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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1级概念神只会加倍》 第61章 春雷之前(二)
顾无咎的手背在身后握成拳, 她没能看到掌心与指腹。
她站直,问:“我屋子不隔音吗?”
顾无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左手手掌平摊在她跟前,中指与食指两根红线清晰可见。
他知道北朔想看这个, 却没有遮掩。
“身体比较敏感, 特别是对灵力的感知,像刚才离去的客人非常强大, 想忽视都难。”顾无咎温声解释, 好似刚才的越界并不存在。
北朔嗯了一声, 视线从他的手指移到脸上:“这红线是什么?”
顾无咎:“北朔觉得是什么?”
北朔摇头:“不知道。”
顾无咎露出笑容:“你这般问,应见到其他有这印记的人……此双线名交身,是北域皇庭独传术式, 你见过的人包括我,都是与第七皇子定下契约者,契约内容与术式效果不能告知北朔, 只有皇子本人可以。”
北朔沉吟, 看起来在思考,但其实什么也没想, 因为她对北域皇庭知之甚少,只能挑重要的问:“第七皇子?”
顾无咎像知道她在问什么:“嗯,皇庭这一代皇子共九十九位, 都是北域皇帝血肉与其他各种灵力源共塑的生命, 所有皇子不管天赋还是模样都大相径庭, 在长达五百年的皇位试炼中杀死其他皇子, 大概今年就有新皇登基。”
“旧皇也会死在新皇手下,当其登基,也讲开始用自身血肉创造自己的皇子, 选取的灵力源没有限制,可以是死尸、灵兽、仙植、矿石,但不能是活人,以此保证皇子的纯粹。”
顾无咎声音平和,是最适合讲故事的那类人,听久了会陷入进去,好似坐在他身边就能窥见远方之国的传承方法。
“七皇子,就是此代佼佼者之一,传闻是最强力的新皇人选。”
北朔听后问:“七皇子与很多人定下这交身契约,能帮助竞争皇位吗?”
顾无咎笑笑:“不能,只是他个人兴趣。”
北朔:“好闲,人这么多,他记得过来吗……”
光是蓬莱的一场测验,除顾无咎之外,北朔就见到了三个人:谷雾、长鱼泠风、燕玖,若顾无咎说的真话,那交身者基数会很庞大。
或者,顾无咎没有说真话。
毕竟这三人的作用,对联盟组建起到了很大帮助,她之前便想,就像有人嗅到了时机,专门抽了这三张卡帮助散修组建一个「门派」——
这个「门派」与那些高门世家相同,是属于散修的势力,能让一盘散沙的上万名修士团结在一起。
两人都垂头看池塘中的灵鲤。
那几条红金鲤就像点在水中的圆灯笼,朝上张开的鱼嘴,是盛放烛火的通道,只有张着嘴吃顾无咎丢下的饵料,它们才能作为灯笼发光。
青年是北朔在蓬莱见过最稳定的人,与敛渊关在牢里的稳定不同,而是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情绪的外放,如永远站在树荫下的幽灵。
良久,顾无咎打破安静。
“北朔觉得我饲养技巧差劲吗?”
“这鱼肥得比我头都大了。”
顾无咎一愣,轻笑几声,流苏耳坠摇晃:“其实我每日都定量饲喂,两种灵料交替,若吃得太快,我会换高阶的灵料,鱼儿们为了吃到更上等的食物,嘴里便没再停下。”
“吃过一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后,自然停不下来了。”
顾无咎淡淡道,眉眼之间似有忧愁。
北朔礼貌地点头。
她心里在想这肥头大耳的鱼,怎么弄才会好吃?本来灵鲤不是适口食材,但这么肥应该有其他滋味吧……
“北朔离开许久,在第二轮测验可有趣事相告?”顾无咎转开问题,回到他们之间的约定上。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跟他说发生了些什么。
北朔:“上次说到哪?”
顾无咎没有停顿:“第一轮结束,北朔用创造间试探守岛仙实力,最后绑定了一位强者脱困。”
北朔:“这也太远了,我能只说最近吗?”
她抿嘴,双手抱拳摇晃,恳求道。
顾无咎见她耍赖,神色柔和,边微笑边说:“可以答应北朔其他要求,但这件事不行,因为我们的约定很重要。”
北朔捂嘴,惊讶于这坚定的拒绝,磨蹭半晌才娓娓道来。
从第二轮加入萧启阳队伍当他未婚妻开始,到中途联盟与萧明鹤开战,萧氏兄弟一杀一死,荀鲸出现,最后被守岛仙抓到,今天才出来。
整段话,北朔没有提起九昭与沈烬生,也没有说那三位同样有红线的联盟之人。
她突突地说完,总结最重要的事情:“第二轮说了很多次大话要当首名,结果一颗飞升珠都没有。”
顾无咎默默听着,提出问题:“冠名室……获得开启次数的条件是什么?”
“跟绑定有关。”北朔没有过多解释。
“现在能绑定我吗?”
【注视绑定失败】
【情感注视级过低<10】
北朔神色不变:“不行。”
这是顾无咎第二次询问,他闻言笑笑,没有强求。
他沉默半晌,问:“北朔中意的对象一般拥有哪些特点?”
“怎突然问这个?”
红发青年转头,他能看到少女身上有许多灵力缠绕,因为北朔本人灵力低,所以这些霸道的灵力痕迹特别明显。
如果是正常相处不会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顾无咎眯眼:“好奇。”
北朔想了想:“非要说的话,我更喜欢清冷一些的修士,话少淡漠,无欲无求,更像真正的修仙者。”
因为前世看过的小说大多都这么写人设,她留下刻板印象,在玄幻世界都应该有这么一款高岭之花。
顾无咎颔首:“那北朔最近有遇到与理想相合的人吗?”
北朔闻言陷入长久的思考。
唯一有点贴合的是少宗主,但又不完全是。沈烬生心思多得像毛线球,在意许多东西。敛渊漂亮但感觉没啥道德底线。守岛仙更不用说了,一碰就炸,哪有什么清冷可言。
至此,北朔惊觉,这么久了,她竟都没遇到一个清冷男。
那种冷冷撇眼,一个月都不说话的冰山,这种人设才是玄幻世界该有的吧。
顾无咎见她沉重的神色,笑:“看来是没有了。”
两人又闲谈一阵,北朔没再问起他手上的红线,顾无咎也没有再询问冠名室相关。
“对了,如果我要找人的话,无咎可以帮我吗?”
“自然,你要找谁?”
“沈烬生,你应该知道。”
“沈道友的话,已经来过几次了,素雪道友近日也加入了联盟,沈道友便通过她找到此处……他应该马上就会来找你。”
北朔点头,但话锋一转:“李素雪道友加入联盟,那她兄长呢?”
“李洸道友与妹妹理念不同,他认为李家旁系还在,他们并不能与散修为伍。”
同住一院的李家兄妹已经许多日不在,他们各自在自己选择的势力中找寻地位。
还没等北朔问更多,顾无咎却抬头,她便也跟着视线上扬——
一阵急促脚步声,混合着喘息,黑发少年出现在院门前。
他苍白的脸满布薄汗,在看见她活生生站在前方时,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松开。
沈烬生先是迈出一步,然后跑过去,紧紧拥住北朔。
用力到使伤口崩裂,他也没有放开。
北朔回抱少年,笑着把头埋进他怀里。
沈烬生的呼吸急促又沉重,甚至带着劫后余生的慌乱感,最终低声道:“……对不起。”
北朔知道他在道什么歉,只是拍拍他的背。
距离相拥两人一步的顾无咎没有动,面无表情地看着。
从沈烬生的脸看到北朔的脸,从上到下仔细扫视两人。
良久,等沈烬生回神,他才松开北朔,朝顾无咎行礼:“顾道友,抱歉我太激动了。”
顾无咎收回视线,托起少年的手臂:“两位许久未见,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朝北朔颔首,转身往自己院中走去。
沈烬生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北朔说话才引回注意力。
“你的手怎么弄的?”
北朔拉起他渗血的手臂,两人走进她屋子,拿出治疗丹药递给沈烬生。
后者接过,一眼看出此药价值不菲,但他没有说话,而是默不作声地放下,服用自己的普通止血丹。
“没大事,对灵力运转有些影响,过几天便好。”
沈烬生避重就轻,没有说这是因黑市交易而受的伤。
北朔看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相顾无言,房内安静,黄昏的光芒斜照入内,将所有冰冷又坚硬的棱角包裹。
“……贝贝,还好吗?”
从小需要哄她或者道歉的时候,沈烬生都会这么叫,此刻语气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北朔原地转一圈:“没事,手脚皆在,你呢?你看起来不怎么样。”
沈烬生笑了一声,任由北朔手插进他的头发乱揉,等人玩够了才牵住她的手,俯身向下,轻轻吻她的指尖。
沈烬生从小就知道怎么让北朔高兴,要炒辣辣的饭、夏日炎夜要扇风、她做错事后要两人一起去道歉……
等两人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他知道北朔喜欢亲吻,哪怕是俯身吻指尖,他也会做到最好,把每一处指腹都用牙齿细细地碾过。
少年嘴唇柔软,犬齿足够尖,俯身时他身上的淡淡茉莉香慢慢袭来。
北朔看着少年的头顶,安静眨眼。
她抽回了手,看着沈烬生:“在生气什么?”——
作者有话说:北老师:喜欢冰山男
某人:知道了,等会抽卡
*周末出去玩没注意防晒,手被晒得像两根火腿肠,昨天太痛了所以缺更,以表歉意本章评论也有小红包掉落
第62章 春雷之前(三)
沈烬生顿住, 还维持俯身的姿势,但本该握住她的手心已空空如也。
从北朔的视角看不见他表情,只听见淡淡的否认。
“没有。”
沈烬生抬头看向她,神色自然, 重新去牵她的手, 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没有生气。”
北朔沉默片刻,两人视线对撞, 沈烬生先行撤开, 俯身再去亲吻她的手指。
“不说的意思, 是想让我猜?”
北朔双手挣脱他的禁锢,反之捧住少年脸颊,将他的脸抬起直视自己。
两人太过熟悉, 情绪的略微偏移都能被对方发觉,在北朔眼里,看似正常还带着笑意的沈烬生, 其实已经血冲大脑, 理智断联了。
“总不能是因为我来蓬莱吧?你还不是丢下我,自己来了。”
沈烬生十指插进北朔双手指间, 力道不重但很强硬,直到死死攥住她的手,连手背都绷地极紧, 一点也没有留给她再次抽手的空隙。
而他左手的那枚戒指触及北朔皮肤, 不断摩擦。
沈烬生声音温和, 解释道:“来蓬莱是我的错, 还是该与你商量再做决定,抱歉。”
他接着问:“你到蓬莱,是老李的院子出事了吗?”
北朔:“对啊, 有人交了定金,他要卖出去了!”
沈烬生:“是我买的。”
北朔啊了一声,她当时只听见有人要买,但没打听是谁,慌里慌张地穿好衣服就跑上灵舟。
沈烬生:“我到暴风城后,把一些不用的东西典当,凑足给老李的定金,他说话慢,你该听完的。”
老李一句话要顶人十句时间,还喜欢说废话,所以北朔根本没听他说购买者是谁。
不是她来蓬莱的事,那另外的生气原因……
北朔本来想猜少宗主,但还是吞进肚子里,毕竟她的邻居若真因其他男人生气,那就不是这般模样了。
小时候北朔虽然是镇上孤儿,但没人敢欺负她,所有小孩都在她那里吃过亏,所以她在同龄人中充当霸王角色。
而当她年岁渐长,光是一双橄榄色眸子,就令人移不开眼。所以有很多同龄少年对她生出好感,不乏勇敢者递送情书或当面表白。
而沈烬生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对这些人的视线并不重视。
直到北朔收下镇中第二漂亮少年,小王的情书,放在屋子里被沈烬生发现,他安静看完后放回原位。
隔日,小王颤抖着换了说法,说自己只是仰慕她,没有更多意思,过几日更是外出闯荡,直到现在都没回镇。
北朔挺伤心的,毕竟小王炒得一手好菜,比厨子都好,还想着谈会恋爱能吃点好的呢。
而小王离开当晚,全镇第一漂亮的人借她院子沐浴——
且整个晚上,不管多么激烈都没有说一句话,平静地、幽幽地看着她,在人昏睡后抱住她,每寸肌肤紧紧贴住,如伏在对方身体上汲取养分的连体胎。
“那你在生什么气?”北朔边问边后挪,坐在椅子上。
沈烬生也跟着她往前,视线再次撇开:“……没有生气。”
“好吧,那能亲亲吗?”对北朔来说,就算是沈烬生,问两次也是极限。
沈烬生嗯了一声,单手捧住她的脸,俯身向下。
少年唇瓣微张,舌尖挤开她的唇缝,轻舔慢咬,细细地啃食她每一寸柔嫩。
宽大的手从脸往后移,扣住她后脑,递送向前,将两人呼吸共同压制。
与沈烬生接吻,前面是同淋温和的细雨,后面是强制溺水的窒息。
两人呼吸越来越急,喘息声不断攀高,北朔捏了捏他后颈。
得到允许后的沈烬生环住她的腰,手指轻车熟路地解开她腰间衣扣,然后伸进衣中,修建平滑的指甲若有若无地划过皮肤,使她感受到熟悉的战栗。
他的手指不断往上,就算不看也知道她穿了哪些样式衣服,又用的哪种抹胸,因为?*? 这些都是他从小为了她的舒适挑选的。
解开重重束缚后,他手指往下,去往更幽深处。
砰砰。敲门声制止住两人动作。
“北朔道友?”李素雪在门口出声询问。
加入联盟的李素雪数日未回院中,北朔今日刚回来,她便上门拜访,明显是有话要说。
沈烬生思考半晌,将北朔表面衣服整理好,轻轻带着她起身,然后退到屋子屏风后,收敛灵力。
北朔没办法,只能去开门。
“素雪道友。”北朔若无其事地微笑,朝对方颔首,没有让开身位请人进屋,“许久不见。”
匆匆赶回的李素雪见她在,长舒一口气:“叨扰道友,但我有急事想对道友说。”
李素雪比起初见时,全身干干净净,手上还有了几件初阶灵器,脸庞红润,颇有精气神,好似一位终于有了目标追求的年轻人。
北朔不作声,等对方说话。
李素雪:“道友有所不知,我最近加入了联盟,获得了许多帮助,其中一位名叫沈烬生的道友深受所有人信任,他与你是同乡,近日也一直在寻你。”
李素雪边说边捂住胸口,声音有力,神采奕奕——
但眼底深处透出一股莫名的狂热,让她整个人变得陌生与悬浮。
北朔轻轻点头,看着素雪,突然想不起她之前是如何温和又谨慎地说话。
“我听闻你出现在比武场,想来回到此处,便赶在沈道友之前来见北朔道友,我有话对道友说。”
李素雪上前一步,几乎抵在北朔跟前:“能请北朔道友勿与沈道友有过多交流吗?他是我们的希望,不能再因为道友你受到伤害。”
李素雪说得坦然,不带任何愧疚或恶意,只是用一种热烈的态度请求她。
北朔轻轻搭在她肩上,顺势扣住门沿,示意踏出屏风的沈烬生也退回去。
“沈道友受伤了?”北朔露出疑惑的神色,“我刚回到瀛洲域,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李素雪嗯一声,双手抱拳,神色满布阴郁:“沈道友前段时间一直在接受极艰巨的任务,因为萧氏兄弟的死亡,焚天门开始针对我们。大家都依赖着沈道友,他却为了这些任务差点神魂被毁。”
北朔立刻明白,不止少宗主,沈烬生也尝试过黑市交易来方壶塔。
李素雪:“其他人猜不出来,但我知道,他不管做什么一定是为了北朔道友你,因为我在第二轮岛屿被毁时看见了你们。”
“沈道友望向你时,我忘不掉那个眼神……北朔道友你太特殊,如果与你牵扯,联盟与他都不会好过。”
北朔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那日的景象。
沈烬生的确在看见她时震惊大于恐惧,后面当守岛仙抓走她时,那股复杂情绪才进行变化,变成纯粹的——
北朔知道沈烬生在气什么了。
“北朔道友,你能答应我吗?”李素雪恳求道,“为了联盟,沈道友必须活着。”
她边说边手伸进胸口,那里微微凸起一件灵器。
应该是能瞬间引爆,两人同归于尽的东西。
沈烬生再次踏出屏风,依然被北朔的手势制止。
他全身绷直,握紧的拳头再次让伤口崩裂。他的视线摇晃,落在北朔的圆盘上。
北朔已经没有冠名室开启次数了。
她最好的保命底牌已经失去,连像这般情况,都没有绝对的安全。
北朔好奇联盟都跟人上什么洗脑课了,还是只有素雪一个人成了狂热信徒。
明明这位邻居之前安静又平和,还会做点心送人吃。
北朔伸手猛然扣住李素雪的手腕。
“……抱歉了!”素雪一惊,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马上就要引爆。
“好啊,我不会见他,他跟我只是同乡,我攒钱快些离开比所有事都重要,没必要掺和进更复杂的事情里。”
北朔松开她的手腕,笑着说。
“道、道友所言为真?”
“自然,若素雪见到我跟他相见,再来炸也不迟。”她说完点点对方胸口藏着的灵器。
李素雪被发现也没有羞愧之色,而是退开几步朝北朔行礼,再次确认她意向后转身离开。
北朔还是低估了瀛洲域混乱的程度,以为比武场的展示足够劝退大部分人,没想到还是有像李素雪这般特殊情况。
北朔耸耸肩,关门锁好,转身去找人。
她丝毫不介意这个插曲,扑进沈烬生怀中,再次捏捏少年的后颈。
“……你不问我?”
