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娇与他对视瞬间，又立即垂眉，不卑不亢侧在左侧，生怕脸上的狰狞疙瘩让他起杀心。


    陆阎看着她，眼底幽深泛着平静，眉梢不悦地蹙起。


    在里头议事结束的官僚们，见门口的摄政王停留，以为还有其他事，也没敢主动上前询问，他们心里清楚，一旦摄政王不说话，坐着还是站着躺着，都不能打扰。


    陆阎收回在她圆滚滚乌黑毛发上的视线，动身往台阶下走，躲在里头的官僚们见人终于动了，心里难免松了一口气，随后陆陆续续走了出来，谁也没去注意站在侧边，低着头也能看出丑陋的婢女。


    但也有眼尖的官吏注意到她，苏云娇触不及防与他对上眼，惊得对方闭上眼，匆匆甩袖离去。


    她习以为常，这张脸，是能把人丑跑的程度。


    见人都走完了，苏云娇探着脑袋去看里面还有没有人，却没注意到身后的不远处，站在凉亭上，正凝视她一举一动的青年，他缓缓坐下，凉风吹过他宽厚的衣袖，随意在腿侧摆动。


    他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摆放桌上的剑柄，用手帕轻轻擦拭，浓郁鸦睫挡住他的黑眸，看不清底色。


    敏锐的苏云娇停下动作，她清楚感觉到身后传来冷漠的视线，激起她毛茸茸的绒发，她故作镇定地转过身，心跳如雷快震晕她的视线，对上不知盯着她多久的眼睛，心脏的跳动仿佛发出害怕的尖叫。


    她下意识露出笑容，以最快的速度走到陆阎面前，低眉顺耳，又刚好触碰到他的视线，她深呼吸：“我，我找主管，没有要偷懒。”


    陆阎擦拭剑身的手微顿，收回在她脸上的目光，语气冷淡不缓不慢的开口：“找他何事？”


    “我听说，王府每隔半月可以申请回家休息两日，所以我想回去看看外祖母，她年纪大了，我不放心。”说出来后，苏云娇感觉也没那么难。


    她睁着涟漪水灵的眼睛，像个嗷嗷待哺的小奶狸，眼巴巴看着他，等待他的施舍，乖巧却透出一丝不同的叛逆。


    “不用跟主管报备，闲暇时，”陆阎看向苏云娇的眼睛，勾起似笑非笑的唇，让人后背不自觉涌上寒意，“你可自行安排。”


    苏云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一眼陆阎，俯身行礼：“谢王爷恩典。”


    陆阎斜靠木栏沿，脚踩围绕木栏连整个凉亭曲线的长椅，手肘随性搭在栏沿膝盖间，几缕墨发垂落深邃流露阴郁的轮廓，像随时会爆发的恶狼猛虎。


    “滚，别出现在我面前。”他冷眼捎过去，眼底闪过明显的不耐烦。


    苏云娇应是，以最快的速度滚了。


    在附近巡逻回来的凌宗，看着远去能走能跳的苏云娇，主子和她的对话，一分不差落入他的耳朵里。摄政王府看守森严，非必要，重大之事，是不允许婢女外出停留两日，哪怕出去闲逛，也要有护卫跟随。


    那妾室，胆大包天要求回家两日，那不是自寻死路，嫌命太长。


    “王爷，你真让她自由出入王府？”他看出来，摄政王对苏氏并无杀心，但她胆敢有其他举动，就不一定了。


    凌宗看着神色冷漠的主子，好像未曾有何事能让他真正动容，他想起苏氏进门之前，有个老妇人手拿玉杖，冒着生命危险强行要见摄政王。


    见到摄政王的第一面，并未立刻提出她的请求，而是先赔罪，认下假借他人玉杖的罪过，只求能见摄政王一面。


    她坦白前来的目的，在接受摄政王惩罚之前，她希望摄政王能放过她可怜的孙儿，拿她的命换孙儿的命。


    陆阎最后让人送她离开，并未加以惩戒。


    凌宗看着面无表情的陆阎，将手中剑柄，直插.入剑鞘，冷声开口：“倘若有异样，杀了。”


    .


    苏云娇和外祖母住在小浔山，摄政王府离小浔山实在太远，她两条腿走过去也要大半日，索性第二日早早起来，把清云殿外的院子清扫干净，再把里屋各个角落擦干净。


    外头正是天气蒙蒙亮，她抹掉额间溢出的汗珠，本想换双麻鞋，发现这里只有软底的履鞋，这犄角旮旯的山间小路...


