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福磊将阿母送到小浔山后，再未踏入过小浔山，更未惦记过她是否过得安好，留她与外祖母在小浔山孤苦伶仃，时常纵容苏兰兰前来抢夺欺压。


    她不满苏福磊的做法，有次前去苏宅要见苏福磊，结果被守门护卫给轰出去，不但没有见到不负责任的阿父，却见到面目可憎的苏兰兰，她不满自己上门讨说法，拿着鞭子恣无忌惮地鞭打她，直至她狼狈地爬不起来。


    苏兰兰放声大笑，指着她说：“丑八怪，你看起来真像条没人要的狗。”


    是啊，她看起来，真的像没人要的狗，在大街上被簇拥的人群围观，像条伤痕累累的犬，被人鞭打却无力反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吭声，即使皮开肉裂，也不允许自己的痛叫让苏兰兰得逞。


    外祖母得知她前来苏宅打抱不平，抱起年幼的她呵斥苏兰兰，向围观的百姓讨个说法，当群众议论指向苏兰兰时，张曼立刻把人带进去赔个笑脸，给她几串钱打发她快点走。


    胡莱不是好欺负的，狠狠怒啐她一口，说苏兰兰再欺负她的孙儿，她会狠狠用棍子打回去。


    苏兰兰自小喜欢鞭子，苏福磊宠爱她，专门请武夫前来教导，胡莱一介双腿快迈进半个棺材的老妇人，张曼何惧她的说辞，随手让人‘请’她离开。


    这件事慢慢在大街小巷传开，说苏兰兰刁蛮任性，当街打人毫无教养。


    苏福磊得知后，立即公开说是姊妹玩闹，不会受伤。


    好一个玩闹，好一个不会受伤，只要苏兰兰安然无恙，且是玩闹。


    他从未将她视作女儿，更不会在意，她受多重的伤，她死去阿母流过的泪。


    寒风灌入她的呼吸，冷得她浑身打颤，喉咙发疼，她缓缓垂下暗淡的眼眸，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让她神色一怔。


    “苏云娇。”


    苏云娇掀起浓郁的鸦睫，清透泛红的眼眸望向正低头看来的陆阎，他面无表情，绷着一张明显不快的脸庞，她胸口紧张，是对她不快吗，她脑袋闪过一丝想法，给他招惹麻烦了。


    她脸色苍白，哀伤地垂头：“在。”


    姜玲真为苏云娇着急，现在正是告状的好时候，她怎么就焉巴了呢。


    苏兰兰眼神闪过得意，她就知道，苏云娇也就只敢在她面前逞逞能，趁苏云娇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时候，她收起鞭子，放低姿态：“没有吓到你罢阿姊？”


    苏云娇看向笑吟吟的苏兰兰，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重得她唇瓣发抖，尤其苏兰兰看她如此软弱，更加得意的模样，她攥紧指尖。


    “本王让你说话了？”陆阎看着眼下的苏云娇，黝黑的眸泛着冷意，瞥向来不及敛起笑容的苏兰兰，剑眉蹙起。


    比寒风更加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眼神，冷得像看一具死尸，苏兰兰吓得一哆嗦，直愣愣站在原地，眼眶溢出眼泪来，她长得漂亮，惯来同僚官吏的贵公子们会让着她，可眼前的摄政王，可不是那些所谓的贵公子。


    “王爷息怒...”


    “这么喜欢哭，就在这哭上一天，”陆阎抬手看泛红的掌心，眼神微眯透出翻涌的怒意：“听闻苏娘子善鞭舞，方才没看清，顺便在这跳上一天罢。”


    他的声音低沉如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含着阴恻的笑意：“想必别有一番”


    这寒天地冻的，眼看着白雪飘下没有停的意思，不等半天，冷也要被冷死在这，苏兰兰惶恐地跪下来：


    “王爷饶命...”她还不想死，脑袋慌乱之下，她看向苏云娇：“阿姊，我是你妹妹，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苏兰兰笃定苏云娇不会不管，她害怕阿父，敢见死不救，阿父自会有办法收拾她，所以，苏兰兰心中没那么惶恐，她眼神如臭抹布死死盯着苏云娇。


    苏云娇双手藏在袖口里，放在胸腹前，她面上狰狞的疙瘩在雪地衬托下格外扭曲可恐，眉间却映出柔软的坚韧，她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摇头。


    “你说什么呢，王爷只是让你跳舞，并没让你死。”


    她故意的，定是故意要她今日死在这，这般冷的气候，人不在室内保暖，不出两时辰会死人的。


    苏兰兰浑身颤抖，姜玲很合时宜的催促她跳，别想拖延时辰。


    苏兰兰不得不鞭起舞，一边掉眼泪一边内心怒骂苏云娇，总有一日她定会让苏云娇百倍千倍偿还。


    她怨恨的眼神，苏云娇还是头一次见，倒也新鲜，她忍不住多看几眼，眼神闪过多年来的扬眉吐气，上回还是在苏福磊被免职的时候。


    头顶传来男人的命令：“回府。”


