怒了：“你还敢躲？！”


    她说着，扭头就开始满堂屋的去找合适又趁手的工具。


    很快，李秀华就抄起了放在堂屋大门后的竹耙，恶狠狠地道：“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祸害!”


    就在这时，叶晚星突然爆发了。


    “对，怪我，都怪我！”


    她大声的喊着，然后就跟发疯了一样的跑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还扯着嗓子大喊着：


    “用不着你亲自动手打死我，我自己去死！”


    “我现在就去跳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