“素雪吗?她这般模样自然不会是你煽动的,你不可能统一所有散修的意志,你们联盟里也有不同的派别吧,她只是信任了更激进的那一派。”
沈烬生托住她后腰,让北朔能肆无忌惮地后仰。
他神色复杂,金眸里开始流动起伏的涟漪:“我能力不足,抱歉。”
北朔闻言安静,突然抬头看他。
“为什么因为我救你生气?”
北朔的声音响彻房间,夕阳在此时恰好消失,最后一片橙色被紫色夜幕取代。
沈烬生沉默许久,声音平静,极力克制着情绪。
“冠名室是颠覆规则的能力,可以将所有敌人扼杀,可以扭转任何劣势……”
“你比任何人都强大,就算是守岛仙,也不能将你随意带走。”
“你不该将仅剩的次数用在我身上。”
夜风冰冷,让人五感减弱,无法再看清面前人。
沈烬生拥抱她,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好似要把她藏进自己的胸腔,打开胸骨,掏空内脏也要把她关在谁也找不到的身体里面。
北朔却缓慢地推开沈烬生,毫无波澜地说:“次数总能再有。”
室内暗淡,就像沈烬生心中逐渐熄灭的火焰,只剩突突响的心跳。
“是啊,次数总能再有,所以贝贝下次要让谁的注视级跨过九十?”
“曌灵的少宗主吗?”
第63章 春雷之前(四)
两人依偎, 胸膛以下贴合在一起,但气氛已然从最初的旖旎变成对峙。
沈烬生语气很平静,并未带怒意或者逼问她的意图,而是淡淡叙述自己所看到的未来。
在沈烬生看见北朔出现在蓬莱的一瞬间, 他就清楚原本独属于自己的位置会被分走——
她若不是出生在那边缘小镇, 而是降世于任何一座主城,早在数年前就会万众瞩目。
而不是由一个身份低微的孤儿察觉, 她是不属于泥土的天上巨鹰。
北朔沉默, 片刻后道:“少宗主是个责任感很强的高位者, 宗门是他的第一位,注视级必定不会跨过九十。”
沈烬生扶在她后腰的手指蜷缩,他能敏锐察觉出北朔对于不同男人的偏向。
前三标准是模样昳丽、性格鲜明, 或者拥有一些正常人没有的特质,但获得她注意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甚至带有偶然性。
她其实不关心任何人或事, 只会对感兴趣的人分一些短暂注意力, 而能说出「责任感很强的高位者」这般颇有了解的话,说明九昭至少是她心中第一梯队对象, 跟老李的漂亮院子同位。
沈烬生从登岛开始,除了开始笼络人心、着手组建联盟外,还下意识地判断哪些男人会引起北朔的注意。
他对任何事情都不抱信任, 就算将老李院子买下, 北朔也有可能至蓬莱。
岛上人多, 但他能轻易闻到这些男人。
比如曌灵宗少宗主九昭。
灵级八十六级, 一百一十七岁,高约八尺,模样是上上等, 性格比其他高门继承人更自律严格。
有了九昭这条标准线,先引起沈烬生注意的焚天门萧明鹤及其胞弟就显得劣质不堪,其他高门之子都在他之下,除非传闻中北域皇庭的那位真在蓬莱。
当测验域第一次传出有天仙存在时,他也花了些精力探听,毕竟许多人唯一记得的是其完美无瑕的美貌——但北朔不喜欢完美的花瓶,她喜欢有裂痕的高价制品,所以天仙除了美貌并无它物后,便没有引起重视。
守岛仙曾在测验中出手过几次,沈烬生除了记住这位仙人的强大,仔细观察了他施法的强度与频次,应是脾气不太好的人,这与北朔的喜好相差最远。
除以上,剩下三十余位男人虽有印象,但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人始终是——
测验域被毁,灵流混乱,北朔出现在天空上端,而怀抱她的人是「九昭」。
沈烬生露出笑容,低头贴住北朔前额,亲昵地蹭了蹭。他没有因为北朔了解九昭而生气,也没有反问更多。
两人的额发纠缠在一起,鼻尖触碰,呼吸一深一浅。
“他已上过你榻。”
少年声音平和又轻柔,金眸在黯淡夜色下如烛火,幽幽照亮她的五官,任由其他部位都被黑暗吞没。
不是问句,是陈述。
北朔刚要说话的嘴缓缓闭上,她早该知道,沈烬生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在这方面最敏感。
沈烬生轻啄她脸,笑意不散:“比起其他人,少宗主的确最适合,他是初夜吗?”
北朔不敢说话了。
因为这种时候一旦说话,很容易被邻居察觉出还有某个人与她有关系。就算是完全没关系的两句话,他都能瞬间品出北朔的心思。
比如她某天早上说想吃胡萝卜,沈烬生就知道她后悔一周前只买了大白菜。
沈烬生:“少宗主高傲且没有订婚,应是初夜……舒服吗?”
北朔摸摸下巴,视线撤开,依然不说话。
沈烬生:“那应该是第一次不太好,后面能及格了。”
北朔转移话题:“……你不觉得我屋子很漂亮吗?”
沈烬生轻笑,抬眼向后,扫过屋子另一侧的床榻。
绒毯半边掉落,纱幔半边束好半边垂下,枕头一个在中心一个在尾部,枕面都微微凹陷——是后腰的弧度,是手臂的下压或者是膝盖的陷落。
他们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夜晚。
北朔见他视线,也往后望一眼,明白他想到了什么。
当她转回头的瞬间,唇瓣被贴住,沈烬生再次轻巧地撬开她的牙齿。
温和前/戏只有这两秒,紧接着是掠夺般的深吻。在北朔有些呼吸混乱时,他又会重启如细雨的轻吻,用她最舒适的节奏进行亲吻。
脚步细碎,两人同时向后,倒在床榻之上。
沈烬生迅速拉过中间的枕头,垫在她后腰,然后跪在榻前,将她双腿分开搭在他的肩头。
他敢肯定,对方就算会做这件事,也不如他更熟悉如何调动北朔的兴致。
黑发少年侧首,轻而易举地褪下自身的冗杂衣物,线条明晰的身体被月光照得完美无瑕。
他先亲吻她的脚踝,从小腿肚一直往上。
最后俯身,毫不停顿。
————
“少宗主,联盟成长速度过快,蓬莱六成散修都加入,我们是否保持中立,继续观望联盟?”
影部的声音拉回九昭的注意,他视线从皎月落回指尖。
“嗯,与联盟保持距离,也不要与其他蠢蠢欲动的宗门有联系,让所有弟子专注自身提升准备第三轮,如需飞升珠加快修炼,统一上报。”
九昭见守岛仙时,有被提醒第三轮是分水岭,所以当务之急是保证曌灵所有弟子能力的提升,以防在测验中伤亡。
飞升珠是最好的修炼之物,但就算用掉上千颗,对他来说短时间内也没有作用,所以大部分飞升珠都给予低灵级的曌灵弟子。
只要保证所有人都在四十级以上,应该没有太大危险。
“遵命。”影部回答。
“枢机阁有什么动向?”
“焚天前两席死亡,牵一发动全身,对战派系战势加剧,枢机阁的密令是面向……除少宗主外所有弟子。”
“说。”
“众徒死,助飞升,不计代价。”
半晌,背对着他们的九昭点头:“将飞升珠分下去,影部除监视外,也准备好应对测验。”
“遵命。”影部行礼,离开原地,独留九昭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叹一口气,揉揉太阳穴,将月婵换成另一套新衣,起身跃出往北朔的悬崖小院而去。
他刚到小院上空,就看见一个女修从前门离开。
女修是跟她同住者,李氏兄妹中的妹妹,他还有印象,只不过不知姓名。
九昭本想如往常般从她屋子朝南面飞入,但他突然眉头微皱,感知从未出现过的灵力,对方没有遮掩,甚至有意盖满整座小院,连北朔的灵力也被覆盖无法感知。
九昭脸色变冷,转头去往院中另一处。
此处无数花卉盛发,大门敞开,主人坐在斟好茶的桌边,显然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九昭无声与其对视,先是一瞬的疑惑,然后是了然。
他就是之前与北朔说话的人,现在坦白灵力走向,特殊术式一眼被九昭认出。
九昭先开口:“没想到,殿下竟也愿意至蓬莱参与测验。”
红发青年抬手,将左掌的两根红线在九昭面前晃晃:“不过是一具交身。”
他们不再有一门之隔,互相认出对方。
顾无咎在今夜之前,并不知晓北朔那日与谁共度良夜,只知道是位八十级以上的强者,他如今故意放出灵力引人前来,当九昭站在门前时,他还有些惊讶。
毕竟曌灵的少宗主,可是数一数二的清高。
九昭若无其事地扫视四周,语气渐冷:“殿下在此处落脚,是有了交身人选?”
“不瞒少宗主,此院的李氏兄妹在我的契约范畴,而另一位……或许难以吸引她与我定下契约。”
是不能,不是不想。九昭面无表情,周身灵力变得尖锐。
“殿下今夜将灵力覆盖,是故意让人发现?”
“没错,我想请少宗主见她之前,先等一会。”
九昭下意识握紧刀柄,但她身上系着自己的魂灵玉,若有致命伤玉佩会帮她抵挡,他也会知晓,但玉佩此时没有破损感应。
“少宗主请坐,我若想对她不利,早已出手……当然,她也会早将这具交身扼杀。”顾无咎露出浅笑,伸手请九昭落座。
九昭停顿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少宗主上一次与我相见是在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北域英灵节,殿下那时已身居皇帝左右,直到现在都没有登基,实在让人惋惜。”九昭神色淡淡,毫无惋惜之色。
顾无咎笑容不变:“当时少宗主风头无两,是全界最炙手可热的新星,我还记得吾帝望向你的渴望眼神。”
“何种眼神?”
“希望你死在此处,将你之肉灵作为下一位皇子的养料。”
九昭勾起嘴角,没有感到被冒犯,轻笑略过。
顾无咎:“少宗主放心,蓬莱上皆为交身,我不会阻碍你的飞升……当然,若需我的助力,少宗主也需付出报酬。”
九昭拿起茶盏,灵茶浓郁的香气往上升:“与殿下契约虽能扭转乾坤,但并非上策,这件事本尊还是知道。”
两人全程没有对视,顾无咎望着前方,停顿片刻突然道:“少宗主是清冷淡漠者吗?”
不着边的问题突兀出现,九昭侧首看他一眼。
顾无咎继续道:“少宗主认为,清冷淡漠者,蓬莱有这般无欲无求的修士存在吗?”
“……自然有性格淡漠之人,但只要是人,便都有欲有求,修士怀凡心,除非有如传闻飞升成仙者。”
顾无咎闻言也点点头,不知在想什么,不断抚摸着手腕墨珠,似有红光闪过。
九昭刚才一直感知院中,想要找到北朔的灵力。
“我请少宗主在此稍等片刻,是因为她屋中还有客人。”顾无咎突然收回灵力,九昭立刻感知到不远处除北朔外,还有一个人存在。
九昭微微皱眉,心底突然涌出异样情绪,他放下茶盏,起身准备离开——
“我劝少宗主,再等待一会,他们已许久未见。”
清高看来还不够,他也有欲望,自然不是符合其理想之人。
顾无咎微笑,左手腕的墨珠重新黯淡,眼神平静,但话意有所指。
下一个瞬间,九昭离开原地——
作者有话说:沈烬生,一款物化所有同性、无时无刻雄竞的阴暗系竹马,认为自己缺少正宫身份,但会找到所有企图上位的男人,并把所有正宫候选暗中掐死
第64章 春雷之前(五)
北朔仰面躺在床榻, 她抓住沈烬生的头发,阻止他的头埋进自己双腿之间。
她没来得及收力,拉扯对方的头皮,沈烬生哼都没有哼一声, 顺从地抬头, 目光幽幽看着她,鼻尖已微微湿润。
“……等下, 现在不行。”北朔看向手腕的锁链, “我绑定了守岛仙, 他能感知到我的情绪。”
幸好她记起这件事,不然等塔里的祯玉察觉这起伏的战栗是什么,可能会冲过来横扫一切。
沈烬生脸不动, 在黑暗中发亮的瞳孔左移,盯着她的手腕。
她昨日从塔里出来,沈烬生知道是九昭的功劳, 但现在想来, 守岛仙能轻易放人,足够奇怪了。
“贝贝, 守岛仙的注视级是多少?”被抓着头发的沈烬生顺势去亲吻她手腕。
沈烬生太知道如何刺激她了,短短时间,北朔额头蒙上薄汗, 脸颊微红, 此刻语气尽力放平:“……不高, 他被迫立下不伤害我的灵誓, 但绑定的共死效果对他无效。”
老天就一次,别让邻居看出来。
沈烬生闻言顿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老天一次都不通融。
沈烬生:“守岛仙大人, 有何特殊之处吸引贝贝了?”
北朔知道这种情况是不能反驳或装傻的,因为他会记下,过几年在她理亏的时候翻旧账,让人不得不接受双重讨要。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知道。”
“……守岛仙有执念。”
喜好第三位,正常人不会拥有的特质。沈烬生微笑着叹息,北朔点到为止,但光是执念这个词,他便清楚守岛仙足够特别。
毕竟在万千生命朝南行时,俯视者只会注意到孤身向北的那一只。
沈烬生:“既然你至蓬莱,能观守岛仙之体貌也是不虚此行。”
北朔闻言心想,西石镇虽然又偏有小,但没有疯子出没,镇民的道德礼仪也有,但邻居有两套逻辑,一套供外表现正常,一套只供她使用……有时候说的话,她都要捂嘴惊讶一秒。
她轻拍沈烬生的脸,示意对方放下她的腿:“你灵级升得很快,飞升珠吗?”
见她不想再提其他人,沈烬生嗯一声:“飞升珠提升灵级非常迅速,但五十级以上,要想保持这般速度,就需要更多机遇了。”
北朔一颗飞升珠都没用过,鉴于老李院子已收入囊中,刚想说自己变更后的计划,却被沈烬生打断。
他将自己掉在地上的衣服慢慢叠好,说:“有强大灵力入院,应该……是少宗主。”
1级的北朔根本没意识到来人,啊了一声,心想少宗主不是才走吗?
穿是来不及了,沈烬生将他的衣服藏在枕头下,他拿出锦囊里最高阶隐灵丹,本身他受伤导致灵力停滞,加上丹药,就算是九昭也不能迅速察觉他。
他拉上北朔的裤子,挑了一件附着她灵力的外袍,搭在身上模糊气息,然后走到屏风角落。
沈烬生全程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或不满,回头食指触在唇上,示意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九昭对北朔还有用,她认为其注视级不会继续提高,但沈烬生不这样想,只要跨过九十,冠名室次数将增加——
北朔还没反应,门砰得一声被打开。
九昭挂着异常差的脸色,跨进屋内。
北朔把腿缩回被子,将沈烬生的衣服也垫在身后,她歪头去看九昭。
这还是少宗主第一次从正门进,又换了身青色衣裳,数层云纹在袖口流动。
她说:“少宗主不敲门。”
九昭硬邦邦地接话:“有急事,见谅。”
他站在门口,环视屋内,第一圈没有异样,北朔也没有慌张之色。
他边抬脚进屋,边仔细观察所有角落,视线最终落在三处地方,一是她的被子里,二是床底,三是屏风后。
霎那间,九昭脑海中出现无数种想象,皆是他这辈子都不该发生的情况——比如他趴下去看床底有没有人。
北朔打个哈切,许久没回屋子,她都有些困了:“什么急事?”
九昭反问:“拜访你的人已经走了?”
北朔:“嗯,之前这里的李家妹妹,她说完事刚走。”
九昭:“没有其他人了?”
北朔:“少宗主想见哪些人?”
她神色与平常并无两样。
但九昭视线黏在她的被子上,颇有信任感缺失的意味。
“……你准备入睡了?还早,许久未归,被子也该清理一下,”九昭安静片刻道,突然想到好的借口。
北朔低头闻了闻:“这是灵羽被,床上都是灵羽织物,不染灰尘不留痕迹,再说少宗主你上次也没有弄到被子上。”
九昭双唇微张,满脸震惊。
他这才意识到,第二轮开始前他们正是在这张床上……而北朔刚刚回来。
他撇过脸,平息涌动的情绪。心想她说出这般话,肯定是无人在场,不然若是他藏在暗处听见这句,估计会……
会怎么样?九昭想不出来,因为光是假设,他都胸口疼。
停顿片刻,九昭坐到北朔旁边,确认了床上没人,床底也没人。
他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倒是端着那副平静神色。
北朔:“少宗主干什么?”
九昭:“坐下。”
北朔:“我现在没啥兴致。”
九昭:“……本尊只是坐一会,你别想多了!”
北朔呵呵笑两声,用肩膀去撞上半身僵硬的少年,后者光是坐在她榻上就浑身难受似的。
“少宗主救我出塔感激不尽,之后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情尽管说。”北朔说完顿了顿,接着补充,“当然,说了也不一定能做到,你只管说就是。”
九昭汹涌的情绪已然平静,觉得都是自己想多了:“本尊来,是想与你说六成散修加入了联盟,就算那联盟统领再神通广大,其内部终有不同声音,你注意分辨不同人目的。”
北朔刚刚才见识过一位狂热殉道徒,她说:“嗯,我知道……少宗主知道联盟统领是谁?”
九昭神色一顿,装作无所谓道:“姓沈,岛屿被毁时你在灵流中抱住的那人,他就是你的邻居?”
九昭刚说完,表情突然变了。
他想起顾无咎的话,后者说「他们许久未见」,适用于李氏女修,但对于沈烬生来说更贴切。
他再次抬眼扫视第二圈,最终看向屏风。
北朔瞅身边人,清楚他注视的方向,开口:“嗯,就是他。”
九昭意有所指:“你在比武场动静很大,他没来看你?”
