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集聚，遮去大半圆月光辉，脚下亮白雪地镀过暗淡，她脚踩几下，左顾右看无人经过，彼时大部分婢子已关上门窗准备入睡，此地小花园寒风凛凛，更无人闲得无事做走来这里，明日一早，该融化的早融化了。


    苏云娇将小铲子收起来，她打个寒颤没忍住咳嗽起来，把脸埋入绒帽内，噔噔往寝室方向离开。


    陆阎从红梅树后探出，望着那手提红灯笼匆匆淹没在黑夜里的小身影，他转眼看向被脚踩塌陷的雪堆，修长的手指抵住下颚，若有所思，迟疑地微眯眼。


    苏云娇在小浔山生活惯了，亲自亲为最是寻常，没有皇家贵族的的千金公子习以为常，事事需得身边仆从做事，且她也不放心。她跑回寝屋，姜玲给她脱下披雪的毛氅，重新给她套上干燥暖热的披肩。


    她接过姜玲端来的热茶暖身，姜玲看着她的脸欲言又止，像说了怕隔墙有耳，不说她心里憋。


    姜玲只好拿出瓜子嗑起来解解嘴碎。


    “女妾，还好你聪明，让婢子去求救王爷。”


    苏云娇坐在炭火前，暖光渡在她苍白的小脸上，伸手摆在炭火侧上方，冰凉僵硬的手指慢慢回暖，如今想起来也是后怕的。


    “不过女妾，我很好奇苏庶人会胆大到与苏二娘子欺负你，难道他不怕王爷吗？”


    苏云娇眼神暗淡，无声自嘲：“他自是怕的...”


    “那为何？”姜玲不懂了。


    “因为我是婢妾，他视我如王爷的刀下亡魂，怎会将我放在眼里。”苏云娇对纤细的手心哈气，朝向炭火搓了搓。


    姜玲想起陆阎抱着苏云娇一路回摄政王府的画面，脑子有点停滞，虽说王爷一路上臭着一张不情愿的脸，抱着苏云娇也勉勉强强，但总觉得，是不同的。


    她不太确定的说：“其实婢子觉得，你不会成为刀下亡魂。”


    “我才不会成为刀下亡魂。”苏云娇赞同的点头，她托起疙瘩麦粉都遮掩不住的娇嫩脸，眼神坚定：“那不是我想要的。”


    不是她想要的...


    刚走到门扇前的陆阎脚下一顿，望向溢光照出色彩斑斓的窗贝，眉梢一抬，苏云娇笃定而轻快的话进入他耳中，轻轻挠挠钻进他的耳廓，手指微蜷。


    “我啊，定会让王爷欢喜，舍不得杀我。”


    陆阎呼吸一顿，举在半空要推门而入的手触电般收回来，他往后挪两步，微蜷手指攥得更紧，看一眼紧闭的门扇，满脸黑线地甩袖离开。


    苏云娇等身子暖和了，解下披肩，畏畏缩缩往柔软宽敞的床榻爬上去，钻入柔软的被衾，再从被衾里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让出一席位置，等姜玲一块睡。


    姜玲自从知道陆阎不允她与婢女亲近，再不敢跟她一块睡，虽然两个人睡怪暖和，而且摄政王府的被衾总归和家里的被褥不一样，绸缎绵软不厚重，躺在里面像躺在云朵里，可舒服了。


    姜玲在地上打起了地铺，好奇的问：“那女妾要如何做？”


    苏云娇下巴抵在手肘上，陷入深思，柔软的眉眼皱了皱。


    姜玲看着她，动身躺下来说：“不管女妾做什么，婢子是支持的。”


    ...


    翌日清晨，清云殿外，陆陆续续脚步响起，时不时传来哐哐响动，睡意朦胧的人儿从床榻爬起来，如瀑布般青丝散落腰间，推开窗扇，刺眼日头渡照而来，她眯起眼睛，抬手往头顶挡了挡。


    院外摆上好几镶铁木箱，她睁开眼睛，看见凌宗对几位壮汉役仆指挥，她问：“这是做什么？”


    姜玲端来热茶，奉上青釉瓷器，眼神顺着苏云娇的视线往外看：“像是王爷要出趟远门。”


    苏云娇低头对青釉瓷器吐出热茶，眼神忽闪：“如此一时半会回不来？”


    姜玲点头，许是想到什么，眼神跟着亮起来：“女妾不如想办法跟王爷一起去，此去定能升温感情，对女妾百利无一害。”


    苏云娇一愣，水灵透亮的眼瞳往姜玲怀着鼓励的眼神对望，她张张嘴，话到嘴边转变成讪笑，她掩唇别脸，她是嫌命长还是嫌死不够快，跟煞神出远门...