    等她走到小浔山，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鞋底的软履不翼而飞，只有沾满碎渣子的泥土脚底板，嫩生生泛着红。


    她无暇顾及，抬眼间，看见外祖母孤零零坐在屋门口，本就消瘦的身躯，坐在太阳底下，显得像个干枯的老树枝，心中涌起难言的庆幸和委屈，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祖母！”


    胡莱还以为是幻听，直到硬邦邦带点温度像个竹竿的小身板扑过来，一把抱住她，脖子沾满黏湿的眼泪，她才惊觉，她的孙儿活生生的回来了！


    “宥宜...？”短短半月不见，胡莱沧桑褶皱的面容，比隔壁老蔡还要老。


    苏云娇心疼，但手臂被胡莱用力一掐，她痛得把眼泪憋回去，直倒吸冷空气。


    “疼吗？”


    “痛！”


    胡莱呆滞的眼神变得清澈，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痛就对了，痛代表我没有做梦。”


    “......？”


    玩归玩闹归闹，胡莱眼泪不自觉的掉下来，她背过身去，尝试抹掉眼泪不让看见，但眼泪掉的太快，已经被苏云娇看见了。


    她低喃庆幸：“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苏云娇从小就是个爱哭鬼，看见外祖母老人家受苦，她哭，老人家为生活忧愁，她也哭，尤其看不得她老人家掉眼泪。


    看着外祖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还特意并直不让她发现，她感觉天都要塌了。


    苏福磊骗她，又在骗她。


    她拿出兜里的五百钱，是她被送去摄政王府那日，丫鬟在她头上钗的珠钗，回来的路上，她拿去典当铺卖了，她还以为能卖个几千钱呢。


    “祖母，我把阿父给的珠钗卖了，这里有五百钱，你拿去看腿伤，不然我不放心。”


    胡莱听出不对劲，犹豫没拿：“那你呢，这次回来，可还要回去王府？”


    苏云娇缓缓点头，把钱袋塞进胡莱怀里。


    她没跟外祖母说那日的情况，只跟她说：“祖母放心，摄政王挺好的，可以让我随意进出，日后我想回来就能回来。”


    “真的？”胡莱没有想象中的高兴，满脸细纹的面容逐渐凝重。


    看到这的苏云娇心有不安，牵着胡莱的手，往屋里走，外面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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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挺大的。


    “真的，祖母不高兴吗？”


    “祖母高兴，你在王府好生伺候，一定要谨言慎行，莫要出岔子。”胡莱展开紧皱的眉，但还是遮掩不掉上面的忧郁。


    摄政王多疑，摄政王府更是戒备森严，怎么...她看一眼心思单纯的苏云娇，她怕，怕摄政王别有意图。


    胡莱不让苏云娇多待，用完昼食，匆匆将她赶出家门。她站在宅门口，掌心搀扶门杆，一脚跨在门槛前，后脚停在里面，见苏云娇依依不舍的模样，她朝她挥挥手。


    “去吧。”


    “下次，再回来看祖母。”


    苏云娇眼泪涌出，几乎在这一刻，她坚定要好好活着，坚决不能让外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


    陆阎虽允许她自由出入王府，但苏云娇却不敢真的随意出入，回小浔山见外祖母身体还算康健，留下一笔钱，她暂时把心放进肚里。


    外祖母生活拮据，早起卖油饼实在辛苦，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她几乎和王府全上下的婢子混熟脸，就连东厨的疱人都时常送吃食，原因无他，她会在东厨打下手，不是陆阎的膳食，是给婢子们吃的。


    往往到了婢子们的食肆，东厨的五位疱人根本忙不过来，于是她自告奋勇，提出帮忙打下手，只要不是摄政王的膳食，疱人求之不得。


    苏云娇见时机成熟，便卖起外祖母最拿手的油饼，跟在胡莱身边多年，只要能学的手艺，她都学了。


    油饼被她炸得金黄酥脆，外酥里嫩，表面撒上了白芝麻，添足了口感，让人闻着走不动道，吃完流连忘返，甚至有人提出让她多做点夕食，还说可以加钱。


    苏云娇眼睛放光，安奈住蠢蠢欲动的小心思，表面假意推脱的说：“都是共事的，抬价多不好，你要是愿意给，我也不敢拦呢。”


    对方：“......”


    闻着味赶过来地凌宗看见这一幕：“......”


    苏云娇把铜板收起来，朝一脸难以置信的凌宗点头：“凌大人可要来一份？”


    片刻，凌宗手拿油饼坐在台阶上，咬下两口，发现味道确实不错，比他在外面，除了一家油饼摊好吃外，口感要好吃多了。


    苏云娇拿着凌宗给的铜板看了看，领朝堂俸禄的铜钱就是新净。


    “凌大人想吃，其实不用给钱的。”她把铜钱放进钱袋里，再小心谨慎地把钱袋放进兜里，检查无误后才放心。


    凌宗看她乖乖顺顺的一个女娘，虽说容貌堪忧，但为了赚钱，鬼点子确实有点多。


    他脱口而出：“不给钱，你不会给我吃。”


    “怎么会。”苏云娇确实有这个想法，但人家可是卫尉大人，她可不敢。


    凌宗才不信，他意识到跟她说话过于逾越，立刻从台阶上站起来，二话不说地离开了。


    人刚转过弯，差点撞上不知来了多久的陆阎，凌宗羞愧地低头，嘴角还残留明显的芝麻粒，阴测测视线落在他嘴边，他赶紧擦干净。


    “王爷，苏氏多日来并无异样，她忙着在王府赚钱，给她外祖母看腿。”


    陆阎蹙眉，语气不急不慢的强调：“在王府赚钱？”