北朔想了想:“来看了。”
她突然意识到,沈烬生为什么非要把衣服藏在床上,而不是拿着一起去屏风后。
沈烬生从小就会玩这一套,甚至知道她会说什么话。
九昭双拳捏紧,再次看向那屏风,下一瞬就要起身将碍事的遮挡物轰开。
“喏,人衣服都没穿就走了。”北朔突然把身后的衣服拉出来。
其实有许多个夜晚,九昭都自我催眠,想象北朔会与邻居亲吻,但他们的关系应该也仅仅友人之上。
他僵在原地,不再走向那屏风,脸色青白相交,最终从牙齿里挤出一句:“本尊倒是打扰你们了。”
北朔坦然:“也不算。”
九昭没想到她这般无所谓,突然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那你方才为何遮掩?”
北朔还没来得及回答,听见他自问自答:“是因为,他还在这里……”
话落,整片屏风被灵力挥开,哗啦啦倒下。
后面没有半个人影。
北朔歪头看一眼,陈述事实:“不在了。”
九昭手背满布青筋,比起没有人,他说不定更想看见沈烬生在这,说不定自己会承认这对青梅竹马,退回外人该站的位置。
但人偏偏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九昭说:“本尊真是弄不清楚……到底是你的邻居更重要,还是本尊更被你需要?”
“本尊不过是与你仅有云雨之欢的外人,沈道友何必避我离去,该是本尊羞愧难当转而逃走。”
“还是说其实一个人都没有,这不过是你捉弄人的游戏。”
他背对着北朔,声音低沉,带着如萤火般微弱的期许。
“……我不明白,我好像要疯了。”
话落瞬间,北朔的脸被捧住,白兰香袭进,九昭吻住她,动作轻缓,眉眼之间隐藏怆然。
九昭的手抚摸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脖颈,亲吻逐渐深入,互相掠夺呼吸,屋内只有低喘与唇瓣分开又相交的水声。
察觉到角落里的视线,北朔睁开眼,看向倒下的屏风处。
细看阴影里有隐约的花纹,那是她的外袍。其灵级提高后,隐匿的术式已经精湛过头。
沈烬生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与别的男人接吻。
紧接着,两人视线对撞,沈烬生捧着她外袍,俯身照着九昭同样的动作轻吻袍上花纹。
沈烬生从不认为迷恋是在平静中增长,反之,他认为迷恋应该是在忌忮、痛苦、疑惑、患得患失中如爬山虎一般遮盖心脏表面。
他将衣服留在床头,就是要让九昭发现。
捅破清高者所有窗户,使其陷入该有的混乱与自我怀疑中——他的迷恋越深,注视级自然会提高。
一切都为她的利益让步。
角落里的沈烬生安心地看着北朔微笑。
北朔移开视线,不再看屏风处。
而是伸手拍少宗主让他停下,因为自己还跟人绑定着,一次还好,再来一次保不准有人察觉不对。
“少宗主等……”
「啧,你到底在作甚?本座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守岛仙:胸口一直刺挠!
第65章 春雷之前(六)
声音回响在脑内, 祯玉的声音非常清晰。
北朔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一抖,不小心牙齿与九昭撞在一起,她瞬间捂着嘴往后倒。
“哎哟……”
“别动,嘴张开。”
「你哎哟什么, 本座没空陪你闹。」
北朔瞬间明白, 祯玉并非本人到场,也看不见她现在动向, 只是打了个语音电话。
她张嘴, 边让九昭查看牙齿, 边试着用脑波回复。
「师尊?」
「不准喊。」
确认完毕的北朔抬眼看九昭,后者检查无碍,重新捧起她的脸, 又挤开她唇缝,慢慢钻了进来。
「前辈为何能这般唤我?」
「你入过本座神魂间,本座进你神魂轻而易举……你到底在作甚?半夜鸡飞狗跳, 惹得本座也不舒坦, 安分一点!」
「前辈什么感觉?」
「想吐。」
北朔保证自己绝不想吐,纯粹是祯玉个人理解, 因为不管是沈烬生还是九昭,他们的吻技都足够熟练了。
此刻九昭注意到她的分神,眨眼数次后, 轻咬她舌尖。
北朔被逗笑, 环住闷闷不乐的九昭。
「真遭罪, 本座胸口堵得慌……停下!不然回来扫地!」
北朔连忙轻咳几声, 抓住九昭肩膀往后推:“我还是有些累。”
九昭被推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听见她说有些累,便安静后退, 将落在榻下的毯子拉回,盖在她身上。
“本尊有事与你说。”
「累?你在跟谁说话?」
守岛仙连声音都听得到。
北朔不能说话了,朝九昭点头,心里回复祯玉。
「没谁,就是累了不舒服」
九昭坐到她身边,情绪重新稳定,从刚才的失控中脱离,「我」再次转为「本尊」。
“关于你怎么离开蓬莱,目前本尊得到的消息里,依然有第三轮后统一离开的传言……你怎么看?”
「你哪里不舒服?」
怎么才能一句话回答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北朔眨眼,躺倒在床上,嘴一直闭着。
角落的沈烬生察觉出异样,视线像针一样细细地插进她皮肤,好像能看见谁在她体内。
半晌,北朔:“唉。”
九昭像病患一样坐在她床边,听见叹息,安抚道:“前两轮结束,岛上修士的人数却依然庞大,测验最多不过五轮,飞升竞争最终是极少强者的决斗,其他人一定有离岛的机会。”
「叹叹叹叹,哪来这么多气,非要从你嘴巴里跑出来……」
北朔停顿,张开五指晃了晃,心里打发祯玉。
「前辈,我要休息了」
九昭看她的手,顺势握住她在半空晃悠的指尖,后者触碰到他虎口那些细小的伤痕:“想问为何只有五轮测验?是有修士根据黑市摊位变化所推算。”
“蓬莱每上升一百丈,全岛灵力增强后,黑市奖励会升阶?*? ,每升阶一次交易摊位会减少,每次均减少七处,而黑市总共三十五处摊位,也就最多五次。”
“但只不过推测,实际多少轮无人得知。”
九昭说话期间,守岛仙也在她脑子里叨叨。
「敷衍也选个好理由」
「前辈不难受了吗?」
「不想吐,但浑身不舒坦,总觉得……缺点什么」
「那是前辈你自己身上痒,不关我的事」
北朔朝少宗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测验五轮还是五十轮都与她无关,她已经改变了计划。
九昭拉着她手,安静片刻问:“你为何不说话?是本尊方才吓到你了?”
北朔抬眼,结果看到真吓人的东西。
隐匿的沈烬生竟走到床头俯视她,眸子半敛,神色平静,好似在思考她的注意力除了九昭,还在谁身上。
见她望来,沈烬生标准微笑,做出‘守岛仙’的口型。
九昭久久没得到回复,眉微皱,眼底闪过一丝紧张:“不知方才怎么了,你原谅本……原谅我吧。”
「本座从未这般不舒服,你刚出塔一天就不安生,赶紧回来。」
北朔躺在床上,双手环胸,谁也没回答。
她花了几秒思考,是花费心力维护场面稳定重要,还是随波逐流更符合人生哲学。
其实没有几秒,只有零点几秒。
注视她的沈烬生眉梢一挑,但想退开已来不及。
北朔突然伸手,一把拉住沈烬生搭在身上的外袍——受到外人触碰,隐匿术式失效,他只能现身。
九昭一个抬头,见到面前衣衫不整的沈烬生。
同时,面前两人听见北朔说:“前辈你烦不烦,刚出来一天就长篇大论,那你过来跟我住吧。”
气氛像揭开蒸笼的那一瞬间,足以烫伤的水雾直冲而上。
九昭的双刀出现在半空,白光一闪,袭向沈烬生命门。
他双唇紧绷成一条线,脖颈手背尽是青筋。
沈烬生灵级不算低,且因九昭出刀角度顾忌床上人,所以没有用全力,使得他拉开距离。
九昭起身,床榻发出吱呀一声,就像他断裂的神经,哪怕强压情绪,也难以控制掉到不知何处的理智,他声音低沉得可怕,问北朔:“你知道他在这?”
北朔:“嗯,抱歉。”
“……你还在跟谁说话?”
北朔:“守岛仙。”
「什么?你不是说准备休息了,你在跟谁说话?」
北朔懒得再装,当着面前两人回祯玉:“九昭和我邻居。”
「晚上你们三个在干什……」
守岛仙的话停在这一句,他意识到刚刚北朔传递而来的情绪,跟‘累了想睡觉’对不上。
沈烬生看一眼盖好被子的北朔,转向脸色晦暗的九昭。
“少宗主息怒,一切皆我之过,隐匿乃迫不得已,并非有意想窥少宗主私隐。”沈烬生切换神色,用急切的语气朝九昭说道。
九昭双手捏拳,因为巨力压迫,指骨持续发出不妙的响声。
他没有回复沈烬生,被冒犯的怒火与诡异的惊慌占据内心,他只问北朔:“你我方才如此荒唐皆入他眼,你都无所谓?还是说,本尊不过你们二人的调情之物?”
北朔手脚皆缩在被子里,眼睛闭上准备入睡。
“亲一下被看见也没事吧。少宗主不是什么调情物,被瞒着该发火,大部分是邻居的错,我刚才已经道歉了……可以再道歉一次,对不起少宗主。”
「好啊,真有出息。」
祯玉听见她上一句话,也控制不住语气。
九昭后牙咬紧,怒极反笑似玉面修罗,立刻转向沈烬生:“沈道友既然不愿本尊发现你的到访,直接识趣离开便是,躲在暗处窥视是道友所好?”
沈烬生只着薄薄一层纱衣,胸膛腰腹袒露,在混乱的局面中担任旖旎角色,被厉声羞辱后表现出该有的复杂表情——自己并非对方所说的不堪,而是被迫退让罢了。
“少宗主可知我与她关系从不是普通同乡?少宗主与她又是何种关系,难道比我更名正言顺吗?”沈烬生语气冷硬,紧接着却话锋一转,“但少宗主尊贵,入内便气势汹汹,我不愿她为难,只能隐藏在后。”
刺激人的办法沈烬生知道很多,他只会让面前人更感受到其地位的不唯一性——身处旋涡才会更紧地抓住救生筏,面前人才会放弃更多自我,使注视级不断攀升。
沈烬生看向床上的北朔,眉眼萦绕伤心与疑惑:“但我未曾想到,贝贝你为何能与守岛仙神魂共语?你难道与他……”
不管邻居怎么助燃局面,向少宗主道完歉的北朔一动不动。
两人只要不是站在她床上吵,都不关她的事,因为她是家里最爱睡觉的中立哑巴。
但这般令人瞠目结舌的局面,少宗主会忍,沈烬生会装,但有人不会忍也不会装。
北朔翻个身,面朝墙壁。
“你当本座真没法子治你了?”
巨大法阵铺满房间敞开的那面,以她屋子为界限,夜空与悬崖变成方壶塔殿内。祯玉竟然亲自到场。
“你说你去睡觉,本座倒是要看看你的觉是怎么睡的……”
祯玉坐在纱幔后,俯视下面两人。
当看清只有两个人站着后,他低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以为北朔插在男人中间阻拦争吵,这边拉一个那边推一个……人呢?
她躺在正中间睡觉,没给人留枕头,被子四个角都折进去。
这个屋子里的气氛从沸腾水雾变为零下冰窟。
见人真睡觉,还不理他,拉不下面子的祯玉冷笑一声,矛头调转。
“……一个刚得过飞升指导,一个负伤灵力停滞,心思既不在修炼又不去疗伤,在这里浪费光阴作甚?如此懈怠者,不愿飞升何必至蓬莱受苦?”
对陌生人评头论足,祯玉做得坦坦荡荡。
九昭脑子里全塞满沈烬生那句‘北朔难道与守岛仙发生了什么’,当祯玉阵法展开并出现后,他的心就像被从蓬莱往下抛,不知掉到哪去了。
北朔再翻身。
沈烬生先是表现出见到守岛仙的震惊,然后神色惶然,上前一步想要得到答案:“少宗主就罢了……但贝贝你回答我,你与守岛仙是何种关系?”
九昭:“怎会……”
祯玉:“放肆!本座与她没关系!”
北朔不再翻身,而是睁开眼,面无表情。
她幽幽开口:“全都睡过。”
九昭:“北朔!”
沈烬生:“贝贝……”
纱幔后的祯玉唰得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跟他们两个什么过?!”
她声音平静,就像家里置身事外的哑巴坐上饭桌主座,对吵翻天的大伙说都一家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北朔:“骗人要道歉,所以实话是,我以后也不会只睡一个人,不强迫人同意,有什么要说的快些说完。”
三个男人同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她说的这种话只出现在某些三流话本里,主题是多角虐恋,主角说选不了最爱者而打的马虎眼,但都不如她这般直白。
最先说话的是九昭,他脸色青白交替,双臂颤抖:“本尊的确……与你约定不过床榻之欢,但不代表本尊会与其他人竞争这个位置。”
说完,他又似乎想要证明什么,抱着最后的期许,低声问:“在你看来,情与欲之间,真无一丝一毫的联系吗?”
闻言,沈烬生视线下落,隐去眼底的晦色。
祯玉没有掀开纱幔,而是沉默很久后,声音冷硬:“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本座从未跟她有过除仇人外的关系。”
沈烬生转身,迅速接话:“仇人……守岛仙的意思是以后也不会再见她?”
明显地扭曲话意。
沈烬生从守岛仙出现的瞬间,就知这位正与她绑定,情绪共振总是会刺激所有人。守岛仙若是注视级超过九十,对她来说价值颇高。
那边九昭一直看着北朔,希望她能回答,听见问题莫名转头。
跟她因此分开是一码事,有人退出是另一码事。
祯玉被架上话头,半晌后大声道:“当然!以为本座如你们这般幼稚,小小年纪不思进取,围着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可笑!”
北朔再翻身,把被子往上挪,盖住耳朵。
祯玉表现得足够生气,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结果等很久,半个字都没听见。
他越来越生气:“……本座真没想到看了一出笑话,你们就像科科鱼一样追着她跑吧!”
科科鱼是两万年前的西海特产灵鱼,一妻多夫制,但因为喜欢殉情,已灭绝万年。灭绝这件事祯玉不知道。
话落,连接她屋子的阵法关闭,守岛仙带着说不清的怒意拂袖离去,最后还朝她那边重重地哼了一声。
没人想到神秘的守岛仙是这般性子,但九昭也不关心了,他的怒火因为时间流逝而褪去,只剩插在胸口的无数根伤心的针。
“北朔,本尊再问你一次,情与欲是否毫无关系?”九昭不常唤她名字,今日连续连名带姓唤了几次。
他不想再管对面的沈烬生了。
后者根本不重要,他只想知道北朔怎么想。
沈烬生安静地扫视两人,九昭比他想象中陷得更深,为何灵级没有跨过九十?
北朔翻身回来:“我并非合适的相伴者,你我一开始就清楚这点,何必在此纠结情欲两者的联系?”
“少宗主介意此事,我们便回到最开始的位置。但我依然感谢少宗主的帮助,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偿还人情。”
北朔说这句话时,睁眼看向九昭,没有犹豫。
九昭难以回答,因为最开始强调两人并非同一世界的人,是他。是他知道不可行,但偏要去抓住砂砾,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九昭慢慢松开掐出血痕的手,他从进入这间屋子开始,就变得不像自己了——什么都可以,但将自己变为屋子里的争宠者,这已经跨过自尊底线。
他侧身,语气变得毫无起伏。
“好,本尊做事从未需偿还一说,你在蓬莱……”
「好自为之」太生硬,「照顾好自己」太有余地,最终九昭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原地。
北朔再次闭上眼睛,一个嘴硬摔门走,一个绝交痛苦走,现在全家就剩喜欢拱火的那位。
沈烬生来到她床边,面对九昭与守岛仙的急切模样消失,变回安静的微笑。
“少宗主与守岛仙降生便是尊贵者,待他们跨过这道坎,冠名室的次数就会增加。”
他边说边抚摸北朔的发丝,将每一根都仔细放到枕头上。
许久,北朔闭着眼说:“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但不要再去逼少宗主了。”
沈烬生一愣,视线敛下,状似平静:“为何?少宗主于北朔而言还要特殊些?”
“对,我挺喜欢少宗主。”
“……”
长久的沉默凝滞在空气,沈烬生已经多年未听见北朔直接说喜欢某人,之前都是喜欢院子喜欢点心,但唯独没有在他面前说过喜欢谁。
沈烬生可以将九昭与老李的院子划等号,但听见她这句话时,好像一直假装的某张脸轻而易举地碎了。
“少宗主的确与你喜好相似,你有兴趣很正常。”沈烬生盯着床上的人。
饭桌上的哑巴主座搁下饭碗,在拱火这位上桌前,转身离开。
就像某种隐约的、故意的惩罚。
她说:“嗯,就算没有注视级,我应该也会常常看向他。”
沈烬生准备好的话停在嘴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着北朔就像要把她刨开。
“贝贝休息吧。”
他重新扬起笑容,俯身亲她前额,一丝不苟地穿好衣服,轻轻带上门。
夜色浓郁,微风凉爽,独享软床,四周安静无声,这下真适合睡觉了。
北朔露出安心的笑容。
“北朔行事果断坚持到底,我很佩服。”
……马上就把房东踢下悬崖。
顾无咎无声入内,坐在她的桌子前,把几人弄乱的杯子一个个整理好。
“北朔方才所言都是真话,还是有真有假迫三位离开?”顾无咎就像做题的学生,但卷子上全写的解,半个答案都无法由自己想象出来。
北朔翻身,不理。
顾无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安静坐在椅子上,观察着方才所有人站的位置。
起身走到每个人所站处,就像在感受他们的所思所想。
最终,顾无咎得出结论,这三个男人各有各的缺点。
比清冷淡漠者,的确差远了。
北朔什么都不知道,她睡着了,不知屋内的人何时离开。
一晚上她做了很多梦,起床格外累,就像谁带着她脑子去拉练了。
胸口还一直闷痛,她摸了摸,发现是绑定传来的情绪。
她本来想把自己的计划告知沈烬生或者九昭,但昨晚根本没机会,今日想着要不先去岛周围踩点。
她要跑了。
第三轮之前就跑,等守岛仙绑定结束就跑。
北朔不管如何分析,不断有人强调的第三轮,总给她不好的预感。特别是第二轮出现失误,她没有获得首名,失去第三轮特权,加强不稳定性。
并非不相信少宗主,而是九昭心里其实也很不安,但没有明说。
已经有很多人觉得,留在蓬莱越久,说不定越难走。
关于怎么跑,她决定先绕岛一周,看需不需要练习游泳和跳水。
北朔穿好衣服,开门。
一个人站在她门前,是仅仅见过一次的……李洸。
李素雪的哥哥。
两人受顾无咎帮助,摆脱仇敌追杀后,开始走上不同道路。李洸比起加入联盟的妹妹还要风光——着身衣料皆精细,配饰成套且价值不菲,头发全部梳到脑后,露出自信的眉眼。
但比起初见,他的眼神不再由低到高,而是从上往下。
“北朔道友贵安,突兀叨扰请见谅。”李洸行礼,是高门之间的简约见面礼,但又很快起身。
北朔微笑:“李道友贵安,有何事?”