    她眼神微微转，闪过不明显的光泽。


    片刻，苏云娇头顶蝴蝶簪，提起天水碧青百褶裙走出殿门行至斜阳下，脚踩婢子清扫过的青砖石路，搬动木箱的役仆停下动作，往路过的人儿一看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干活，自疑地揉几下眼睛。


    站在窗沿前，鲜艳红梅枝棱在侧，遮去青年冷峻的轮廓，青雪云纹长袍，青筋暴跳的手掌撑在几案上，持笔点墨，利落在简牍上狂妄勾勒。


    苏云娇停顿在窗沿外，窗扇半展，清风掠起他几缕的墨发，半垂眉眼，即使察觉她到来，也未曾抬起眉梢。


    “有事？”


    苏云娇把自己缩进披肩绒帽里，她怕冷，里三层外三层才感到暖和，她眉间未痊愈的虚弱，睁着略些胆怯的眼睛：“听闻王爷要出趟远门，是要去很久吗？”


    陆阎持笔动作一顿，微抬眉眼，黝黑平静的眼眸看着她：“嗯？”


    苏云娇被他看得一时脑袋卡壳，绞尽脑汁该说些什么好，垂下柔软的眉眼，把半张脸藏起来，看着脚下上下轻摆的脚尖，一窗之隔的男人发出沉沉的鼻音轻笑。


    “你想要去？”


    苏云娇呆愣，抬头望向一贯冷淡的男人，眉梢眼尾泛出扰人心魄的邪气，胸口处的心脏提了提，惶恐思绪占据她的脑袋，一时说不出话。


    “我...”


    陆阎眼眸微眯，略过明显的不耐烦，低下头不再看她：“让你婢女准备，莫要耽搁时辰。”


    苏云娇暗暗咬手帕，她看起来哪里像是要随他一起去。


    恹恹看一眼不耐烦的陆阎，她只好告退，垂头丧气地回到寝室，姜玲见状，搀扶她坐下来，好奇问。


    “王爷没同意你一起去吗？”


    “他让我一起去。”苏云娇扶额，一脸忧愁，斜躺在罗汉椅上，浑身软绵根本不想出门，这大冬天的出去，条件可没有摄政王府内的好。


    原本想着陆阎一时半载回不来，假意过去关心几句，不曾想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越想到这，苏云娇越郁闷。


    姜玲不解了：“这是好事啊，女妾为何要为难呢，王爷以前出行时，身边可没有出现过女眷。”


    因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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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有的女眷，只要和陆阎沾点关系的都被砍了...


    死得不能再死。


    后院那些新进来的婢妾哪儿敢主动靠近陆阎，有前车之鉴在前，她们躲都躲不及，哪儿还敢跟随一起出门


    姜玲拿出出行箱，从衣柜内拿出几套衣裙问苏云娇带哪件，苏云娇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她的衣裙被添置这般多，以及姜玲一股脑塞进装满首饰的匣子。


    什么时候起，她完全接受自己是婢妾的事实。


    苏云娇眼神暗淡，放在腿上的掌心紧了紧，这时候从外走来的凌宗二话不说提起姜玲备好的出行箱，他走到门口丝毫不敢停顿，匆匆走了出去。


    她抬起脑袋，往窗外看去，见凌宗把箱子放下后，跟陆阎禀报，随即陆阎点下头，几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往她这边看来，她后背一阵激灵，不敢怠慢地提起裙摆，也匆匆地小跑出去。


    她身体还未痊愈，软绵绵的沉重，这一跑，额头溢出薄薄的冷汗，停在陆阎面前轻轻喘气，她拍拍胸口缓气，头顶忽地传来男人不悦的鼻音，吓得她一愣。


    苏云娇仰头望向神情冷淡的陆阎，他皱眉：“此去并非游玩，身体如此虚弱还要跟随，是要我照顾你？”


    尚在病中的苏云娇眼瞳湿润含光，乍一看楚楚可怜，她掩唇轻咳，内心十分激动，一激动她就咳，一咳她就说不出话来，说不出话她就着急，这一着急她的眼泪溢出来，咬唇恨恨。


    陆阎深呼吸，沉下心神：“想去便去...提醒你一句，路上可不比摄政王府，这要是死在路上...”


    苏云娇咽下干涩犯痒的喉咙，还没说出不想去的话，脑袋忽然被用力一罩，整颗圆滚滚的脑袋埋没在绒帽里，姜玲眼疾手快，腿脚麻利地端来一杯热水，她急忙端过来喝下，这才止住了咳嗽。


    她眼神亮起，终于可以说不去的话，可苏云娇万万没想到，她如此神态，看在陆阎眼里，却是另一番意思。


    “王爷...”


    “别废话，跟过来。”


    “不是的...咳咳咳”


    ...


    苏云娇脸苦，咳到最后姜玲又一次给她端来热水，直至坐上马轿陆阎不许她讲话，只因她一讲话，又得一顿咳嗽，本来陆阎不喜聒噪，她一咳，不就撞上人家的火药上。


    她把自己裹在绒帽里，身体缩进厚实暖和的毛氅里，窗外飘下寒冷的雪，车厢内摆放白炭火，无声无味烘暖整车厢，摆在她脚下。


    她看着闪着星火的白炭，听见身旁窸窣作响，她转动眼眸，看向正沏茶的陆阎，默默吧唧下唇舌，眼神无意对视看过来的黑眸，她把脸往绒帽里埋了埋。


    陆阎倒杯热水递过来，她看眼骨节分明的手背，伸手端过来，咕噜咕噜地喝，喝完手里的杯子被拿走，又递来一杯热水，她继续咕噜咕噜的喝...


    这一来二去，她喝不下了，犹豫一下，硬着头皮喝下最后一杯。


    “不要了。”


    陆阎放下杯子的动作一顿，幽幽看她一眼，苏云娇卖乖地掠起笑容，眉眼弯弯地特别柔顺，一双漂亮的眼睛扑闪扑闪，水润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