    “好。”她抬头和陆阎对望一瞬，他别过眼睛，不曾停留与她接触，身披厚重的狐氅，不急不慢地走在前头。


    苏云娇跟在他身后，看着雪地留下他宽大的脚印，她下意识一步一脚印的踩上去，尺寸既比她两倍大，她察觉到男人心情不佳，低头拍拍脑袋上的毛毛绒雪，小跑到他身旁。


    她就像等待被撸的狸奴，晃着身后没有的尾巴。


    这是她在小浔山，学会的生存技巧。


    然，陆阎并未像平常那样，抬手抚摸她的脑袋，看样子，心情很差了。


    婢子在陆阎进殿之前提前在炭炉内多备些木炭，踏进门槛那一刻，前暖后冷迫使她关上殿门，陆阎早已坐在桌几前，茶炉滚滚往上冒热气腾腾的雾，他将茶杯捏在手里，整齐排成一排。


    “她伤你，你为何不躲？”他几乎平静的问，眉心却隐隐紧蹙。


    苏云娇神色一愣，目光盈盈看向他的侧面，几楼碎发垂落侧脸间，他倒下一杯热茶，修长的手指捏起杯身，她说：“躲不开，她很会鞭子。”


    陆阎抵在唇前的杯子顿了顿，苏云娇走过去，在一旁伺候，她以玩笑的口吻道：“王爷可莫要介怀我弱小...”


    陆阎面无表情地饮下热茶，滚动半圆大的喉结，杯身落在桌几上，手指在杯沿细细打转，听她自嘲一句，他冷嗤——她倒看得起自己。


    她是否弱小，与他而言，同那些婢子婢妾没什么两样。


    介怀？


    陆阎像是听到好笑的话，松开被玩转光滑的茶杯，眉眼漠不关心地抬起，眼神黝黑平静：“不过寻常婢妾，有何介怀？”


    外头的冷风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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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拍打窗门吱吱作响，苏云娇好似瞬间醍醐灌顶，呆愣半晌，跟他朝夕相处一月余，自觉与陆阎关系熟络，他对自己也诸多宽容，但她似乎忽略一点，他是长安城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身份巨大的差距，像绵长的横河拉开了帘幕，彻底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摄政王府不是小浔山，摄政王不是姜如枝，蔡书礼，婶婶伯伯...


    陆阎是主子，她是婢妾，连正式妾室算不上——


    苏云娇小脸发白，看着陆阎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好玩的‘狸奴’是可以随时替换掉的婢妾。


    她垂下眉眼，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发冷打颤，想起王府又多出几位婢妾，是死是活难说，她——也可能只是暂时存活下来的幸运儿。


    “是妾逾越了。”苏云娇低垂鸦睫，遮去泛红的眼眶，暗暗告诫自己，莫要再犯二回蠢事。


    陆阎没去看她的脸，抬头看向墙壁上的剑架，那柄青龙浮雕溢彩银光剑鞘，也有段时间不曾握在手中，他缓缓站起身，来到剑鞘前，抬手握住冰凉的剑柄。


    他暗垂眼眸：“出去，莫要进来烦扰。”


    ...


    苏云娇做什么都不起劲，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飘落白绒绒的小雪，时不时落在她的脸上，冻得她龇牙咧嘴，她略起的笑容硬生生僵住，抬手揉揉脸，算了，不逼迫自己了。


    身旁响起脚步声，她看过去，凌宗腰间悬挂剑鞘，抱胸斜靠廊庑下的木梁柱，正看着她：“怎么无精打采的？”


    苏云娇摇摇头，继续仰头看天。


    凌宗凑过来，顺着她的眼神看去：“这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凌大人...你说，王府新来的那些婢妾，是否与我一样会活下来。”她偏头看向同她一起看天的凌宗，眉色遮掩不去的忧愁。


    在她的心里，一直以来能吃饱穿暖是世上莫大的幸福，可是到了摄政王府，虽然能每日吃饱穿暖，山珍海味，绸缎首饰样样不缺，但她一点儿不喜欢。


    “也不全是婢妾，大部分是进府伺候的婢子家仆。”凌宗看她皱着一脸愁容，解释道。


    苏云娇低头看着地下的白雪，吸吸鼻子：“那被送进来的婢妾，是不是和那些婢妾一样，都会死。”


    凌宗不说话了。


    苏云娇只觉脊背毛骨悚然，像是冰凉的触电窜上她的脊梁骨，直至她的头顶，她声音几乎嘶哑：“我不明白，那些婢妾的家人，是怎么舍得...”


    凌宗打断她的话，眼神左右观望了下，低声说：“这些莫要再提，你只管做好自己。”


    苏云娇没继续往下说，她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细小绒雪掉落在她的鸦睫上，她轻轻颤抖，消融在鸦睫间。


    凌宗临走之前，看着她欲言又止，他摸摸后脑勺，跟她说莫要想太多，在王爷面前，可不能愁眉苦脸，不然怪罪下来，免不了吃苦。


    他说得无不道理，近来的陆阎确实比她刚进摄政王府时，要严苛得多。


    不许这不许哪，准盯着她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