李洸开门见山:“三天后有中洲宗门之间的礼宴,界内有名有姓之族皆将出席,由金雁派组织,其首席弟子特别邀请道友赏光参宴。”
金雁派,势力在中洲排不到前三,但能进前五,顺应战势获利诸多,现底蕴储备加强不少。
其派属地有白林域,而出身此域,但家道中落的李洸竟然找到了依附门道。
短短两天,联盟与高门都来接触她。
北朔沉吟,抬手拒绝:“抱歉道友,此等礼宴不适合散修,替我感谢金雁首席的美意。”
闻言,李洸眉头一皱,拦住北朔去路:“北朔道友虽为散修,但极为特殊,不必自降身价与散修们相提并论。”
北朔的视线缓慢地转到这人身上,李洸被她盯得浑身不适。
“既然如此,那便请金雁首席亲自来邀请我吧。”
“万一礼宴是幌子,实则是危险之处……我不愿与李道友因此嫌隙。”
北朔说完侧身往前,独留李洸落在身后,脸色极难看。
北朔今日先去居住区边缘,估计要走一天,明日再看比武场、市集那边。
当她走到居住区人流密集处,意识到瀛洲域的局势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两种阵营,散修和宗门,走在路上不能随意加入谈话,不然很容易被视为你有加入某一阵营的意向,且一旦选边站,连走在路上都要死死盯着敌人。
中立者们在此时显得里外不是人,若出身散修,联盟视其是毫无反抗之心的软骨头,若出身宗门,会被高门认为丢弃底蕴与喽啰为伍。
居住区所有街道上,全都是成群结队的修士,孤零零的北朔显得特别突兀。
但随着她的深入,注视她的目光越来越多,细碎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北朔?”
这样的窃窃私语还好,但有人上手拦路就不太好了。
区域注视级被守岛仙压制,现在是否提升存在感不太重要,当务之急还是要去找合适的跳水台。
随着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北朔心想要不跑一跑。
“师妹,我在这里。”
突然,有人轻轻牵住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补更二合一
第66章 积云(一)
北朔转头, 第一眼先看见她遮盖全身的白袍,然后是温柔又急切的眼神。
是第一轮的同伴,许久不见的长鱼照君。
“师妹?”长鱼照君朝她使眼色。
北朔接话:“嗯,走吧师姐。”
北朔是散修, 这条消息只要知道她的人都清楚, 所以面前人并非传说中那位辅助修士?
周围人们相互询问,都没有确切答案, 两人则趁此往前, 走到人流稀少处。
北朔见后面没人, 便想先跟长鱼照君说话,结果后者拉住她的手开始狂奔。
两人不走大道,而是在小巷里穿梭, 不知跑了多久,长鱼照君才停下,北朔扶着墙喘气。
“现在、现在应该没事了, 刚才是在联盟的势力区, 很容易被堵住。”长鱼照君拍拍她的背,“抱歉, 北朔还好吗?”
北朔摆手:“没事,如果不是照君解围,我还是要跑的。”
长鱼照君担心道:“北朔你现在不能随意乱走, 联盟目前有很多人敌视于你, 像刚才若走到他们地盘, 会被认为是入侵或挑衅。”
“敌视我干嘛?”
北朔想不明白, 她明明第二轮还杀了他们的敌人萧明鹤呢,虽然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这……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 我要往北边走。”
“嗯,北边是居住区最深处,修士人少,北朔去那边做何事?”
北朔顿了顿,没有说,长鱼照君见此也不再追问。
两人并肩而行,步子平稳,低声交流,就算有人看过来,见到长鱼照君的双鱼族徽,便会转移视线。
随时间流逝,擅治愈术的辅助修士在蓬莱地位越来越重要,因为对团队的加成格外突出,所以大家都会卖治愈修士一个面子。
长鱼照君说:“联盟有部分人敌视北朔的原因有二,一是激进派认为,你术式强大且立场摇摆,在你加入高门前先解决你为上策;二是有狂热者认为你与沈烬生有牵扯,可能会成为其软肋……”
“沈烬生是联盟的指挥,他颖悟绝人,极擅笼络人心,联盟如今能迅速壮大,全是因为他。”
北朔嗯了一声:“我记得联盟高层里还有一个人叫长鱼泠风,照君认识吗?”
长鱼照君回答:“其是我同族,没有治愈天赋不受族内重视,十七年前去往北域历练,听闻其剑法卓越,在北域名声大噪可敌日月,没想到已至蓬莱。”
北朔抓住关键:“长鱼身处西海,为何不去近一些的中洲,而是去北域历练?”
“西擅法,北重武,武系修士去往北域能与更多技巧精妙者学习,有利于领悟武系大道。”
“……依照君看,长鱼泠风本来的天赋,能走到可敌日月的程度吗?”
可敌日月,即与曌灵少宗主相提并论。
长鱼照君闻言一愣,沉默不语,最终轻轻摇头,给予否定答案。
长鱼家族千年来注重血统,常年用各式方法保证族人体质与灵力的亲和性,就算没有治愈天赋,长鱼泠风比起普通武系,身体更亲和灵力,但这是法系范畴,导致他两头天赋都不高。
就是这么一个天赋普通但满腹不甘的人,竟真在人才济济的北域打出名头,就像遇见了贵人一般。
北朔:“照君见过中指与食指有红线的人吗?”
长鱼照君摇摇头:“不太清楚……我不经常观察人。”
白袍覆盖她全身,上半脸几乎看不见,更别说让她一直盯着别人了。
北朔不再追问,而是跟照君闲聊,互相说了分开之后的遭遇。
长鱼照君第二轮运气很好,是一个金雁派队伍的士兵,测验后期将军实力格外重要,经常出现夜晚一个军队的将军被偷袭,瞬间全队死亡。
其实第二轮的核心逻辑有二,一是否成为领导者,二选择怎样的领导者。
现在两种阵营对立,有蓬莱第二轮测验主题的助力。
北朔中途脱赛,还没让人宣过誓。她其实一开始想过,她的士兵宣誓要唱歌,歌词大概是‘北朔北朔,北朔来自西石镇,北朔能力是加倍’这样的宣传歌。
紧接着,北朔问:“金雁派的人怎么样?”
长鱼照君:“嗯……金雁弟子们收归散修或者像我这样的弱者作为士兵,都不会太苛责,面子上都过得去。”
“很注重外在名声,装还是有一套。”
“嗯,”长鱼照君见她如此直白指出,笑着点头,“表面礼貌,但实际上如何想,其实大家都清楚。”
长鱼照君出身有名大族,没有加入联盟,但身为辅助修士,依然在高门中说不上话。
北朔跟她说了三天后高门礼宴的事,她不建议北朔去。
原因倒不奇怪,就是散修去这种场合,免不了被审视,况且现在局势特别紧张。
长鱼照君拿出一个飞行灵器,虽然品质中阶只能运行两个时辰,但比步行好得多,她们比预计时间早地到达居住区边缘。
穿越阁楼群,越靠近岛屿边缘,灵力变得浓郁但灵压沉重,低级修士不适合在这边居住,所以路上行人逐渐减少。
等拐过最后一栋阁楼,前方是空无一物的平坦草原,再行径一个时辰,极淡的阵纹出现在土地上,一层套一层,虽不阻碍前进,但每穿越一层就能感受到灵压的加重。
两人都是低灵级,以防中途跨过某层阵纹后灵压就能把人压成碎片,她们最终停在能看见岛屿边缘的地方。
远远望去,云雾缭绕下,海面是一条浅浅的蓝线,岛屿已经升到极高位置,随意跳水可能会摔成肉饼。而更需要注意的,是接引灵舟进入蓬莱岛时,那巨大的光网在这般距离难以看见。
北朔捂着胸口,她被灵压搞得极不舒服。
“北朔想要去边缘的话,居住区这边应该不是好选择,因为修士们聚集之处灵力混杂,平衡灵力的阵法最为强劲,越往外走灵压越强。”
北朔点头,心里对这里的跳水台打叉。
两人原路折返,长鱼照君毫无怨言,说跟北朔呆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很安心。
当她们回到居住区中心时,不妙的事情还是发生。
北朔出现的消息流通极快,有心人便守在她们返回的路上。
面带不善的十数人围拢,眼尖者皆掉头离去。
看见她们两人后,一个大光头迎面走来。
北朔当场愣住。
那颗头好似刚升起的太阳,又亮又圆,弧度既长且弯,平滑到完美,不得不震惊有人的头骨竟能长这种样子。
北朔盯着他的头,双唇微张。
原拓停在两人面前,体型高壮,趾高气昂地扫视,最后视线落在北朔脸上,见她怔愣的模样,嘲讽一笑。
她还有一大特征能被认出,那就是只有一级。
“你就是北朔?”话落,原拓一口唾沫啐在她鞋面。
北朔低头看一眼那团口水,再抬头看人。
“道友是故意的?”她问。
“怎么了?你要让爷的口水加倍吗?”
原拓身后的人们哈哈大笑,长鱼照君捏住拳头,想要上前驳斥。
北朔只是抬脚,踢向光头□□。
后者是武系,身体强度不错,所以对方任由她踢三次都没事——但不痛,不代表他的弱点部位不动。
“呵,这种下作招式能耐爷……啊!!!”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身体-X丸-摇晃】
【摇晃弧度×32】
晃悠的东西旋转整整一圈,自行扭断。
原拓厉声尖叫,捂着□□跪倒,污血浸湿他裤子,极致的痛苦使他匍匐在北朔跟前。
北朔手撑在对方光头上,然后伸脚,用他的脸擦自己的鞋面。
做完清洁,她恋恋不舍地摸摸这大圆头,末了拍几下,示意长鱼照君走。
“……喂!停下!”跟原拓一伙的修士目瞪口呆,脸上的嬉笑再也挂不住,纷纷后退一步,“你、你做了什么?!”
北朔没理,目不斜视地往前。长鱼照君虽回头但不害怕,她比之前也更有底气——近距离见识过创造间的人,会对北朔抱有最大信心。
“拦住她!手脚砍断也要把她带回去!”像蚯蚓一样蠕动的原拓大声呵斥,双目猩红,面容扭曲。
瞬间,武器出鞘,术式展开,四周看热闹的人连忙跑路。这群人灵级最高的人是原拓,有五十多级,最低的人也超过四十级,真打起来肯定会波及旁人。
北朔转身,举起圆盘。
长鱼照君看着她,白袍下的眼睛露了出来,一灰一黑,她的视角画面足够容纳战场。
这群人里男女对半,先冲上来的是一个武系女人,长枪冲出——32倍手臂弯曲度,骨头像摁碎的泡沫纸。
接着是迎面法系火焰与冰霜,方向偏移10倍,同队人被火烧,被冰禁锢。
然后是像跳蚤一样的男修们,只要出现动作,不管是跨步向前,还是害怕后退,最终都会尖叫一声,捂住□□变成一堆蠕动的蚯蚓。
短短时间,这些四十级以上的修士们再无双腿直立者。
长鱼照君收回观察的视线,在北朔转身前,眼睛重新被白袍遮盖。
北朔蹦蹦跳跳地跨过倒地者,头也不回地离开。
“北朔不问他们目的?”长鱼照君有些担心,“应该是联盟的人,他们说不定有人下了指令。”
北朔:“要么杀我,要么劝归我无果后再杀我,大概就这两条。”
“传闻你与沈烬生是同乡,可否与他联系?”
“照君知道散修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北朔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让长鱼照君猜三次。
长鱼照君仔细思考,尽力想象散修的言行举止,回答了「难以管教」、「自身优先」和「无畏」。
“人都有这些特点,不管是不是散修,只不过后者可能占比更多。”北朔三根手指依次弯曲,最后伸手在长鱼照君跟前。
长鱼照君找了找,从兜里拿出一块桃酥放在她手上。
桃酥又圆又大,香味扑鼻。
北朔啃起来:“嗯,散修不会因领导者而改变,只会跟从符合自己理想的同类,简单来说,不是沈烬生收归了他们,是他们选择了沈烬生。”
“沈烬生是贫穷的孤儿、是被压迫的下位、是坚韧且怀才不遇的潜力者,是拥有大义、为万千散修反抗的苦行之人——如果他跨出人们选择的形象范畴,那指挥的位置就不是他坐了。”
“他这次不能拥有人味,不能做为老乡开后门之类的事,没必要去打断他的扮演游戏……呃有点硬,哇,不是一般的硬。”
北朔啃老半天,结果那块桃酥毫发无损,只有被她顽强的口水浸湿一小片。
她反复端详,然后用桃酥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哐哐作响。
两长鱼照君没注意她的反应,独自沉浸在她的叙述里,见她拿着桃酥看,从兜里又拿一块放在她手上。
“这是我昨日做的,味道如何?”
“一大硬菜。”
“不是啦,肯定比不上那些食肆精贵,你喜欢就好。”长鱼照君害羞地捂住脸。
北朔双手拿着两块大桃酥,有点想玩飞盘,或者用这硬菜敲一敲圆盘上的禁制石,说不定能敲下来。
说着说着,长鱼照君提起自己与人合住,就一狭窄小房间,飞升珠要她一百颗。北朔想着既然李氏兄妹都走了,便邀请她来悬崖小院。
“只不过租院子的人不是我,我先去帮你问一下。”
长鱼照君点头应是,开心地感谢她,说会一直给她做点心。
北朔:“好啊,我要转武系了。”
时间不早,她们先行分开,北朔表示后面几天要去比武场和集市,长鱼照君愿意跟她一起。
等回到悬崖小院,北朔逛了几圈都没找到顾无咎,只能先行回屋。
她拿起海灵玉打开蓬莱间,想寻找有没有去过岛边缘的人。
蓬莱间几日登顶海螺房标题是【北朔在居住区瞬杀联盟一百人,这是第二次宣战?】
北朔用桃酥敲敲脑壳,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一楼(绿):今日午时,北朔冷酷虐杀联盟精英百人,亲眼所见,绝不传谣」
海螺房如果不是匿名,北朔真想看看这是谁把十几个人说成百人,还有她哪里虐杀了,这不是正常互殴吗?
「二楼(灰):我作证,北朔绝非池中之物!千万不要惹她!」
「三楼(蓝):谁先动手?她知道对方是联盟之人吗?」
「四楼(绿):北朔先动手……不可能不知道吧,原拓还挺有名」
「五楼(绿):胡说什么,要不是我看了全程就被你带偏了,是联盟的人先去挑衅她?*? ,她才动手!」
「六楼(灰):对啊,而且没人死吧」
「七楼(蓝):有一说一,北朔这般举动,是要向高门那边投诚了?」
「八楼(蓝):就算不投诚,她这般诡谲实力,怎会居于联盟之中?我看之前说的沈烬生与她是旧情人,实在不能信。」
「九楼(灰):旧情人?!我错过了什么……前几日不是在说她与曌灵少宗主关系匪浅?少宗主在比武场上刀都是情意软刀了」
「十楼(蓝):楼上瞎说什么呢!不要诋毁少宗主!」
「十一楼(绿):北朔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修呀?说不定我能入她青眼呢,在下模样跟少宗主比也不遑多让呢」
「十二楼(灰):撒泡尿吧」
「十三楼(蓝):三日后是伏龙礼宴,若北朔到场,那说明她站队了」
「十四楼(灰):伏龙礼宴是什么?」
「十五楼(蓝):不是散修该知道的事,无关的事问什么问」
「十六楼(灰):放屁!你在哪!老子剁了你就知道有没有关了」
「十七楼(蓝):就你这灵级?比武场第十四擂台,来吧,你敢不敢来?」
接下来就是两个人的嘴仗,还有加入他们混战的人们,最终还是分为散修和高门两派,就算是匿名,都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
其中还夹杂对北朔的崇拜或者阴阳,大多都猜测今日之事后,她绝不会再加入联盟。
北朔撑着头,没怎么在意,无聊地点出去。
现在就算她不掺和,存在感也在飙升……但没什么用,毕竟有禁制石。
北朔挠挠脸,然后用桃酥敲胸口。
因为郁闷、难受的情绪一直压在心上——当然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是绑定对象的心思。
守岛仙昨日之后真安静了,但她觉得没必要一直这般郁郁寡欢吧,她可受不了几十天的连续低落。
蓬莱间剩下的话题就是常规的小测内容、第三轮猜测、各种名人的事迹,还有许多小道消息和八卦。
她不停往下滑,没找到有人绕岛巡视过。
毕竟有不安情绪的终究只是少部分人,绝大多数修士都还沉浸在蓬莱中,因为飞升珠的存在,就像给他们创造了一间与外界众人拉开差距的作弊室。
在蓬莱,在作弊室里,只要多待一天,多挺过一轮测验,多使用一颗飞升珠,他们的灵级以外界无法想象的速度提高。
北朔想,可能有人去查看过,但都不会在蓬莱间说,谁也保不准傀灵是否在监视。
她闲着无聊,边想着明天去集市买个代步灵器,边继续逛蓬莱间。
临近夜晚,蓬莱间变得热闹起来,有个新海螺房出现,标题是【中洲变成西海属国了吗?】
多么勇敢的问题,完全就是地图炮,北朔一愣,点进去。
「玉:现今中洲习俗已与西海相同?」
「二楼(灰):西海人发什么疯,还属国,中洲现在比西海强多了好吧」
「三楼(绿):在理在理,万灵自海而生,北域跟中洲说到底都是西海人,楼上语气好点」
「四楼(紫):同意,都是西海人」
「五楼(蓝):真无语,这种问题存在意义是什么?你闲着没事做?」
「六楼(灰):话说为什么这人不显示前标?看不到颜色。」
「七楼(蓝):蓬莱都被西海人的脸皮吓到,所以反应不过来」
「八楼(蓝):中洲人说话就是臭,能洗澡吗?」
「九楼(灰):说不定其实是北域人,他们恶心到能装其他地方的」
「玉:?」
「十楼(灰):这人不仅没标识,连回复都没楼数,好奇怪」
「十一楼(蓝):对,而且反应太慢了,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年纪大了」
「玉:我年纪不大」
「十二楼(蓝):哦,那你多少岁」
「玉:十七」
半晌,歪在床上的北朔呵呵笑一声,导致桃酥撞到她牙,差点以为牙齿断了。
「十三楼(灰):年纪真小,能说这么无脑的话只有老顽固和小孩了,我告诉你小孩,中洲是中洲,西海是西海,你变成两万岁也不可能谁成谁的属国」
「十四楼(绿):人说十七就十七?谁十七来蓬莱,真以为世上天才很多?」
「十五楼(蓝):你具体要问什么习俗?我研究过历史,有很多规矩其实两地有相似之处。」
「玉:男女关系」
「十六楼(灰):你要说这个我就来劲了,咋了小朋友,是在西海人哪里受了情伤,还是在中洲人那里展开虐恋啦?」
「玉:……我有一个讨厌的人」
「十七楼:真讨厌?」
「十八楼:真讨厌?」
「十九楼:真喜欢?」
「玉:极其讨厌,她是中洲人,却在男女之事上与西海的大观念相似」
「二十楼(蓝):意思是,她不止你一个恋人?」
「玉:不是恋人,所有人与她都不是恋人」
「二十一楼(绿):是你认为的不是,还是有人是,但你不愿意承认?看来你并非最先成为她的交往者,你是小几?」
「玉:什么小几?」
「二十二楼:小三」
「二十三楼:小四」
「二十四楼:小五」
「二十五楼:你与她确定关系的那日之前有几个人,你加一就是小几」
「玉:那我是小四」
「二十六楼(灰):人还挺少,咱们西海都是十几个起步」
「玉:但她是中洲人」
「二十七楼(蓝):那又如何,谁规定肉灵专一只能在北域?界内众生魂与肉皆源于海,相融相离何须介怀?」
「二十八楼(蓝):前面西海人说得还挺好,但中洲不是西海属国,我强调一下」
「二十九楼(灰):你之前不是说讨厌吗?怎么一会就变了」
「玉:……就是讨厌,她就不能是北域的吗?」
「三十楼(蓝):啧啧,可怜啊,年纪轻轻陷这么深,执念过重可是影响修炼的」
「三十一楼(灰):我俩认识一下如何?我虽然是西海人,但我专一得很」
「三十二楼(蓝):王玥,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
接下来房主就没再发言了,大家都被突然而来的抓包吸引,注意力被转移。
北朔心想,守岛仙居然没发飙,语气平静地说完就走了,还以为他会中途把所有人都揪到方壶塔揍一顿呢。
再逛了会蓬莱间的八卦,她甩开海灵玉,模糊之间睡着了。
夜色之下,桌上灵花突然摇晃,有冰冷的风细细钻入,犹如初雪降临。
北朔下意识睁开眼,她起身,转头看向紧闭的门扉,外面似乎有人在。
她起身,打开门
唰——风涌进,吹起她的额发,一瞬的刺激让她清醒。
雪花落在北朔的鼻尖与眼下,凉意与冷香共存,她怔愣着抬头。
北朔看见了院中的男人,他的长剑似冰霜化形,气质如高山之上的晶树,垂落的薄叶成为漫天雪花。
他受伤了,似乎是想找到无人处避难,宽大又洁白的手捂住腰间伤口,注意到北朔的一瞬间举剑——
作者有话说:北老师:这是我点的秋天第一位冷山男吗?
**[求求你了]预收《新师弟是前夫宿敌》求收藏,以下是文案:
清鹤仙尊号称最有望飞升人选,实力与品性都完美无瑕,但偏偏与光焰宗历代最无能首席冬屿成婚。
千年来夫妻共同修炼,但冬屿实力毫无突破,坐实了无能之称。
直到仙尊飞升之日,魔界新君突破层层阵法,意图偷袭不能分心的仙尊。只有冬屿护法在夫君身边,她便前去迎战。
九天九夜大战中止于万重天雷,冬屿与魔尊同时身陨。
冬屿死前最后见到的,是夫君飞升入云端,没有回头。
*
冬屿再睁眼回到千年前,被告知有新师弟入门。
男人双脚搭在桌上,歪斜着身子,斜冬屿一眼。
冬屿一眼认出男人,为避免前世结局,她决定让这位未来的魔君不再敌视夫君。比如在他面前每天夸夫君,最好让他视夫君为榜样。
冬屿:“师弟,你多学习清鹤道友之勤奋。”
宿燕:“大白天说什么鬼话。”
*
宿燕重生过八次,他以界内最强为目标努力了八辈子,全因为顾清鹤喜提第二。
第八次兢兢业业,蛰伏千年,终于找到机会将其一击毙命,结果蹿出来的陌生女修阻拦了他。
宿燕重生第九次,越想越生气,决定先把这碍事女人解决掉,潜进她门派,趁她没防备,手起刀落!
刀很久没落,当冬屿与清鹤这一世成婚前夜,宿燕拉着冬屿到角落,说自己终于找到击败顾清鹤的办法。
冬屿劝他半晌无用,只得凑过去听。
宿燕:“我要当小三。”
第67章 积云(二)
剑尖朝前, 指向她前额,男人面无表情,盯着她沉默。
北朔揉揉眼睛,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触感冰凉且含灵力。
见她没有攻击, 男人思索片刻收剑向下,捂着伤口往前门离开。
他伤势极重, 腰腹处的血不断滴落, 在薄薄的雪层上点缀红晕——砰的一声, 男人倒下,不知生死。
“那里不能睡觉。”
安静半晌,北朔说。
她走到男人身边, 喂了几颗便宜止血丹。
兜里东西太多,是时候清理杂物了。
紧接着她关门,慢悠悠地缩回床上, 把自己裹成腊肠, 重新入睡。
等清晨起床,收拾妥当, 北朔与长鱼照君约定在集市碰面,先去挑选代步灵器。
她开门,昨夜重伤的男人正坐在门口, 脸色苍白, 灵力不稳, 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伤口已止血但仅仅如此依然不够。
北朔蹲下,视线与其平齐,她问:“救你的报酬是什么?”
男人就算在生死边缘, 也没有露出一丝动摇的情绪,看着北朔如在审视她的目的,停顿许久才开口。
他声音低沉,但很好听:“帮你杀三个人,任何人。”
北朔挑眉,突然有了兴趣,她点点头,拉起男人手臂,气喘吁吁地扛着他进屋,放在地上——当然不能放她床上,这人脏脏的。
她垂眼,扫过这人的手指。没有红线。
北朔把疗愈、止血、稳灵的各种丹药放在他手心,都是便宜的那些,她不吃但舍不得扔。
“没人会来。”北朔撂下一句,转身出门。
之前的家庭战争,那几位都受了气离开,都处于分手或冷战境地,不会突然出现把这男人踩死。
她刚跨出门,身后有视线,等回头关门时,对方又安静转开。
北朔走到集市时,长鱼照君朝她微笑,手上还搭着一件与其身上相似的白袍。
长鱼照君说,白袍有她族徽,大多数人不会找治愈术修士的麻烦,北朔可以披上。
北朔接过:“若我着此,这不会给长鱼的立场带来不好影响吗?”
长鱼照君似乎没思考过这点,轻声说没关系。
北朔闻言便披上,但她不习惯视野被遮挡,每隔一会就要扯袍边。
两人没有去往修士市集,而是走在标价更清晰直接的傀灵市集。因为修士之间不能在瀛洲域交易飞升珠,所以交易在市集达成约定后,都会在测验域完成,但也有很多在测验域杀人越货、就地宰客的事情发生。
但修士的东西一般更便宜,现在对于尝到飞升珠甜头的修士来说,比起花一百珠买傀灵的东西,不如花三十赌一赌同类有没有良心。
傀灵集市这边除了价格高,品质也更稳定,不像修士们那边参差不齐。
人流不算多,北朔二人穿梭其中,直奔各种灵器行。
北朔对灵器一窍不通,长鱼照君便帮她挑选,但要么太贵,要么用不了多久。
她对飞行灵器要求有二,一是在不低的灵压下能运行,二是灵力需求不高……但能抵抗强压则一定需要高量灵力输入,所以最终只有一件灵器符合她的期许。
两人在集市最好的灵器行中,双双低头,盯着灵力薄罩下的浅白玉盘,旁边则是它的介绍。
「羽盘:高阶飞行灵器,自身附灵可独自运转;主材白凤尾羽、千年凝玉;辅材九种海灵质、北域大雁灵核,中洲叶鸟尾羽」
「售价:一千一百飞升珠」
第三轮没成绩,她还是只有三千出头,本来就离目标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现在一个灵器要她一千珠……
北朔捂着嘴,悄悄问长鱼照君:“能抢吗?”
对方回答:“不可以,在集市破坏交易会被惩罚。”
北朔不死心:“小惩罚?”
长鱼照君摇头:“会有一个金色傀灵出现,然后将破坏交易者用一个漆黑的传送阵送走,那些人听说再也没回来。”
北朔恍然,金傀灵之前说惩治人原来还负责这个,漆黑的传送阵就是送到敛渊的空间里。
听见是进天仙的用餐室,她更想抢了,但说不准多久能出来,她的时间很宝贵的。
突然,身边出现拿着海灵玉的手,衣袖有金雁绣纹。
“羽盘。”
傀灵接过海灵玉,没等北朔二人反应过来,交易已然完成。
她们转头,看清了购买者模样。
是一个高挑的女人,鹅黄劲装,从头到脚的配饰精致且昂贵,灵力也格外不俗,浅浅扫一眼就知道出身高门且地位不低。
长鱼照君怔愣,悄悄扯了扯北朔衣角,她认识这个人。
金雁派首席,雁青,法系七十级强者。
注意到北朔视线,雁青转头,像不知她视线何意般微笑道:“道友有事?”
北朔沉默一瞬,看看她手上的羽盘,抬头道:“道友需此物作何?”
抢傀灵会被惩罚,但抢人的不会。
瀛洲域不允许杀人,但抢东西可以。
雁青笑意不变:“有一位前辈生辰,我想将此灵器送与他……道友也需此物?抱歉,我见两位停留许久,以为没有需求。”
闻言,北朔眨眼。
她立刻清楚,这人是有备而来,或者来找她的。
北朔给人台阶:“无碍,道友很眼熟,我们在何处见过?”
雁青眼神一闪,侧身正面朝向她:“是吗?金雁派雁青,敢问道友是?”
“北朔。”
雁青的演技很高超,她先是微妙地一愣,然后眼底欣喜与惊讶并存,望向北朔时充满敬佩之意。
“北道友见谅,我未能认出你。”雁青上前拉近距离,“昨日我遣人邀道友参加伏龙宴,其礼数未周全,我已斥责于他。”
雁青多久跟着她们的?北朔完全没发现。
而且昨天李洸并非礼数不周全,就算他三叩九拜,北朔也不会答应去。雁青把原因扣在李洸身上,给自己留了余地。
北朔:“方才雁道友说逢前辈生辰,是哪位前辈?”
雁青停顿,脸色僵硬一瞬,明显不想说:“认识许久的前辈,北朔道友不一定认识。”
她一定认识。北朔想,但没有戳穿,而是将视线再次落在雁青手上的羽盘上。
雁青聪明地接上,看出她之意但有些为难:“这羽盘虽然不算最珍贵的灵器,但是集市里算能配得上那位前辈之物……”
北朔:“我还未参加过伏龙宴,现在还能有机会获得邀请函吗?”
昨日北朔在居住区闹了一通,高门那边也有察觉,今日雁青就是来想办法请她参宴,但高门需要端着,只不过不能太明显。
雁青露出真心的微笑:“自然,北朔道友能赏光是金雁之幸……唉,我竟未事先准备见面礼。”
她自问自答,好不流畅。
“这样吧,羽盘就送与道友,我再寻其他礼物。”
北朔都没说话,直接伸手接东西,白拿白不拿,一千珠换一次饭,不算亏。
雁青给完东西,还与她寒暄了许久,等北朔脸都要笑僵的时候,前者才离开。
雁青离开前将伏龙宴的位置与时间都告知北朔,明日酉时,居住区中心的乘风楼。
长鱼照君:“……北朔真要去?”
北朔摸摸羽盘,盘面变大能承载两人,她开心拉着长鱼照君踩上去,她喜欢免费东西。
她回答:“反悔不了,金雁派估计一直有人盯着我。”
长鱼照君轻轻颔首,她也意识到这点。她们既遮挡了样貌,在集市还没有一个时辰,雁青却来得很快。
明日若北朔不出门,金雁派会直接登门提醒。
“走吧,咱们先往黑市那边。”北朔说。
黑市入口在集市边缘,再往后走,说不定能到岛边。
长鱼照君点头。
北朔视线下落,神色自然:“照君去过黑市?”
长鱼照君微微停顿:“黑市的任务太严苛,也没有适合辅助修士的内容,我没完成过交易。”
北朔嗯了一声,没有深究。
两人坐在羽盘上,长鱼照君看她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羽盘速度可快可慢,乘坐时有灵力护罩,稳当无比,果然一分钱一分货,半晌后她们就到了黑市入口。
绕过蓝傀灵的摊位,继续往前。
蓬莱两大域,测验域地势皆平坦,瀛洲域则更多样化,除了居住区与集市,修炼场三个部分比武台、密谷、石柱林皆不是好走的路。
所以黑市这边最好能有合适的跳水台。
随着北朔二人逐渐深入,前方出现了连绵不绝的山坡,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甚至越来越陡,只能由羽盘缓慢往上。
紧接着,昨日见过的阵纹出现,依然是一层又一层,以山峦为界限,不管走多久都望不到尽头。
如同游戏只允许玩家在规定区域活动,地图边缘存在着不能撼动的空气墙。
唯一的好消息,这边的灵压不严重。
三个时辰后,北朔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山峦,再往后看,远方的集市已经小到模糊成小小一团。
如果要往这边走到底,不知要花多久。
“蓬莱根本不是岛。”她面无表情,“哪有这么大的岛?”
两人灰溜溜地中途折返,北朔心情不佳,思考许久说:“还是测验域更靠边缘吧?瀛洲域是在岛中心也说不定。”
长鱼照君也给出肯定的答案,就算是昨日遥遥看见海面,说不定走进其实是有错落悬崖,还需行径许久。
北朔想到,可以去她第一位朋友陈远的墓地。
她第一次在蓬莱加倍,干涉上升法阵致使岛屿崩溃,那里就是边缘。
“那位租小院的道友还未归,他可能得过几日再回来。”
又花了一天赶路的两人坐在一家傀灵冰沙摊,傀灵没有人的手艺,冰沙味道一般但解渴,两人边吃边休息。
长鱼照君摇头表示无碍,从兜里又拿出一块桃酥递给北朔,后者接下,装模作样地舔了舔……她实在不敢对桃酥大人不敬。
“北朔参加礼宴,记得不要喝太多灵酿,像这般规格的宴席,灵酿既浓又烈,由各式昂贵灵材酿造,堪比助长修为的升灵丹,对低灵级的修士来说,一瓶足以,多了会影响神魂。”
长鱼照君声音轻柔,比平常说话还要慢,不断提醒她事项。
北朔点头表示自己清楚,偷偷摸摸地把桃酥装回兜里。
长鱼照君以为她吃完了,又拿出一块:“慢点吃。”
北朔接过,桃酥大人伟岸的身躯盖住她的脸。
夕阳西下,两人再次分别,北朔坐着羽盘回小院,感觉有车真好。
她先去敲敲顾无咎的房门,本以为他还是未归,但门却开了。
红发青年见是她,清俊的脸柔和下来:“北朔回来了,有何事?”
北朔打量他片刻,突然提到:“昨晚有人受伤在院子躲藏,我让他先住进我屋子里疗伤。”
顾无咎面露惊讶,笑道:“北朔竟然对陌生人出手相助,我以为你不会管这种闲事。”
北朔背手:“我算好人。”
顾无咎:“你收留人我没有异议,这座院子本来就是我们共有。”
北朔:“李家两位离开,另一处屋子空了,我有个友人她能来住吗?”
“自然。”
顾无咎伸手点了点她怀中的羽盘,瞬间灵力充盈,亮得如天上新月。
北朔道谢,刚转身却停下,突然问:“无咎不问我收留的人是男是女?”
“……不管是男是女,北朔都已施救,你的决定优先。”
北朔离开,听见背后顾无咎的关门声,等院中再无响动,她才打开自己屋子。
哗——涌动的水声,白雾缭绕,屏风遮挡却能见到隐约背影。
刚好在她跨入房门的这一刻,冰泉淋湿男人全身,肩膀极宽,劲瘦腰部肌肉分明,血肉模糊的伤口裸露在外,水带着一缕缕红色落入浴池。
他像感受不到疼痛,安静又仔细地清洗全身。
这是她的房间,北朔自然不会偷偷摸摸,而是径直坐到椅子上,把羽盘放在桌上。
男人重伤灵力停滞,现在才感知到她,警觉转头,两人对视。
北朔没有移开视线,他的上半身一览无余,下半身浸在水中。
“你叫什么名字?”
“……凌月。”男人见是她,神色未变,好似被撞见洗浴的人不是他。
北朔点头,心想这名字也贴此人气质:“你伤口无法自愈?”
“我中毒了,无法运转灵力,你的丹药作用不大。”凌月语气冷淡,如果面前不是救命恩人,他可能不会多说一个字。
北朔把桃酥大人收进兜里,她今日爬了太多山,没空再与人客气:“那帮我杀人的承诺还做数吗?”
凌月颔首:“嗯,我死之前会帮你杀完人。”
北朔:“你是杀手?”
界内有数个暗杀闻名的门派,皆不显山露水,隐藏在世人间接下悬赏与委托,越顶尖的门派价格越高。
历史上曾有以「北域全界」作为报酬的暗杀委托,暗杀对象是择天城城主,但没有暗杀者成功,且许多门派皆受重创,至此之后暗杀势力不再接受任何择天城委托。
凌月不回答这个问题,就当着北朔的面继续清理身体,毫不顾忌伤口,让人看得肉疼。
北朔过了半晌又问:“你中的什么毒?”
凌月:“蚀骨毒。”
北朔:“那不是持续发作的猛毒吗?”
凌月:“能忍。”
哗啦啦,又是一片水声。
北朔的手突然停顿在半空,然后调转方向,拂过脸颊,撑住下巴。
还是有点怪怪的,感觉在哪见过这种‘能忍哥’。
北朔张嘴但没出声,想起来了。
第68章 积云(三)
凌月的气质不就是标准的冰山男吗?
北朔上一世读高中时, 同桌抽屉里全是恋爱小说。
总被老师发现没收,但每到周天晚上返校,同桌就会补货。
同桌不是沉迷狗血恋爱无法自拔,而是享受跟老师斗智斗勇的刺激, 以及鉴赏书中诡异情节, 感叹幸好自己没穿越。
北朔有时候没事,会捡她的书看。
同桌:“这本好看, 修仙的, 男主是冰山男, 口头禅你猜是什么?”
北朔:“什么?”
“与你无关。”
凌月从浴池中起身,披上里衣,发尖的水珠滚落, 面无表情地对北朔开口。
北朔一愣,反应半天,意识到他是在回答「你是杀手吗?」这个问题。
北朔:“那你怎么解毒?”
凌月:“我体质特殊, 十五日后自行解毒, 期间不能调动灵力。”
言下之意是半个月都需要在安全地方呆着。
北朔摸摸下巴:“时间不短,追杀你的人会找到我这里吗?”
凌月神色未变:“都解决干净了。”
北朔:“我再确认一次, 我们的交易是任何人都可以杀对吧?”
凌月越过她,一声不吭地将丹药碾碎抹在伤口,劲瘦的腰部被特质的白布包裹, 显得更加禁欲。
凌月:“如果我没有完成, 你可以用我的令牌要求宗门派更强者继续任务。”
北朔满意了, 她点头。
凌月穿好衣服, 走到极远处背对她坐下,端正姿势后闭目调息。
北朔走到浴池,将他用过的冰泉放干净, 重新灌入,再扔进去几朵沐浴灵花和数滴凝香。
衣服摩擦声音短暂响起,然后是人噗通入水的声音。
凌月闭上的眼睛慢慢睁开。
杀手听觉敏锐,所以能听见每一圈水波荡过的声响,她因舒适而喟叹,灵花香随着雾气而外溢。
这是她的房间,北朔不会顾及别人,刚刚如果凌月久久不起来,她就要把占位子的人给赶走。
“暗杀者为何会到蓬莱?”她靠在池边,边逛蓬莱间边问。
昨日在祯玉海螺房留言的王玥与抓包她的道侣各自开贴,爱恨情仇皆一一道来,从相互怒骂到和好如初只花了一天,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凌月:“委托。”
北朔:“那你如何离岛禀报?”
凌月:“与你无关。”
北朔轻笑一声,没有转头看人,而是直白道:“你是弃子,宗门没有为你准备返回的路。”
凌月沉默,视她为空气,外人言语不会使他的背影晃动分毫。
加了灵花的冰泉有疗愈补灵之效,她常常泡很久。
每日放在她房间的沐浴灵花过夜即灭,每束都是各地招牌,界外一束得上百灵石,只有高门弟子用得起。
北朔无视对方的冷漠,继续问:“你为什么当暗杀者?”
凌月:“与你无关。”
每次听到这四个字,北朔都要笑:“既然我们之间也达成交易,我就是委托人,作为我的暗杀者,你要获取雇主信任才行。”
安静许久,北朔才听见回答。
“……暗杀者都是自幼于奴隶场集中挑选,没有意志取向,不存在原因。”
北朔闻言没作声。
若此人回答了如幼年血恨、孤身复仇、寻求力量之类的话,她会偏向此人是故意接近自己,‘没啥原因就是命’比较真实。
“上一次目标很强?”
“已无后患。”
“那你受伤如此重,怎么找到我这院子的?”
“此处外围有数道灵力防御,皆来自不同人之手,可掩藏我踪迹。”
北朔眨眼,没人跟她提过在小院外面设置灵力防御,但凌月轻而易举地进来,他们在防谁。
问题差不多了,他可能全程在说谎,但演技如此高超的人她真没见过,也可能真是冷山杀手,她持保留意见。
他们约定结成,若真能暗杀三个人,那的确有价值。
北朔泡完澡上床,明天她要去参加伏龙宴,就不去找跳水台了。这两日糟糕的结果使她怀疑,蓬莱地图是否在变大,故意让想要离开的人找不到边际。
且跳水台是第一关,如何不引起傀灵与守岛仙注意、抵御环岛的灵流、穿越最大的防御光阵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且时间有限,她最好在第三轮前就离开。
羽盘最多运行十二个时辰,跨过以上种种困难后,她说不定还得划一个月的船才能找陆地,毕竟接引灵舟当时飞了至少一个时辰。
越想越不对劲,北朔用桃酥把自己敲晕,杂念清空,安然入睡。
今夜做怪梦。
她睁眼坐在一艘小舟上。
舟身洁白,由粉玉铸成,漂泊在一望无际的光海上,夜空盘踞一条巨大银河,而海面下则是许多细小的星辰在浮动,颇有天海共融的意味。
她抬头,看见了坐在对面的祯玉,他似乎等了很久,见她望来,面无表情地侧头转开视线。
北朔伸手拨了拨海面,触感很真实。
她问:“我在做梦?”
祯玉:“……差不多。”
明显不是,祯玉应该展开某种阵法,拉她的神魂入内。
北朔向后靠,只要她看来,对方就会若无其事地转移目光。
“前辈有事?”她好像忘记上次他们是如何不欢而散的了。
祯玉:“……哼。”
北朔:“这么生气?前辈不是说再也不见我了吗?”
对面沉默片刻,低头啧嘴,突然声量拉大,在这般静谧美丽的空间中显得不合时宜。
“你不要说话!”
北朔微微后仰,抬手捂住嘴,示意自己绝不说话。
“……你为何要参加飞升测验?”
小舟不晃动,但海面却有圈圈涟漪,浪花里细碎的星光不停地起伏。
祯玉等待许久,对方依然安静,他疑惑抬头。
北朔捂着嘴,无聊地四处看。
祯玉:“你干什么?”
北朔动作不变。
祯玉反应过来,刚刚平复的心情又没了:“现在可以说!”
北朔捂得更紧,祯玉气急败坏,过来拉她手,结果还拉不动,北朔用力到爆出青筋,左右躲避祯玉的抓挠。
两人靠在一起,小舟开始剧烈摇晃,浪花溅起,碎星敲打舟面。
北朔的手终于被扯开,结果她当着祯玉的面,双唇一抿。
两人一上一下,祯玉攥住她的手腕压在双侧,银色?*? 长发落在她的肩窝,盘旋两圈,就像天生该呆在那小小的凹陷里。
祯玉望着她,手慢慢地松开,然后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她的眉尾和额发。
守岛仙就像幼鹿触地,小心翼翼又满含试探地俯身,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呼吸与小舟都变安静,唇微微贴着北朔的皮肤,轻柔往下,最终来到她紧抿的嘴。
就像寻找入口的小蛇,轻咬住她的下唇慢慢往外,等稍微露出一条缝隙时,祯玉的舌尖便悄无声息地钻进去。
北朔很给面子地发出笑声,不再紧闭双唇,回应了努力许久的男人。
亲吻不断深入,祯玉就像沉迷在她的呼吸中难以自拔,不管嘴唇还是舌尖都是他眷恋之物。
北朔始终凝望他,就像在观察一个奇妙的生物,在双方换气间隙,她开口打断祯玉。
“问我的原因之前,先告诉我十七岁的前辈为何到蓬莱?”
祯玉满布水光的紫眸清醒一瞬,他沉默许久,最终用一种自嘲的语气。
“只因不知天高地厚。”
北朔:“那就是说……十七岁的你,脾气更不好?”
祯玉啧嘴,悄悄白了她眼:“胡说八道!”
北朔手指玩着他的银发,说:“我来参加飞升测验的原因是想要赚钱,至少要买下西石镇的一座漂亮院子。”
祯玉表情微微变化:“……仅仅如此?你难道没有想过测验会很危险?”
北朔:“老李的院子非常漂亮,前辈你不懂,他盖了整整十三年。”
万灵界一座大型皇城都不会盖十三年这么久。
祯玉懒得与她争辩,扭过头想要说什么,深呼吸几次也没有做出决定,最终伏在她肩窝,轻声问。
“你想要永生吗?”
这个问题毫无前后铺垫,北朔想了想,说:“没有想过,前辈想要永生吗?”
祯玉伏在她肩窝,像一只大型的猫,但已经死亡,只剩下精致的皮毛,底下早已腐败成白骨。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多久能醒?”
祯玉恢复正常神色,假装不经意地问:“怎么了?难道又有谁在你屋子……”
他认为应该没人,自己绝对是第一个来求和的。
专门构建的神魂梦,星河与海,每个人都喜欢的景色。
祯玉转眼看去,声音戛然而止。
北朔慢慢抿嘴,然后双手捂住下半张脸,不再看他。
没等祯玉发火,一股拉扯力出现在北朔背部,她脱离小舟,回到现实。
她睁眼,从床上起身,转头看见凌月如雕塑一般站在她床边。
见她睁眼,凌月微微侧眸。
“有人引出你神魂,是敌是友?”
“关心我?”
我字还没说完,凌月就转开视线,抬脚离去,回到原位调息。
北朔伸懒腰,只见外面日上三竿,再过一会就要出门参宴了。
她很快收拾完毕,依然没有戴多余装饰,像参加普通友人的邀饭一般随意。
昨日长鱼照君提醒过她,服饰方面也要注意,比如在外袍柔顺里衣贴合的基础上,质高但不显,忌过艳过丽……还有很多条,她都当耳旁风,因为懒得为一次性饭局花心思打理。
北朔能理解,毕竟万灵界的人类并非她前世认知的仙,而是会在天上飞的凡人,人不负担天运大道,重欲重念,魂肉相离相合,万千束缚为诞生之锁,或许只有传闻中唯一飞升者才能自由。
“今天有人会来我屋里,若我到时未归,你从哪来的、跟我的交易这些事实数实话说就行。”北朔出门前对凌月道。
凌月面无表情,再问:“来者是敌是友?”
北朔闻言轻笑:“那得看你对坏脾气的忍耐程度了。”
她开门关门一气呵成,刚出小院,就见李洸立在院门旁。
其似已等待许久,见北朔终于出来,挂在脸上的不爽消失,转为挑不出错处的恭敬。
“北朔道友贵安,我奉雁青首席之令接引道友前往礼宴。”
李洸今日行礼更慎重,弯腰极低,在整句话说完后停顿数息才起身——但他看清了北朔的着装,眼底还是闪过一丝不满。
北朔想得没错,她收了雁青的羽盘,中途反悔也得去。
李洸怕是今日一早就在院门前守株待兔。
她点头,李洸收回审视她衣服的眼神,领先半步为她引路。
两人路上无话,走了一半李洸实在忍不住,说:“北朔道友是否要去集市一趟?时间还来得及。”
北朔:“不,为什么去集市?”
李洸轻咳一声,动作有些大地整理自己外袍。
他今日是一身墨底云纹袍,裁剪精致,腰间只戴李氏传家玉佩,去掉其他繁重张扬的饰品。
北朔看他一眼:“不用去,走吧。”
李洸还想说,张嘴又闭上。
从悬崖小院到居住区的乘风楼步行需要一炷香的时间,需要穿越外围进入中心,可刚刚进入居住区,李洸脸色一变。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紧盯他们的修士立在两边。
联盟自行在居住区划分势力区,但外围街道人流多,一般不会干涉过多,今日专门清空赌人。
北朔转头,后面也来人挡住退路,全部有二十人。没有脸熟的,不是前天光头那批联盟人。
李洸脸色一沉,抽出腰间长剑:“几位有何贵干?”
为首者是位盲眼女修,她掌心布满纹路,细看让人头皮发麻。
女修没有理睬李洸,鼻尖微动,转向北朔。
“北朔道友,请慎重考虑你的立场,参加伏龙宴,你将被联盟视为高门走狗,再无自由意志。”
北朔神色平静:“吃顿饭而已,不用看得这般重,两边我都没有站队意向。”
李洸余光扫视敌人:“此处离宴席位置不远,你们若动手,就不怕两方在今晚产生明面冲突!?”
联盟与高门之间时至今日仅暗流涌动,因为每个宗门依然是单体势力,不像联盟紧密,所以小型摩擦并未引起余波——
伏龙宴召开后就不一样了,高门就是为了应对联盟的强势,第一次进行同阶层的全面接触,说不定今夜之后就是真正的两方对抗。
盲眼没有回答李洸,而是转头,示意身后的人出来。
李洸的神色猛然崩裂:“……小雪。”
李素雪站在盲眼身边,几日不见还是那般神采奕奕,富有活力到有些不正常。
她先是欣喜,眼神落在李洸腰间,转变成纠结与失望:“那块玉佩……你代表好不容易获得自由的李家,重新归顺金雁派了吗?”
李洸手指一紧,愤怒道:“小雪!你真被这群寡廉鲜耻的散修蒙了心智,你快回来!”
李素雪双眼通红,回呛:“李家百年前全族签订战场生死契,不论老幼皆上中洲战场,金雁派才将那无耻巨债勾销,我们的自由身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叮——长弓现于李素雪掌心,银光炸开,她的灵级显然比之前高出许多。
“你怎么敢再去拿……去领那金雁派刻的狗链子!”
轰!灵箭射出,李洸闪开,但腰间玉佩被箭射穿,应声碎裂。
北朔抱着脑袋往旁边挪,想着要是没法去吃饭,她就找照君去吃冰沙了。
“李素雪!”李洸没想到依靠自己长大的妹妹竟然如此果决,自从两人理想相悖后,他似乎认不出妹妹了。
盲眼始终注意北朔动向,见她没有妥协的意思,说:“北朔道友,得罪了。”
话落,包围两人灵气暴涨,灵级竟然比前日大光头那批人还要高——联盟内部对飞升珠的使用特别频繁。
北朔突然走到李洸身边,拍拍他肩:“李洸道友今天算是我的护卫吧?”
李洸处在暴怒状态,猛地挥开她的手:“散修别碰我!”
北朔:“啊?”
话落,盲眼身边的所有修士都动了,但没有像上次大光头那般杀意十足,只是将敌意全部倾注到李洸身上。
北朔拿起圆盘——
一直朝向她的盲眼女修突然抬手,双手合十,掌心繁复的灵纹爆发强光。
盲眼是一位辅助修士。
圆盘握在她掌心,她的视线平直——北朔动不了。
或者说以北朔为中心,不管是空气还是时间都凝滞,直径一米的空间完全静止。
她始料未及,圆盘指针无法晃动,以至于无法选中她注视的对象。
空间静止术式为绝密传承,对肉身伤害极大,持续时间一般不会超过十息,并且北朔无法行动,空间静止中,敌人也无法伤害她。
北朔被剔除在外,李洸则被围攻,李素雪攥弓的手不断颤抖,但没有上前一步。
“放心,瀛洲域不能杀人。”
盲女安抚李素雪,后者深呼吸一口气,点头应是。
李洸灵级也有五十八级,底子很扎实,就算面对六十级以上的敌人也能抵挡到底,所以雁青才放心让他来接北朔。
但联盟的修士都是在五十级上下,虽都没有李洸高,但在默契围攻之下,后者受伤,那套精心打理的墨袍也被划烂。
十息已过,空间术式依然持续,李洸震惊抬头。
盲女紧闭的双目涌血,而身边的李素雪也浑身颤抖,七窍出血——李素雪甘愿成为空间术式的祭身,分担盲女的伤害。
并且其他联盟修士还轮流分担术式伤害,摆明不会让北朔有脱困机会。
“李素雪你疯了!?”李洸大吼,却因此失神,背后受创,难以控制地单膝跪地。
“抓住他。”盲女下令。
所有人一拥而上,限制李洸动作,抽灵断骨以防反扑,在一声痛苦尖叫后,他被击晕扛起。
接着,盲女上前,不断咏颂术语,满是纹路的掌心穿进术式范畴——
她本不能做到,但她毫不犹豫地献祭了自己的右臂,血肉被瞬间抽离,只剩白骨,而在白骨化成灰烬之前,她碰了碰北朔的胸口。
叮,空间术式消失,北朔恢复自由。
北朔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张嘴想要问,结果发不出声音。
盲女右臂空荡一片,整个人似乎被吸走精血,显得憔悴苍老:“北朔道友见谅,我为你施加了一道言灵禁制,你在两个时辰内无法言语,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伏龙宴是高门之间交流场所,我们想请道友归家休息,此时的你前去只是会被那些人轻视……那些人需要你的恭维与伏低,言语是最优先的审视条件。”
北朔心想,大光头那批人,和盲女这批人代表了联盟的两大派系,前者看起来是刺头但其实并不狠,后者才是表明温和,但为达目的可随时献身的教徒。
有了大光头全军覆没的前车之鉴,联盟在瀛洲域不会再跟她硬碰硬。
盲女的意思很明显,你最好别去,但若去了,我们也乐于见到你被鄙夷,让不在意出身的你知道永远无法与高门平起平坐。
下一瞬,这些人还是怕她动手,展开传送卷轴迅速撤离,毕竟北朔要真计较起来,他们一定不会安然无恙。
李素雪最后看了北朔一眼,低头致歉。
怎么办?还去吗……
北朔张嘴试了几次没声音。
反正李洸也被带走,她还是回家,就说李洸被掳走,而她没人提醒睡过头了。
北朔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有脚步。
“北朔道友!”
雁青刚远远出现影子,下一瞬就闪至她眼前,神色担忧又焦急:“道友你还好吗?”
雁青看来真的很需要她到场,算着时间不对,就亲自赶来。
北朔没法说话,摇头,一只手指她嗓子,一只手指悬崖小院的方向。
雁青见多识广,扫视一圈推测到大概发生何事,手拂过北朔喉咙,眼底闪过疑惑之色。
“看来是联盟的人,北朔道友没有受伤吧?”她眉头皱起。
得到否定答复后,她继续道:“看来是言灵禁制,联盟见敌不过道友你,竟用些下三滥的术式。”
北朔不能说话,连打断雁青都做不到。
而获得完全主导权的雁青,就像登上舞台的演员,不管哪句话都说得情感充沛,旁人无法指摘。
“道友不必担忧,此术非伤害术式,恰好礼宴有前辈擅长解法,此术解除轻而易举。”
雁青侧身,目光紧盯北朔神色。
她还是想回去,刚要摇头——
没有语言作为工具,她不再是可交流的同类,而是被对方视为听从者。
那些涌动在表皮之下的视线变得更加明显,从上至下,不容拒绝。
“走吧,北朔道友。”
雁青打断,笑着握住她的手腕,一道传送卷轴展开,两人瞬间离开原地。
北朔再次睁眼时,已经来到乘风楼高耸的大门前。
乘风楼是居住区最高最华丽的阁楼,没有足够的飞升珠是无法迈进这红漆涂刷的门槛。
雁青上前推门,侧身请北朔先行。
来都来了,吃饭吧。北朔倒是无所谓。
光芒照耀,格格不入者踏进瞬间,无数人的视线从上端垂落。
第69章 积云(四)
楼中光甚亮, 北朔眯眼半晌才习惯。
高二十余丈,横径百步,顶上悬一怒目金龙,鳞片皆是同色灵核所嵌, 金雁派仅为此次宴席, 便在密林杀光了几乎所有表皮呈光的灵兽,用它们心脏造就一条装饰用的伪龙。
从上往下, 有四条交错的蜿蜒灵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 每个座位都于灵力流中不断变化,为了去往不同人身边而升高降低。
当北朔踏进这强光照耀之处,高处已经落位的人们纷纷低头, 看向她时都有一瞬震惊。
乐曲悠扬,琵琶声停歇节拍,宽敞华丽的楼内莫名安静了一瞬, 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升起, 更为厚重的乐曲开始演奏。
“北朔道友,这边请。”
雁青依然微笑, 她不停地向身边人颔首致意,但大多注意力依然在北朔身上。
北朔看着那些因为灵力流而变换的位置,参宴的所有人像一片海中的浮舟。
雁青顺着她目光抬头, 回答:“此席名风溪宴, 乘风而行, 顺溪见友, 等道友落位,可让灵流自行带着你去交友……”
哑巴看着侃侃而谈的社交提倡者。
“不必担心言灵禁制,我们马上去见解灵的前辈。”
话刚落, 一名着金雁服饰的弟子走到雁青身边,行礼后附耳低声几句,雁青眉头一皱,思索片刻才转身对北朔道歉。
“北朔道友实在抱歉,还有一位重要的前辈未到,我必须去查看,这位弟子会带你去解灵。”雁青焦急,这份情绪源自内心,刚刚找北朔时是演的。
北朔点头,雁青吩咐完身边弟子,转身瞬走。
“北道友请。”
这位弟子年纪轻,没能第一时间藏住眼神,所以飞快地扫一眼北朔,视线停留在她腰间圆盘很久。
北朔没有跟着她靠近灵力流,而是往上悬梯,来到圆弧形的客厢。客厢朝外敞开,随时可以加入大厅的灵力流,饮酒过多的客人会被灵流送至此处休憩。
“林前辈,打扰了,方才传信的北朔道友已至。”
金雁弟子朝紧闭门扉行礼,获得一声不轻不重的叩桌声才侧身推门,请北朔先进。
厢内共三人,一个矮小女人坐在主位,身前是年轻的一男一女。
北朔盯着那站立的人,后者也看见她,愣了愣随即恢复神色,不敢多露情绪。
是简嘉,原先萧启阳一脉的弟子。
主位的矮小女人倚靠在巨大软垫,悬空酒壶自行斟满她手上酒盏,侧头看向北朔:“你就是最近那……加倍术式的辅助修士?”
金雁弟子进门就维持伏低姿势,站在角落没有抬头。
“回林前辈,北朔道友在赴宴途中遭联盟埋伏,中了言灵禁制。”
女人挑眉,调笑道:“不应该啊,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北朔依然看着简嘉,后者比之前要瘦一些,今日着最精致的焚天弟子服,白袍有红焰底纹,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半晌后,北朔才看回说话的林前辈,后者没想到她会这般无视人,一时之间惊讶压过不满。
两人一高一低视线相撞,北朔是在场唯一与林水对视的人。
“……坐下吧,北朔道友。”林水喝酒,闷笑一声抬手示意。
北朔特意走远路,像见到熟人的小猫,非要围着简嘉绕一圈后才落座,后者低着头,表情差点绷不住。
林水见此,道:“两位认识?嘶,对啊,你们之前归于萧启阳,她不是萧启阳的原未婚妻吗?”
简嘉手指一紧:“北朔道友的确与师兄有过关系,第二轮师兄身故,婚约作废。”
简嘉身边的男弟子闻言侧头,压下喉咙里的话。
林水莞尔不语,伸手到北朔跟前,示意她手腕搭上。
刚触摸一瞬,林水表情变得有些淡,她说:“今日之前,就算有再多人提醒,我还是认为联盟不过一群低贱者的抱团,只会空喊口号,但没想到疯子这么多。”
“道友中的禁制,就算是我也无法解开……这般普通术式,此人竟然祭身作法。我上次见到祭身,还是三百年前的西海内战,一位前辈祭身施展陨星神术,泯灭上万敌军。”
与伴生器献祭相似,祭身之术于拥有普通施展的百倍力量,因为献祭的肉身不管用何种疗愈术式都无法还原,肉身的永久残缺等于灵级上限砍半。
盲女为一个最简单的术式加上最顶级的buff,目的是让北朔成为一场宴会的哑巴。
“这人仅仅为了使你安静两个时辰,便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到底意义何在?”林水皱眉,似在思索,最后得出结论,“嗯……疯子。”
北朔倒是无所谓,只想着她多久能吃上饭。
角落的金雁弟子闻言上前,感谢林水后,就要带北朔前往楼下入席。
林水颔首,她对这位风云人物也感兴趣,本该与其好好聊聊但……
林水端着酒盏的手一顿,似乎理解联盟为何要给北朔下禁制了。
北朔在此处难以展示任何优势,不能反驳任何言论,反而被所有人按照传闻中的印象审视并打分。
若有厌恶她的人出现,获得众目睽睽的羞辱,那北朔还能心甘情愿地成为某一门派的助力者吗?
北朔刚走到门口,听见林水朝面前二人说:“继续吧,你们给出的筹码我并不满意,在尸体上解灵可是会反噬的。”
她没能听见后面的话,因为金雁弟子已经关门,每个包厢都有灵力罩,非常隔音。
北朔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不走。
“北朔道友?入席的话需要前往楼下。”
北朔就地坐下,不动。
金雁弟子没办法,她不能强行拉着北朔走,所以只能守在对方身边。
两人保持安静许久,那弟子前面还安生站着,后面每隔一会就要瞟北朔。
就在一次偷看间隙,北朔突然转头抓包。
那弟子尴尬无比,脱口而出:“……北朔道友只有一级,为何能施展强者们都无法抵御的奇术?”
其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得不到回答,连忙低头道歉。
北朔坐在地上等,又过了一会,门扉打开,简嘉与同门表情低落地出来。
简嘉抬眼就看见她,脚步一顿。
“你还在这?”那男弟子先开口,好似早就想对北朔表达不满,“你这叛徒还想要干什么?”
北朔指自己,确认对方是在说她?
她又不认识这个人。
简嘉:“住嘴!你还嫌我们处境不够差吗?!”
男弟子冷哼一声:“我早就想说了,简嘉,还有你这小户出身的……当初你与她同去联盟,为何会独自归来?说不定就是你伙同她给启阳师兄下了联盟的圈套!”
简嘉不怒反笑,反手就是一个灵力压制:“那我何必与你到林水面前请求她查明真相,早该投奔联盟了,真是没脑子的东西。”
男弟子比简嘉灵级低,只能受着对方的压制,愤慨使他五官扭曲。
“哼!”最终男弟子拂袖离去,再走慢点,简嘉的灵力就要让他下跪了。
简嘉也生气,平复半晌才看向北朔。
“喂,散财猫,你来这里干嘛?”她问。
北朔看着她。
“……行吧,联盟这样做,我竟然有点理解。”她叹口气,抹一把脸,整个人显得疲惫,自从两方对立开始,就算是焚天门的弟子,只要出身低也会受到非议。
“这种高门的场合,你不能说话,很多事情都会变味,自己认栽吧。”简嘉说完就要走,结果北朔伸脚拦住她。
“干什么?”见北朔下巴朝林水的包厢抬了抬,简嘉本不想跟她多说,但对方的脚一直拦着。
“啧,林水是界内最擅长解灵寻术之人,若观尸,可以知道修士死前遭受何等术式。启阳师兄身故,我们一脉猜测与明鹤首席有关,但门内不允许这种猜测出现,所以只能私下请求林水。”
意思是次席一脉还有忠心之士,认为萧启阳身故与联盟关系不大,而是跟萧明鹤有关,但焚天门自然不会让同门相残的说法出现。
“我们时间不多,马上就要受第三席调遣,而给出的筹码也不过东拼西凑,林水自然拒绝了。”
北朔闻言,打个响指让简嘉抬头看她。
她伸出双手,左边一根手指,右边两根手指,然后左手攻右手,右手慢慢弯曲。接着,她一口咬在左手,左手手指收回,右手蹦蹦跳跳后也收回。
简嘉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北朔也疑惑,这么简单都不理解?
左手是萧明鹤,右手是萧启阳,哥打弟,她杀哥,弟高兴乱蹦后死掉。
简嘉放弃理解手语,有些颓然地自言自语:“其实就算有证据,门内也不会承认,一切都没有意义……说到底,我也不关心启阳师兄到底因何而死,我感到害怕……”
从始至终,简嘉都没有像男弟子一样提出北朔有嫌疑。
简嘉声音很低,在哑巴面前说了真心话:“像萧明鹤、萧启阳这样的人,都能在蓬莱一夜死去,那我呢?”
北朔起身,绕简嘉转一圈,然后摇头。
简嘉:“……你意思是我不会死。”
北朔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她觉得人中途死掉只有两种可能,一种被杀,一种自杀,如果实在害怕被杀掉,那就先下手为强,可以自己杀自己。
简嘉自嘲:“我不明白,你明明只是个一级,但好像会比我活得久。”
简嘉又想起母亲的话,要是她死在蓬莱,镇子里的母亲再也没法挺胸抬头了。半晌,简嘉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
“散财猫,小心点,焚天门对联盟敌意最大,传言你成为启阳师兄未婚妻就是为联盟杀他铺路,见到我门弟子不要太放松……下次见面我们说不定就是敌人了。”
她说完抬脚往前,没有再看北朔。
金雁门弟子旁观全程,没敢说话,直到北朔示意她可以带路入席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北朔在一个金垫位置落座,然后被金雁弟子送入灵流。
北朔盯着自己桌子,上面有一壶味道醇厚的灵酿和一只酒盏——其他没了,没有一碟点心,没有一碗饭,甚至没有下酒菜。
她回头看那弟子,像马上要进行漂流的游客,转头问工作人员为什么不给浆板。
金雁弟子不明白这眼神,只是边送边说‘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下一瞬,北朔进入伏龙宴中心,很多人等待她许久。
风溪宴一是可以让座位随意飘荡,二是稍加干预灵流,让自己去往想去的位置。
突然,灵流变得不稳,为了成为第一个来到她身边的人,不知多少人暗地里较劲,既要控制灵力输出,又要保持灵流稳定。
最终胜利者,又是熟人。
北朔看着自己对桌的男孩,淡淡撇他一眼。
百毒使换了一身华丽长袍,上面没有眼球和虫子尸体,全都是宝石。他小小的身体伏在桌上,盯着北朔笑。
“后辈许久不见,测验域一别,孤想念你得紧……咦?怎么有个禁制?”
他的附身在守岛仙出现的一刹那就立刻断开,就算反噬了八成,他也必须这么做——若是跟着北朔被守岛仙抓住,那他可承担不起,但没想到北朔竟还活着。
北朔看他的桌子,上面也没有菜肴,同样只有酒壶。
“不能听后辈声音,真遗憾。”百毒使话里毫无遗憾之意,“今日这么多人等着与你交谈,你连缓兵之计都无法采用,那可不算好事。”
“需要孤帮你吗?”
北朔扣手,越来越后悔,没饭早说啊。
见她不理自己,男孩状似伤心地撇嘴,自顾自地换话题:“孤在这里也不受待见,瞧瞧那些人高傲的嘴脸,真令人作呕……联盟那边说不定更适合我们呢,或许那边有人野心足够大,很适合成为我们的盟友。”
百毒使看中了联盟里的某个人,现在是试探北朔。
男孩:“后辈觉得沈烬生怎么样?听说你们是同乡。”
北朔摩挲着酒盏,低头看着光滑的弧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小友够狠,在场这些人,大部分不知道他能狠到什么地步,后辈你会提醒这些人吗?”
北朔尝了尝灵酿,还挺好喝,有点像冰镇苹果汁里加了点柚子和玫瑰。
只一口,精纯灵力便流淌四肢,五感不混沌而愈加清晰,好似能看清空气中的每缕灵流。
她知道对面在说话,但没怎么听,只是瞧百毒使一眼。
男孩双手捧着脸,嘟囔:“后辈几日不见变得愈加生分……罢了罢了,今日也不是结盟的好时机。”
百毒使余光扫过周围,突然发现了一个气势不同的家伙,他抿嘴一笑,让灵流带走自己座位。
北朔的酒盏刚放下,座位往上飘荡一瞬,正前方出现人影。
“你这邪修,竟真敢来?”
北朔应声抬头,望向正前方来者不善的男人。
男人一身朱红绫罗袍,衣摆以金线绣浪纹,这番打扮与祯玉有些相似,北朔不由得多看几眼。
“放肆!谁准你直视我?”男人狠狠皱眉,眼底的厌恶如投掷而来的长枪。
整个乘风楼突然安静,只剩下审视的目光落在北朔身上。
他们都知道男人是谁,身份又是如何尊贵,他不管做任何事都理所应当。
而焚天门首席萧明鹤,是男人最交好的友人,第二轮传闻甚多,但北朔与萧氏兄弟死亡有关系的小道消息尽数被他听去。
北朔不知道这人干嘛一上来就乱发脾气。
回不了嘴,她只能挠挠下巴,顺便再喝一口酒。
这个无视人的动作像点燃的引线。
啪!男人灵力冲涌,直接将北朔手中的酒盏摧毁,酒液与碎片散落她怀中。
北朔还维持着端盏动作,对这个变故没有防备,碎片四溅划伤她的脸,出现一道细细血痕。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染血。
“散修出身的下贱东西,就是没有规矩。”
第70章 积云(五)
此话一出, 全楼安静,只剩乐曲中段的筝声变奏。
所有人都等待北朔反应。
是忍受退让还是直接反击?不管她选择哪条路,对初来乍到的她来说都不算好事。
北朔再次摸脸,抬眼看男人。
她仔仔细细观察面前人, 从头到脚, 每一处都不放过。
被这道凝视刺激,男人还想动手, 后方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迦雨少主, 北朔道友今日是客, 您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这般……”
身后一女子蹁跹而来,覆上男人的手,用折扇掩着嘴, 似乎与男人很亲近。
女人轻飘飘地瞥一眼北朔,注意到后者没有被激怒后,悬桌往前插入两人中间, 起到一个隔开作用。
“北朔道友见谅, 那些传言太多,不免得让少主多想。”女人抬手, 落在北朔身上的碎片与酒液消散,“哦对了,这位是西海法宗的迦雨少主, 我是他的幕僚。”
“宁音你住嘴, 若她不是凶手, 怎会突然成了次席的未婚妻, 又为何在萧氏兄弟死后,被择天城主追杀!”
宁音眉头微皱,摆出不认同的态度, 但没一个字是重话:“少主慎言,此事焚天亦未查清真相,我等外人怎能轻易判断凶手?”
接着,宁音强调:“更何况,北朔道友……今日是伏龙宴的贵客。”
迦雨脸上未消的怒意被点燃,突然冷笑,手狠狠一拍,全身灵力荡开,宴席稳定支撑的灵流瞬间被遏制,所有人皆身形一动,立刻施放灵力稳住座位才能保证不坠落。
一个小小的动作,需要精细灵力操控,对于参宴的高门弟子们简单得易如反掌——
北朔?*? 连桌带椅地往下掉。
她就像唯一拥有重力的生物,直线往下,幸好下方有防止坠落的防护灵流,她最终停在地面,没有摔伤。
北朔仰头,与此同时上方所有人都笼罩在高顶金龙的光芒中,让人看得不真切,似云层上众仙。
“你们真相信她是第一轮的首名?仅仅一级,连最简单的灵力调转都做不到,可笑!”迦雨语气极重。
没人愿意去趟浑水,迦雨是西海法宗少主之一,驳他等于驳整个西海的面子,并且他所言的确是众多人的疑虑。
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北朔。
她真的如传言般只有一级,没有任何掩饰术式或灵器,比在场灵级最低的修士都要弱上十倍不止。
之前引路的金雁弟子站在一旁焦虑不安。
雁青离开前嘱咐她要对北朔礼数周全,现下北朔被人针对,她的身份又不能去阻止迦雨。
半晌,那弟子还是咬咬牙来到北朔身边。
“迦雨少主,北朔道友是金雁派所邀贵客,还、还望少主……”弟子腰背伏低,牙齿打颤。
她没能说完,衣角被人拽住。
她回头,北朔正用帮帮我的眼神看来,刚刚掉得太快,北朔下半身被桌子卡住了。
雁青千叮万嘱的严肃脸出现在脑海。
弟子吓得脸色惨白,赶忙上前把桌子抽开,北朔才脱困起身。
“一个只会趁火打劫,整日捡腐肉吃的门派,我到此是给中洲面子,不是给金雁。”
突然,灵力震荡,虞音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确想借只会生气的蠢猪探北朔的底,但不能太过分了。
“少主停手!”
迦雨闪至两人跟前,一掌挥出,金雁弟子只能双手护胸抵挡,但仍被轰出极远,后背摔在屋柱,砸出一道极深凹陷。
同时,不少置身事外的人皱眉。
他们可以高高挂起,不理睬任何不涉及自身利益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们同意这般无礼的行为。每一场礼宴,过低或过高的姿态都会在宗门世家之间减分。
筝声结束,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弦音。
百毒使隐在人群中,笑着敲了敲桌面,手腕的镯子一息后发出同样响动。
迦雨再次注意到视线,依然来自北朔。
“……蓬莱给了低贱者虚无缥缈的希望,以为自己在飞升之岛就能逆天改命。”迦雨同样起身,跨过桌子,无视虞音的劝告,走近北朔,“可真相是,你们永远都只能是下跪的命。”
“焚天首席一夜陨落,你们到底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迦雨笃定北朔与联盟是一伙,她是被派到焚天的间谍。
他的手掌即将覆盖北朔头顶,他不准备听任何话,而是直接搜魂。
“迦、少主不可以!”虞音猛地抓住迦雨的手,脸色难看,灵级差距太大的搜魂会使弱方神魂破损成废人。
迦雨迅速甩开对方,掌心灵力震动。
【已注视对象】
北朔举起圆盘。
“你还想反击?”迦雨冷笑一声,单手掐诀,灵力锁凭空出现,缠住北朔双手,尖锐的灵力刺入她皮肤。
千里之外的方壶塔,正要前往她院子的男人停下脚步,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腕出现一圈转瞬即逝的灵力痕迹。
这份攻击无法撼动他分毫,但对于某个只有一级的人来说,灵力会刺穿皮肤,使其感到疼痛。
“……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塔内,低沉又平静,没有丝毫情绪。
迦雨的灵力往下,即将震碎她的天灵盖。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四周人事物都变灰,北朔陷入单独的时停空间,神魂瞬间被抽离到更高维度。
北朔看见祯玉的幻影上前,围着她转悠几圈,最后重重哼了一声,守岛仙什么也没说,就像来看她笑话一样。
时间继续流淌。
迦雨的手接着往下,虞音甚至展开术式以阻止前者,上方旁观的上位者们皆眨眼,有人意识到不对劲。
轰!
乘风楼的灵流被瞬间震碎,可怕灵压自天而降,压在所有人头顶,迫使空中的人们纷纷坠落,无数精致华丽的外袍在风中掀起,如同一场宝石雨。
迦雨呆愣看向自己手。
站在其身边的虞音先反应过来,然后震惊地望向北朔:“你……怎么做到……”
“啊!!”迦雨的吼声响彻整座楼。
他伸向北朔的整只手臂荡然无存,连带着他的神魂也出现破口,七窍喷血,过强的灵压甚至使他的眼球几乎爆出。
北朔站在原地毫发无损,制约她的灵力锁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份压制整座楼的灵压就像她的护身法术。
“少宗主能赏光自然是金雁之幸,此次礼宴采用中洲的风溪式……”
雁青笑着对后方人解释,下一刻抬头,就看见所有客人从半空坠落,强大灵压袭来,将最中心的西海法宗少主整条手臂碾碎。
为了这次宴席,已经七天没休息的雁青沉默了。
九昭停下脚步,他看见了某个人。
北朔的言灵禁制没有被顺道解开,她无视面前人痛苦的吼叫,左右张望后到刚刚落下来的人面前。
在半震惊半恐惧的目光中,她拿起几壶灵酿抱怀里。
迦雨趴伏在地,正在遏制其神魂破口的虞音浑身一僵,北朔已经走回他们身边,安静盯着她。
虞音脸色惨白,甚至不敢抬头与其对视,慢慢缩回手,往后退。
北朔轻轻抬起迦雨的下巴,端详他不断流血的脸。
“你、你怎么可能……”男人双目猩红。
宴席选用的灵酿壶宽腹而小口,能塞进很多地方。
【已注视对象】
【液体-灵酿-流动】
“啊——!!”
北朔把酒壶口塞进他的眼眶里,拉着对方后仰。
【流动速度×32】
酒除了刺激迦雨脆弱的眼球之外,突然这些温和的液体变得在这个瞬间变得极快,如同一把能切割巨石的水枪,直接将他的眼球冲爆掉。
北朔擦擦手,安静拿起第二壶,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塞进另一边眼眶。
迦雨想要反抗,但他不仅神魂受损,连灵力都在刚才的神秘冲击下难以调动,生生成为俎上鱼肉。
顶上那条金龙也因为灵压而摇摇欲坠,镶嵌的灵核不断落下,砸在同样昂贵的玉石地板,声音尖锐可怖。
所有人都变得安静,特别是虞音,她站在一旁就像木桩。
虞音是西海法宗的门客,没有宗门身份,努力数年,凭借聪明才智成为迦雨的幕僚,深受信任。她选择这位主人是因为其蠢笨,但又拥有高贵出身和出众实力,后面两点足够终生无忧——
“啊、啊啊救命!救我啊啊啊啊!”
虞音听惯迦雨的怒吼与嘲讽,偏偏没听过这痛苦尖鸣,就像被划开皮肉的猪,白花花的脂肪流淌,叫声从那些堆积的粘稠物中挤压而出。
北朔塞了一瓶又一瓶,金龙掉落的灵核被打磨地圆滑,铺满地面,所以西海法宗应该找不到这位少主的眼球了。
宴席的曲目结束。
迦雨到最后连尖叫也戛然而止。
好似整个世界都同北朔一样,拥有了言灵禁制,就算不用说话,也知道大家的态度。
远处的百毒使从惊叹中回神,手腕镯子再次叩向桌面。
三息后,手镯颤动回应。
突然,震动蓬莱全岛的巨响爆开,如万层惊雷下坠,数万人皆闻此声。
因为这道巨震动,乘风楼的金龙应声掉落,北朔站在最中心,即将被龙口瞬间吞没。
飒!比任何人都快,刀光一闪,如狂风过境。
投下阴影的金龙被完全切碎,细小的灵核晶石往四周溅落,没有一颗掉在北朔肩上。
北朔闻声转头,踩着地上颤抖的迦雨过去。
九昭持刀,看着她走来,瞳孔止不住地颤抖。
先无法管那声震动来源何处,雁青迅速调整,语气关切:“北朔道友!这是、这是发生何事了?”
她明明吩咐师妹照看好北朔,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北朔抬手指,雁青转头,看见远处摔在角落里的师妹,明显是被人用灵力轰开。
雁青脸色一变,迅速找寻前因后果,视线落在后方躺在地上的迦雨身上。
雁青咬牙,依然礼数周全地向九昭致歉,然后连忙跑到昏迷的师妹身边。
九昭身后还有几位影部弟子,他们在北朔走来时便低头,就差把耳朵也捂上,但有一人抬起手腕,脸色突变。
“你……”九昭刚说一个字,便被身后影部打断。
“少宗主,急报。”
“说。”九昭闭眼,侧首。
与此同时,楼外涌进飞禽走兽或灵器卷轴,还有许多势力暗卫瞬间出现在主人身后,参宴所有人皆收到急报。
“联盟三百人在测验域遭杀魂阵剿灭,神魂溃散化为灵波。”
九昭皱眉:“……方才异响源自杀魂阵?”
“是。”
“谁做的?”
影部一顿,在这个间隙,乘风楼所有尊贵的参宴者,表情都变得很古怪,他们获得的消息一模一样,全都垂眼看向最晚莅临的这位尊者。
影部回答:“尚不明确,事发地灵力痕迹复杂,有焚天、金雁等门派的术式残留,并且此次杀魂阵的阵纹出自中洲法系……为曌灵独有。”
九昭脸色变得冰冷,他无视所有探究视线,开口。
“立刻召回所有身处测验域弟子,勿与联盟之人纠缠,事情查明前所有弟子以自身安全优先,勿轻举妄动。”
“是。”
影部齐声应答,原地消失。
在影部消失时,北朔提着一壶灵酿也往外走,没有跟九昭打招呼。
直到北朔消失在门口,九昭也没有动,而是转身走向雁青所在。
“首席,有事相询。”
雁青已经迅速下达指令,金雁弟子去往每个贵客身边致歉,她为师妹止血后,抬头看九昭。
她也收到了消息:“少宗主请说,但在此之前,少宗主需知道,金雁绝无可能与焚天联手陷害曌灵。”
九昭神色不变:“……请首席将今日所有参宴客人名单交予本尊。”
雁青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格外扭曲,她颔首:“名单会在今日送予曌灵。”
宴席无法继续了,势力的掌舵者们压低声音,无数命令借由灵器传递向外,就像重新流动的溪水,盖过新一轮乐曲。
九昭与雁青简单商议完,拒绝众多想来攀谈的修士,径直走向倒下的迦雨跟前。
近距离观赏震撼一幕的虞音蹲在旁边。
她装作很认真地为迦雨渡送灵力,其实已经神游天外,想着要不要收拾包袱回老家了,因为迦雨神魂被毁已成废人,她得找新老大谋出路……
等九昭走近,虞音才反应过来:“少宗主贵安。”
九昭盯着地上半死不活的迦雨,今日法宗来者只有二人,北朔能轻易脱身。
半晌,九昭没有说一个字,虞音越来越紧张,不明白他是何意。
“西海法宗崇尚优胜劣汰,迦雨少主神魂已毁,法宗自然会放弃他,虞音道友可要追随到底?”
九昭声音平静,无法让人品出情绪。
他没有看见事情起因经过,不知北朔与迦雨发生何事,但这句话已经意味着他要伸手干涉。
虞音是个聪明人,她只停一瞬便站起,就地与迦雨切割。
下一瞬,刀光闪过。
迦雨头身分离。
明明从出生开始就是声量张扬者,现在死去时没有丝毫声响。
大多数宾客还未离去,他们目睹又一个突变。
今日发生之事太多,让人精神紧绷到最后一刻。
曌灵少宗主……为何要多此一举?
他此举,等于给法宗递去话柄。本因北朔而神魂衰竭死的迦雨,变成被曌灵少宗主斩首,揽过几乎所有罪责。
迦雨的头滚到虞音脚边,她想蠢人果然该先投胎。
同时她又死死捏住拳头不让自己表露异样,因为她保证若是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护主,九昭连她也会杀。
九昭收刀入鞘,毫无留恋,平静地转身离去。
“虞音道友告知法宗,若要为迦雨复仇,九昭随时恭候。”
独留虞音与迦雨血淋淋的眼眶对视,之前所有传闻瞬间在她脑中过了一遍,她从中嗅出了某些秘密。
“……少主,我们还是探到一部分北朔的底。”虞音自言自语,与断头复盘,“她好像有不止一位死士。”
北朔有没有死士不清楚,但她快被烦死了。
今天出门先被联盟搞成哑巴,想去吃饭结果没饭吃,还蹿出来一个精神不太健康的人,免费帮助他走上正轨。
现在大半夜,饥肠辘辘地坐在傀灵的冰沙摊,将就吞咽难吃的冰沙。
北朔不由得思考,今天为何会这般倒霉?
难道是凌月来了的缘故?这人克她?
大部分修士与北朔不同,他们不需睡觉,夜晚是修炼吐纳的最佳时机,当然也有外出的人,居住区每一条街道灯火通明,行人不少。
但是今日测验域那边传来的消息就像一根长枪被掷出,钉在所有人门口,让大家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今夜人比较少。
北朔独自一人坐在冰沙摊,思考是不是凌月克她,或者她该先帮助杀手恢复,赶紧履行契约,把联盟和高门主要的人干掉?
免得这些人打起来非要抓她一起,她明明还有大事要办。
明日得去测验域找陈远好友的墓地,应该是最好的跳水台了。
北朔吃到一半,前面出现人影。
她抬头,看见九昭。
九昭今日赴宴也换了华服,外袍上每一根线都是贵重的海金,远远看去就像在发光的金玉像,与这木桌木椅的小摊格格不入。
北朔就当没看见他,继续低头舀冰沙吃。
“……有受伤吗?”沉默许久,他先打破安静。
北朔没法说话,轻轻摇头。
九昭手放在桌下面,北朔搁在桌上,而两人的腿一个丝毫不动,一个随意伸展。
九昭:“那种场合少去。”
北朔瞅他一眼,接着扭头转开,连半个字都不说,九昭以为她懒得与自己说话。
她为什么能这般对我?明明要这般作践我……九昭心绪猛然下跌,稳住不让自己神色出现异样。
九昭捏了捏拳头,想起之前在她屋里那荒唐场面,心下一紧,起身就要离去。
结果北朔的腿早就伸到他脚边,一个不注意就踩到她脚。
北朔:“!!!”
她硬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九昭这才察觉不对,连忙伸手拂过她喉咙:“祭身后的禁制?谁做的?”
绝对是有什么东西克她。北朔深呼吸,伸脚踩回去。
九昭低头看被踩的脚面,沉默片刻,当这是她挽留的动作,找到理由后就坐回去。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独处过,上次还有阴影处的窥视者,九昭想起来就郁闷,现在更是转头看了好几次。
“联盟与高门的冲突今夜过后会爆发,你明日开始无事不要外出。”
九昭找不到话题,只能提醒有关蓬莱局势的大事,而不是与他们两人切身相关的小事。
北朔的冰快要吃完了,九昭盯着她的碗,不停地摩挲手指。
“……上次我说的话很重,你有当真吗?”
北朔点头,她记得大概意思是结束一切那句。
“当真了?”
北朔看少宗主一眼,以为自己刚才点得不够明显,再次上下点头。
九昭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因为一见到她,脑子就变得混沌,既似幼稚孩童,又像失语老者,跟毫无底线者一模一样。
他可能真的要疯了。
“……其实也没必要当太真,都是气话。”
他低垂着头,放在膝上的手握在一起,声音极轻。
北朔吃完最后一口冰沙,将带出来的灵酿放到桌上。
言灵禁制有两个时辰,再过一会她就能说话。
九昭说:“守岛仙傲慢张扬,沈烬生复杂擅伪装,他们都不算好的伴侣……。”
北朔顿了顿,少宗主说人坏话都这么耿直,挑的词都很温和。
要是沈烬生现在坐她跟前,只会阴恻恻地打压,末了还会说自己只是站在她的立场考虑;若是祯玉,那就是刻薄大礼包,毫不留余地。
“那日之后,虽然不再是更近关系,但我们至少算友人?”
九昭已经放弃思考了,他现在只想坐在这里与她多说一会话,其实根本不清楚自己在提议什么。
北朔脸上三分疑惑三分惊讶四分疲惫,看着少宗主,等他胡言乱语。
“没错,友人……”
北朔想起来,九昭从小到大都没朋友,他好像也被什么克了,精神状态不太好。
东边蒙蒙亮,灵气升腾,让人身心舒适。
北朔摸了摸喉咙。
九昭深深叹口气,晨曦带回理智,他神色恢复平常,双眼微敛。
他笑了笑:“抱歉。”
九昭知道,再怎么自欺欺人,等见其他人在她身边时,自己又会把自尊的高墙砌好,就像一个始终想遵守底线的迂腐之人。
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也无法建立他人格认同的关系。
一切都是独角戏。
“生辰是今日还是后面?”
她从兜里拿出一块圆圆的、硬硬的东西,说:“如果是后面几日,就当提前为少宗主庆生,这是生辰贺礼”
雁青说有一个前辈生辰将近,这位前辈与她认识,思来想去只有少宗主一个答案。
北朔微笑,跟平常没有不同,十指交叉握紧,简单祝福一句。
“祝少宗主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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